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秦氏服毒自盡的消息在五天後傳回了長遙別院,曲無波倒沒甚麽動靜,這世上事本就由陰陽因果而來,既然做了孽,免不了要承受後果,沒人能例外,老天爺都在天上看着呢!只是她心中難免擔心北原——他到底無辜。
狀似無意的問了耿劭他的情況,哪知耿劭口風死緊,怎麽都不松口,打着哈哈就出去了,她又不敢真的去問莫行險,若讓他知道她還在牽挂着北原,不定要怎麽惱怒了,北原的日子更難過了也未可知。
她本就對不起他,現下哪裏忍心讓他吃苦,秦氏已經死了,他只怕也是性命堪虞。這樣想着,心中更是愧疚。
晚飯時,她因心中揣了事,鮮少動筷,只是時不時擡頭望向對面的男人。莫行險吃飯的樣子并不像帶兵打仗的人,沒有粗狂豪氣,十分随意閑适模樣。她這樣看着他,就從心底生出一股安心來,她從來不知道愛情會有這樣強烈的獨占欲,只要想到他是屬于她的,心口就止不住的一陣陣的發酸發熱,将胸口漲的滿滿的。
“怎麽了,吃的這樣少?”莫行險發覺她的注視,問道:“飯菜不合胃口?我記得你愛吃清淡的。”
她搖了搖頭,輕笑道:“沒有,你別多心,瑞瑪做的飯菜很好,只是我下午吃多了點心,現下一點也不餓。”
莫行險仔細看着她神色,“可別騙我,都吃了些什麽?”
她沒料到他竟問得這樣細致,只得胡亂謅了幾個:“瑞媽做了豆腐皮包子,羊奶酥酪,松瓤鵝油卷,我都吃了。”
莫行險哈哈一笑:“吃這麽多難怪停食,罷了,等到夜裏餓了再吃點宵夜罷,不過你這樣長久下去可不行,胃要傷到了。”
曲無波笑說:“下次不會了。”
晚上十點,她舉步來到書房,莫行險正在案前批閱公文,桌上綠罩燈映出他英銳輪廓,他沐浴之後換上了睡袍,不複戎裝時的端肅,讓人忍不住有親近之感。曲無波站在門口呆呆的看着,仿佛永遠都看不夠似的。
他發現了她,“進來也不叫我,在看什麽?”
她遽然紅了臉,“沒看什麽。”
“過來。”他朝她伸出手。
曲無波走近他,冷不丁被他一個用力拉坐在他腿上,掙了一掙沒掙脫,便由着他去了。
莫行險笑哼了一聲:“從晚飯時你就不對勁了,說吧,想問什麽?”
她擡頭迎向他探尋目光,嗫嚅道:“我是想問你,北原的事。”
“嗯?”
“你打算怎麽做?”
“秦玉茹的事你知道了?”
“是。”
“我殺了他母親,焉有放過他的道理。”他一笑,毫不将生死放在眼裏。
曲無波抓緊他臂間衣袖,急道:“別!別殺他!”
莫行險臉一沉,反诘:“為何?”
曲無波見他面色不悅,心中也是一緊,可偏偏有些事不是明知不能為之就不為的,她争辯:“北原并沒有做錯事,做錯事的是她母親,你完全不必取他性命!”她道:“我原本就已對不起他了,他到現在還蒙在鼓裏,不知道我早已變了心,他、他實在可憐。”說到後面,已語帶哽咽。
莫行險一言不發,只是扶着她肩膀,她淚珠終于還是忍不住掉下來,他只得幫她揩了。
曲無波見他不說話,越發急了:“你是督軍,他要死要活都随你處置,可是、可是你讓我下半輩子如何安心?我總之是對不起他了,既然選了這條路,便做好了永不被原諒的準備。可是他是無辜的呀!是我們對不住他,我一輩子都欠他的……”
“哭什麽。”莫行險佯作兇狠道:“不許哭!”
曲無波更委屈了:“你這人忒也霸道,連哭也要你批準麽!”
莫行險被她說的頓時沒了脾氣,放柔了聲道:“我早放他走啦。”
“什麽?”
“我送他去俄國了,只是行動都在監視之下,只算半個自由身。”
曲無波怔怔的看着他,只見他磊落面目上一派清明,絕不似說謊,心頭剎然松了。過了半瞬,才讷讷道:“多謝你。”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這個多謝說來毫無立場,觑了觑他,見他并無異樣,才又問道:“他甚麽時候走?”
“昨天早晨。”他答道:“難不成你還想去送他?”
