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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頓飯吃得味同爵蠟,飯後拿了酽茶漱過口,又同曲堃不鹹不淡的聊了一幾句,也就告辭了。

坐上車,曲無波一言不發,雷伍觑着她神色,小心翼翼詢問:“夫人?”

曲無波嘴角強扯出一絲笑:“我沒事,今日的事,不必告訴督軍。”

車行了兩刻鐘,終于在夜色迷茫中駛進了兔園,一進門,廳內亮如白晝,轉頭一看,廊下挂着一件戎裝外套,她心頭一熱,急急進了客廳,只見莫行險已換了長衫,正坐在飯廳吃飯,耿劭與他同桌而食。

“呀!你回來了?”

莫行險也是半月不見她,面上笑容溫醇:“瑞媽說你出去了,我們剛趕回來,肚子餓了,所以先不等你了,晚飯吃了麽?”

曲無波在他身邊坐下:“吃過了。”她又轉向耿劭,給他添了一碗雞湯:“耿副官,勞煩你照顧督軍了。”

耿劭将碗裏的飯趕緊扒拉了,又将那湯呼嚕呼嚕喝完,站起來道:“少帥,我想起來了,我還有點事兒沒處理完,現在得趕回軍部找吳副參謀商量一下。”

曲無波疑惑:“怎麽這麽快就吃完啦?再多喝一碗湯罷,瑞媽親手煲的。”

莫行險笑道:“行了,你就讓他去吧。”說完朝他揮了揮手:“今晚先回家休息,軍部的事明天再忙。”

耿劭笑嘻嘻的敬了禮,出去了。

曲無波瞪了莫行險一眼,只見他聳了聳肩,哈哈一笑:“他是自願請纓,我可沒逼過他。”

她見他放了筷子,碗裏還有半碗飯,便替他夾了一塊排骨,也笑道:“快吃罷,剛才不是還嚷着肚子餓麽。”又替他盛了一碗湯,“怎麽提早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也沒來得及準備。”

莫行險三下兩下吃完了飯,又将湯喝個精光,曲無波在邊上提醒:“小心燙。”他已經将碗放下,牽着她的手坐到了沙發上。

“事情辦得比較順利,所以提早回來了,你需要準備什麽?在家裏等我就好了。”兩人并肩坐在沙發上,結婚五年,早過了濃情蜜意的時辰,但這樣聊天卻是時常都有的,莫行險凝視了她一會兒,忽而問道:“你今日回去了一趟?”

她怔了怔,沒想到他突然就問起這個事來,當下也沒防備,氣悶道:“小五告訴你的?”

莫行險閑适的往沙發後面一靠,笑道:“小五一直跟着你,我那裏見得到。只是我見你吃了晚飯才從外頭回來,你又等閑不出門,能去的地方也就那麽兩三個。”

曲無波見又着了他的道,捶了他一下,氣笑道:“又來詐我!”莫行險笑着受了她幾拳頭,将她攬至身前,問道:“又給他們送錢去了?”

“拿了點錢給大嫂,你也知道,家裏人多,花銷也多,單靠着佃租遠遠不夠的。”

她說完從沙發上站起來,繞到他身後,幫他捏了捏發酸發緊的肩膀,這樣讨好的姿态讓他失笑:“你別以為幫我推拿幾下就過去了,我還是那句話,他們不應該靠着你,不說你大哥,就是你父親,也是應該出去做一點事業的。”

曲無波一壁捶打他寬厚的背,一壁卻翹起個嘴巴:“父親年紀大了,你讓他還要如何出去謀生活?況且他從來被人伺候慣了的,家裏這幾年辭退了好幾個傭人,人手都不夠使,他不找人伺候着,還要出去伺候別人?”

