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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津北,平溪官邸

四野都布了防,從窗口望下去,兩名荷槍士兵端正挺直立在樓底,不遠處花園裏又是兩個,鐵門裏外立了四個——連只鳥也飛不進來。

她的自由并不受限制,但僅在于官邸裏,若要出門便是另一回事了。官邸裏一應供應如舊,一日三餐也極為妥帖,并不像圈禁的模樣,但她知道,這不過是最後的慈悲罷了。

她并不是頂要緊的人物,所以無需花那些心思對付她,唯一的出路大概唯等死而已。可是她還沒有活夠,她願意茍延殘喘的活,她還有丈夫和兒子!真是糟糕,為什麽人總有顧慮,若孑然一身,豈不潇灑?

沉思之際,卻聽窗外汽車轟鳴,撩開簾子一看,一輛黑色雪弗蘭正遠遠從車道駛過來,她深深一呼吸,靜待來人。

二樓的走廊極長,那腳步跨來蹬蹬的響,和着來人手裏的金穗子敲打在皮靴的馬刺上,金屬相擊,竟有峥嵘之聲。

那走廊是她極為熟悉的,旋轉樓梯上得來,東面有一扇半窗,門券上鑲了五彩琉璃片,光透進來,斑斓光點鋪灑半壁長廊。從樓梯過來,需要十五步,那人黑色身形越發高大偉岸,擋住光線,只留英挺剪影。

她心中默默數着步子,“十四,十五……”腳步聲堪堪停在她了房門口,接着門把轉動,沒有半分猶疑。

她轉身,已挂着輕蔑的笑,擡頭睥睨來人,待看清後卻是一滞:“是你?”

耿劭笑嘻嘻道:“夫人以為是誰?”

秦氏吃驚片刻後已收斂容色,冷哼一聲:“莫行險呢?你叫他來同我說話。”

耿劭仍是笑着:“少帥忙得很,這等小事還是由下屬代勞便了。”也不同她繞彎子,他略一擡手,後面侍從上前兩步遞上紅漆木盤,上面穩穩放着一尊棕褐色玻璃瓶,裏面盛着小半液體,随着動作不停晃動,拍打着瓶身壁,那聲音幾不可聞,然而有人聽來,卻是驚濤駭浪。

秦氏竭力穩住音調,揚起下巴,用那雍容華貴的面容蔑斥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跟我說話?你同我轉告莫行險,他既做了難道便不敢認了?!他要如何,只管親自來同我說,一味躲在後邊那是肖小行徑!”

耿劭也不生氣,閑閑道:“夫人還是省一省罷,留點兒氣力給自己,免得到時還要勞動別人。”

秦氏怒目而視:“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堂堂督軍夫人,你們敢随意動我?!他敢!”她聲音凄厲高昂,說到最後更是破了音,厲害之極,像冬天裏天空盤旋不去的寒鴉,發出衰頹的争鳴。

若是一般人聽來,必要吓得一跳,但耿劭久經戰場,什麽場面沒見過,更休提只是女子啼叫,更加不放在心上了,他一擡眉毛,嗤笑:“夫人還是不要見少帥的好,若真要争論出一番道理,怕牽扯出更多腌臜事來,只會難看。”

秦氏一凜,遍體生寒,一手指着耿少:“這莫須有的罪名,我自認擔不起!他這算盤打的這樣好,連駁斥的機會都省了。”她咬牙切齒道:“我若不依從,你們難道便敢把我怎樣了?!你們別忘記了督軍可還在呢!”

耿少立即道:“自然是不敢忘的。”他将那尊玻璃瓶放在五鬥櫥上,只聽清脆磕響,敲人肺腑,“莫不莫須有,夫人心中明鏡兒似的,又何必來為難我們?少帥懶怠過來,自也是有十足十的證據,絕不會冤枉了誰去,不過是給大家留點顏面,萬事不要做絕,落得個兩看相憎的局面,誰也不好過,您說是不是?”

秦氏氣得渾身亂顫,只是一個勁兒的破口怒罵:“他敢!他敢!”