“倒也不是。”她低垂了頭:“只是他突遭變故,想必心中難免怨怼,我同他道個歉,也免得他一直郁結難抒,到頭來苦了自己。他從來錦衣玉食慣了,以後孤單一人,想想也覺可憐。”
莫行險将她手攢住,低聲笑道:“那倒不必你去了,有人拼死拼活也要跟随他。”
“誰?”她訝然,腦中突然冒出個人來:“難道是許想容小姐?”許小姐寧願抛棄榮華富貴也要跟着北原,想來真令人敬佩,她到底用情比自己深些。
“是你的四妹——曲無憂。”
“甚麽!”
“你四妹求着要同他一道走,你們曲家的女兒倒真也奇怪,那樣的苦寒之地,她竟也願意。”
不啻于當頭一棒,曲無波足足消化了半刻,她霍然想起那天她們姊妹倆的對話。原來,原來無憂喜歡的人便是北原!難怪那天她哭的那樣傷心了。
她從來也沒看出來無憂喜歡北原,都說女人是最敏銳的動物,可是她一丁點也不曾察覺,她那個時候滿腔的心思原不是為着北原的。他的一舉一動,圍繞着他的一舉一動,她半點都不放在心上了。
女人若是要對一個男人失去愛戀,那簡直太可怕。女人若要對一個男人産生愛戀,也一樣可怕。全世界的女人遇到愛情只怕都要變得愚蠢透頂,哪怕最後飛蛾撲火葬身火腹,也決不能怪誰。
很好……這樣只怕也是很好的,她們到底是欠他的,總是她們曲家欠着他的。
轉眼進入十一月,津北已經徹底涼了下來,長遙別院本就人跡罕至,山上已不複春末夏初時的蔥翠光景,小鏡湖面平靜,自西向東處,煙波浩渺,霧蒸雲際。站在山頂往遠處看,隐隐能見到兩三座山頭外有樓檐佛剎,檐下鐵馬铮铮,只觀其影不聞其聲。
曲無波俯低身子,從鏡湖裏捧起一捧水,“北原,我不能來送你,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今日不拘那裏的水,只一點一滴敬你,這輩子我總是對你不住,盼你同無憂一起好好生活。”
她将手裏的水一瀉而下,水珠墜進湖心,融入萬源之中,再無蹤跡。她想起從前時候,校門口總有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男孩倚在牆邊等她,手裏拿着兩瓶汽水。那少年有清俊英挺的面龐,和煦溫柔的笑容,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将凡塵路人一并比了下去。那時他們也不過十七八歲。
十七八歲……人生變數也不過在這短短幾晝。
前塵往事都已化作朔風,一路吹出關外千裏,而屬于那少年的心門,也已永遠關上了。只是這一路山長水闊,再見無期,惟望珍重,珍重!
曲無波在風中站了許久,直到望到山腳下幾輛黑色轎車沿着蜿蜒公路駛上來,這才面露笑意,擡腳往回走。
莫行險開了一天的會,午飯也沒吃,剛回到家就嚷肚子餓,恰巧又不是飯點,瑞媽還在淘米洗菜,她于是親自下廚做了一碗陽春面,端到書房。
莫行險笑道:“你還會煮面?”
她赧然一笑:“跟瑞媽學了一點,手藝不好,你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莫行險挑了一筷吃了,面色倒很平靜。
她忍不住問道:“好吃麽?”
他挑眉一笑,“都說女人用食物拴住男人,我看這條路你到底是行不通了。”
曲無波橫了他一眼:“胡說八道。”就着他筷子嘗了一口,神色卻漸露古怪:“我明明是按照瑞媽教的法子煮的,怎麽、怎麽……”
莫行險哈哈大笑,摟着她坐下:“怎麽辦,你的廚藝若再不長進,我怕是要餓死了。”
她嗔怒:“怎麽把死啊活的挂在嘴上,也不避忌着些。”
他奇道:“我道你也是新興女性,怎麽原來還講究這些個迷信的?”
曲無波啐了他一口:“這樣的話說來幹什麽呢,總教人不踏實。”
莫行險沒奈何的笑說:“好好好,我以後再不說便是。”說完又在她臉上啄了一口,弄的她臉也紅了,嗔道:“動手動腳的,像什麽樣子。”心裏卻是甜絲絲的,她随手翻過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轉頭問道:“今天累到了吧?午飯也沒來得及吃,回來還要看這樣多東西。”
“習慣了,哪天不是這樣過來的。”他話雖如此,但此刻也并不急着處理公務,讓她靠在懷裏,只覺從未有過的安穩幸福。
曲無波一壁和他說話,一壁用手拂過桌上書籍,一個錯手,将書裏夾着的一張紅紙翻将掉落出來,在一堆白雪似的文件中猶為醒目。她‘咦’了一聲,“這是什麽?”