她又說:“大哥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如今是不指望他能從那害死人的坑裏爬起來了,只求他別再染上其他什麽毛病,我聽說最近市面上開始流行起一種白面,比之福壽膏貴了不止十倍,但卻厲害得很,我真怕他的那幫狐朋狗友又挑唆他去試。”

她們曲家已是徹底敗了,若說從前雖散了,那也好歹還有一□□氣。

她想起小時候,烏色樓檐的水滴到芭蕉葉上,啪嗒啪嗒的吵醒她,蒲扇翠綠的枝蔓橫在她窗前,雨聲淅瀝,朦朦胧胧的擡頭去看,天空青釉一般透亮,墨色的瓦檐下珠串兒似的往下淌着水。

她聽見奶奶的聲音在後院裏叫她:“無波,下樓吃粽子啦,棗泥餡兒的!”她最愛吃棗泥餡兒的粽子,一咕嚕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奔下樓,奶奶笑着的把粽子遞給她,那粽子上抹了豬油夾沙,沾了滿手的油,一口咬下去,軟軟糯糯的,還有蜜棗的香甜。

原來從前的不過是回光返照,一口氣罷了!

莫行險聽她忽然沒聲兒了,忙篡了她的手拉到自己身前,“我不過說了你娘家幾句,怎麽又不高興了?他們難道不是國家的蛀蟲?我便說不得了?”

曲無波說:“我沒有不高興,他們畢竟是我父親兄弟,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們餓死。你是我丈夫,在我心裏你比他們都重,只是我不願你埋汰他們,我、我心中難受的很……”

莫行險一聽這話,所有的不悅早已抛到九霄雲外去了,不由得心花怒放,薄唇勾出笑來: “好好好,我不埋汰他們了,我是你們老曲家的女婿,伸把手也是應當。”他伸手在她挺翹的鼻梁上一刮:“倒是你,自古武将的通病你學了個精光,護短的很!”

曲無波哼道:“你要将我同那些粗人相比,我也沒法子。”

他奇道:“原來在你心目中我是粗人?”

她到底忍不住,憋着笑:“你們帶兵打仗的都粗魯的很,動不動喊打喊殺的,你可還記得……”她又不好意思起來,低垂下頭去,“記得你在我家門口那一次麽?我那個時候,可真真是怕你。”

莫行險看着她露出的瑩白修長的脖子,雲髻松散,幾縷秀發貼在頸上,說不出的溫柔可人,縱然已經結婚這麽些年,到底還是心中一蕩,伸手撫弄她後頸,“可你就是喜歡我這個粗人了,是不是?”

曲無波面上一紅,啐了他一口:“臉皮恁的厚!”

正恰此時瑞媽端了藥來,已經放的溫了,曲無波伸手接過,五年來每日都喝,如今眉頭也不皺一下,一口氣喝完。

莫行險聞到空氣中的藥味就覺苦澀,而她眼也不眨,可見早百煉成鋼,他心中酸疼,說道:“喝了這麽多年都沒成效,不如別喝了。”

曲無波搖頭:“你忘了郝醫生是怎麽吩咐的?況且今天他來替我診脈的時候,說我宮寒之症緩解了很多,說不定再堅持一下就能如願了。”她已經二十七歲了,莫行險也已三十四,像他這般大年齡的男子,早已兒女繞膝,她只要一想到這裏,就傷心難受的厲害。

莫行險面色不變,心中卻痛楚難當。郝伯昭的那些說辭,自是由他吩咐的,既然騙了,就得繼續騙下去,騙她一輩子,讓她一世都蒙在鼓裏,一世都高高興興的。他是莫行險,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地,他應當承擔的更多。

曲無波見他似有所思,不禁問道:“你這次去東北如何了?”