耿劭冷冷提醒她:“夫人應當清楚,外邊兒早已變了天——不是舊晨光啦。”

舊晨光……舊晨光裏她是三省督軍夫人,高高在上遙遙俯瞰衆生相,誰敢跟她說一個不字!可是如今翻天了!她不過是階下囚,莫行險要做什麽她心中清楚的很!可是她好歹不是一般人,否則他不會等這樣久也不動手。

他心中忌憚着呢!她想到這裏,心中竟是一陣快意,從冰涼徹骨中活了回來,咯咯的笑起來,“現在是新晨光還是舊晨光我是不懂的,可我知道,共和改制如今已多少年了?難道還興前朝那套做派?他若要專制獨裁,新政府可容不下他!”

耿劭原想同她好言好語一番,此刻見她出言刻毒,心中早已不耐,只冷道:“容不容得下下屬不知道,不過夫人有空揣度他人,不如先想一想四少罷,您要是不給他讓條路,他還活得成麽?”

這話本想讓她自己體悟,哪知她腦袋竟是個不靈光的。此話一出,空中一片死凝,只見秦氏臉上頓時煞白,眼睛似那紅背金魚,凸凸的往外睜,竟連最後一點神氣也沒有了。

半晌,才聽她咬牙切齒之聲。

耿劭見她滿臉衰敗憤恨神色,內心只覺說不出的厭惡,他又适時的再添一把火:“到底是拼個魚死網破,誰也讨不得好處去,還是為少帥留得個孝義兩全的美名,全在夫人的一念之間而已。”

這便是點的極透徹了,耿劭冷睇着她,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什麽來,但秦氏只是咬牙恨目,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耿劭等了一會兒,終于轉身出去了。

他下到樓下來,在沙發上坐了半晌,叫侍從去泡了壺茶來,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就着燭臺上明滅的燈火點着了,他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繞在眼前,得虛着眼。等到茶飲盡了,方才起身理了理腰間衣物,擡腳走了出去。

待走到樓下庭院時,二樓的窗嘩啦一聲拉了開,先前那棕色藥瓶從裏頭砸下來,擦過他額際,惡狠狠的摔碎在地上,發出哐一聲巨響。地上幹燥如初,僅餘一地淅瀝瀝碎片,耿劭看了兩眼,又擡頭看二樓的窗戶,只見那裏飄出一截白色窗簾,正随風搖曳,他不由得幹笑兩聲,朝旁邊的侍從道:“打電話給德國醫院,就說事情妥了。”

那侍從應了聲是,敬了軍禮疾步走了。

津北,德國醫院

莫行險馬靴橐橐,刺破醫院慘白而凝滞的空氣,他摘下白手套,打開了308病房的門,屋子裏雪白一片,像晚期的病房,藥瓶裏的水一點一點流盡了。

護工見到來人,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督軍。”

他颔首,“你先下去吧。”

護工觑了眼床上的人,一聲不吭的帶上門出去了。

屋子裏長長久久的靜了下去,只能聽到急促的呼吸——他如今也只能用呼吸來抗議了。

莫行險揀了窗邊一個腳凳上坐下,叫了一聲:“父親。”

前三省督軍莫仲枭,此刻正躺在床上,口歪眼斜,不能動彈。先是失勢,再至軟禁,接着又聽聞秦氏的死訊,一系列打擊紛至沓來,把這個早已疲弊的大枭雄掏空了,消息傳來的那一刻,莫仲枭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醒來時已中了風。

他一瞬不瞬的瞪視來人,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剜出一個窟窿,莫行險無奈的笑笑,站起身走至洗頭臺,絞了一方毛巾幫他擦汗,莫仲枭眼睛都紅了,使了全身的力氣,也只能将頭歪向一邊。

莫行險也不以為杵,扔了毛巾閑閑道:“我已準備将四弟遣送出國,父親不必擔心,是個好去處,不會讓他吃苦。”

莫仲枭又轉過了頭,死死盯着他。

他苦笑道:“我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對至親下毒手。”

氣氛又是一滞。

“我只是沒想到父親對秦氏還有這樣深的情。”