莫行險想阻擋已經來不及,她将那紅色的紙箋撿了起來,那紙上版頭大大寫着‘婚書’二字。婚書左中一排黑色小字寫着:
一紙締約,良緣永結。今日桃花灼灼,他日祥葉螽斯。
謹以鴛蝶鸾俦之盟,書向鴻箋白頭之約。
最後右下方黑色正楷大字寫道:
莫行險與曲無波,簽訂終生,結為夫妻。
曲無波盯着那名字看了好久,仿佛要看清楚似的,真的是‘莫行險’同‘曲無波’,不是別人,不是除了她的任何一個人。
她怔忡着,緩緩擡首望向他:“這是……”
莫行險輕咳一聲,将婚書從她手裏抽了,“還沒寫好,倒被你亂翻出來了。”
她一愣,低下頭去:“是麽?我不知道是不能看的東西。”
莫行險看了她一眼,這才緩緩拉開抽屜,掏出一個藍絲絨的盒子,裏面躺着一個亮閃閃的鑽戒:“我可買不起甚麽五克拉七克拉的火油鑽,到時候重的你手都擡不起來了,只有這個,你嫁是不嫁?”
那是一枚玫瑰金的戒指,比普通鑽戒略寬,上面鑲了幾顆小鑽,光頭卻極好,發出一暈白光。曲無波措手不及,只是呆呆看着,神情怔忡。
她一向對首飾是沒什麽喜好的,對那些大太太口中如數家珍的鑽石皆無甚興趣——不過是一顆石頭!
然而她現在明白了,原來女人在意的并非一顆石頭,而是那送石頭的人。
她眼圈兒都紅了,嘴角帶着笑,卻說着反話:“這樣小的鑽,我才不嫁。”
莫行險瞥看了一眼戒指,搖了搖頭,“好像是小了點,算了,不要也罷。”說完就将盒子一收,複又合上抽屜。
她傻眼了,心想我不過才說了這麽一句,怎麽就把戒指收回去了?還沒來得及委屈,就見莫行險似笑非笑着一張臉,變魔術似的攤開掌心,那戒指正好好的躺在他手裏,她又喜又惱,因氣道:“你做甚麽又騙我?!”
“誰叫你嫌它小?”
曲無波狠狠捶了他胸膛一記,将戒指從他手裏奪了,“那裏有送出去的禮物還要收回去的道理。”她把玩着那鑽戒,心中的喜悅似要溢出來了,恨不得立刻戴在手上才好。她朝他眨眨眼,莫行險哈哈一笑,立刻會意,伸手過去将戒指拿了,親自幫她戴在無名指上,輕輕巧巧的,絕不似在求婚。
曲無波只看着他低垂着的長長的睫毛,心中觸動,外邊天色還亮着,白晝如雪,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兩人坐在雲端上。她心中像是有一陣陣浪頭打來,歡喜得快要溺斃,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翻着手裏那紙婚書,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晌,才轉頭問他:“這上面是你寫的?”
“嗯。”
“今日桃花灼灼,他日祥葉螽斯——嗯,寫的真好,我也頂喜歡小孩。”她想了想,又道:“這樣已很夠了,我很歡喜。不過我還想再加一句。”
莫行險從背後摟着她,同她一人執了婚書一角,笑道:“你盡管加,本就是要給你的,自然須得你滿意才是。”他将鋼筆遞給她,“不過,寫不好可要罰的。”
曲無波也不理他,咬着筆頭想了想,她漆黑的眼珠裏漾着沉靜的光彩,他在她眼眸裏看到自己,這樣近的距離,莫行險以為她要同他接吻,剛湊上去,卻教她扭了開,将他臉扳到一邊:“不許看。”
他失笑道:“好,我不看就是。”
只聽筆尖在紙上沙沙走動,那聲音如同天籁,說不出的瓊瑤悅耳。不過一會兒,她的聲音輕輕道:“好了。”
他接過那張婚書,上面只加了九個字:
願日月為佩,與此終古
正是加在‘簽訂終生,結為夫妻’後頭。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狀似不懂問她:“‘與此終古’,嗯,很好的,不過是什麽意思呢?”
曲無波面上一紅,佯嗔:“你國文這樣好,竟來問我。”
他笑說:“我可是真的不懂。”
她緊抿了唇,似笑非笑,拿着鋼筆指着那排字:“這句是出自《楚辭》,是一輩子的意思。”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
莫行險摟着她,縱然兩人早就有過肌膚之親,但此刻聽到她親口表白,卻還是第一次,心口砰砰狂跳,高興地不可抑制。
追追逐逐,輾轉千裏,恍惚如在夢中。
原來是一輩子,原來是她的一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