他像是在唱獨角戲似的,慢慢道:“翡翠裏的藥丸,是您放的罷?” 他放下茶杯,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根翡翠赤金吊墜,拿在手上把玩:“父親應該還記得這根鏈子罷?娘生前一直戴着的。”

莫仲枭瞪着那吊墜,面色慘白,目眦欲裂。

“父親親手送出的,想必不會不記得。”莫行險将吊墜舉到他眼前,讓他看個清楚:“母親生前一直十分珍視,連睡覺都舍不得摘下來。”他冷笑:“可是這吊墜裏卻大有文章。”他将翡翠翻轉過來,頂上鑲嵌的纏金絲帽裏卻是空的,“母親的遺物我一直珍藏,直到有一天竟讓我發現了這個。”他展開手掌,手心處竟躺着一顆極小的黑色藥丸。“蟾蜍粉、麝香,川楝子、芫花揉煉而成,至陰之毒,量雖不大,但若每天佩戴,必不能孕,且傷髒器。”

屋子裏靜極了,只有風的聲音,窗戶只開了小小一條縫,外面狂風亂作,過隙間呼嘯着湧進來,發出鬼哭狼嚎的嘶吼。

十二年前的一天,他和莫行遠一同放課回家,司機老劉開了車接他們,他将書包扔上車,轉個頭就說要去買橘子汽水,其實買汽水是假,和同伴偷偷去看別班新來的漂亮姑娘是真。他朝莫行遠揮了揮手,“你們先回去,我一會兒自己回家。”

然而等到晚上偷偷摸回家時,他的世界早已發生翻天巨變——汽車在駛離學校不久便遭遇車禍,肇事汽車迎頭相撞,竟絲毫沒有剎車痕跡。車子被撞得只餘鐵泥,司機老劉當場死亡,莫行遠坐在後座,雖留得有口氣,但搶救到醫院時,已是不治。

其時李濃雲身上本就不好,衆人都說須得瞞着,等到督軍回來才是,然而秦氏先一步告知了她,李濃雲聞訊當即暈死過去,醒來便再也起不來,醫生診斷下來是突發性心髒病,伴随腎衰竭。母親雖身體不好,但也只是常感風寒,失于調養而已,怎麽突然髒器衰竭?!他當時才十七歲,哥哥突然身故,現在連母親也一病不起,怎能不傷心着慌!當時莫仲枭正在東北打仗,拍了電報過去,等到他十日之後回來時,李濃雲已經藥石無效,撒手歸天。

莫行險站在背光之處,臉上被黑暗隐去只留輪廓,孤獨的身影被光拉下一條長長的落寞的影子,他低低道:“我原以為是秦氏做的手腳,但她抵死不認,才覺蹊跷。我百思不得其解,後頭終于遭舅父點撥,頓如醍醐灌頂。當時父親你還未升任三省督軍,自然須得秦家一門加持,母親是個極糊塗的,全然不覺你們的肮髒勾當,她竟一直到死還盼着你。”

莫仲枭臉色頃刻間灰敗了下去,臉上浮現痛楚神色。

莫行險将鏈子收好,重新放回上衣口袋,“娘和二哥的死疑窦重重,父親卻數次呵斥,叫我再不可言。那時我才明白,其實您心中一直有數的。”他聲音陡然發緊,痛苦地扭曲着:“原來竟是我父親害死了我母親,這真是天下第一等笑話。”

真相原來竟如此的不堪!

若放到平常人家,恐怕會被人笑掉了牙齒!然而在這樣的深鎖侯門,曲重庭院下,這些流血恐怕絕不值一哂,不過是豪門瓦礫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這樣的一段往事,注定只能被時光湮沒。

莫仲枭歪着眼,毫無辯駁神氣,眼角竟淌下淚來。

他竟覺得冤枉!他年輕時初從寒武,字都不識得幾個,那裏知道那是害死人的藥!他只道濃雲已有兩子,就算不能錦上添花,亦不算雪上加霜。那裏知道秦玉茹竟打的是讓他絕子絕孫的算盤!

追悔已是莫及,這腌臜勾當裏他必得負起不可推卸的責任。隐瞞真相何其痛苦,就算以後再如何幸福,那都絕不是幸福的真正滋味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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