莫行險回過神來,搖頭苦笑:“還能如何,徐鳳權這個人素來陰險狡詐,明面上支持和談,但是也只不過動動嘴巴,真要讓他廢督,移交軍政大權,那是絕無可能。不過我此去東北會晤徐鳳權,不過是個幌子,主要目的還是位于琉璃河邊上的曾祥和張友俞,這兩個小軍閥還是可以收編整治的,花了不少功夫,不過是為了利益罷了,到底他們夾在徐鳳權和我們中間,夾縫求生,若要壯大自是不能。不論徐鳳權或是北邊,若有動作,第一個下手的就是他們,兩個緩沖軍閥。對他們來講,易幟是唯一的出路——不過是易誰的幟而已。”

她這幾年雖被他保護的很好,甚少同外界接觸,但該懂的還是懂了不少。女人是沒有政治立場的,她的立場只是她男人的立場。

“你既說順利,那想必曾祥和張友俞已編整下來了?”

“不過是投其所好,以利誘之。”

她看着他,這半個月的遠途,他似乎又瘦了,他自己倒無所察覺,她卻已經自個兒先心疼起來了,“你說暗訪,但我聽說徐鳳權收到了風聲,沿途有埋伏,你有沒有傷到?”

他哂笑道:“他那些把戲早被人看破了,一路上已清理掉了。”

雖然他說的輕松,曲無波還是心中一沉,自多年前馬場驚魂之後,對于暗殺黑槍,她是厭惡恐懼到了極點,“你別瞞着我,你身上有幾處傷,我都知道的。”

莫行險笑而不語,漆黑深邃的眼裏盈滿戲谑笑意,伸手作勢要解胸前襟扣:“我現在就讓你檢查,好不好?”

曲無波忙按住了他手,笑斥:“總這樣沒個正經,我另有事同你說呢。”

莫行險皺起眉頭:“有什麽事比生娃兒還重要?”

曲無波撲哧一笑,“過兩個月姐姐要來,還帶着玢兒,就住在我們這兒,你說行不行?”

“這種事情你拿主意就是了,那裏還用得着問我。”他說完就去抓她的手,曲無波輕輕一扭避開了,“我準備帶他們到山上去避避暑,多半要半個多月時間。”

莫行險一頓,眉頭皺得更狠了:“要去山裏避那甚麽勞什子的暑,還要去半個月?”

“城裏呆得膩了,況且玢兒也沒來過津北,正好帶他出去玩一玩。”

他低低斥道:“你對他們倒上心。”

曲無波以手支頤笑望着他,只見他濃眉之間虬曲成川,不願之情溢于言表,當下只覺心情大好,笑道:“就許你一出去幾月不回,還不許我就走那麽幾天時間啊,那裏有你這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人?”

莫行險被她三言兩語逗樂,想到自己也是有籌謀計劃,也就沒同她多糾纏,伸手将她拉卧至身前,“好,你想怎樣都依你,只是有一點——須得帶上多些衛戍,你姐姐的身份也不若尋常,有個什麽閃失,我亦不好跟易九思交代。”

曲無波嗯了一聲,靠在他懷裏,鼻間聞到他從迢迢遠途攜裹回來的風沙之氣,卻覺風霜之下的歸人竟是那樣的感激與可貴!她心中說不出的安靜受用,一時間只是眯着眼睛靠着,懶倦倦的不想動彈,隔了半晌忽道:

“景行。”

“嗯?”

“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誰?”

“太宗皇帝的皇後長孫氏”

“嗯?想到她做什麽?”

“玄武門之變的時候,太宗皇帝身邊就只有長孫一人陪伴,聽說她常年身上都帶着毒藥,若是太宗皇帝不幸罹難,那她也絕不茍活于人世,這樣的女人到底是太脆弱還是太堅強?”

“千古賢後,勸帝納谏,匡保忠正,自然是堅強的。”

曲無波沒有擡頭,目光始終平視于他胸前衣料,語氣柔和卻堅定:“對家國正事,她可以做到堅韌律己,可是若要論到對太宗皇帝,我看就未必了。一與之齊,終身不改,長孫身匿劇毒,若太宗皇帝真有不測,她只怕是連孩子都不管了——女人之所以理智是因為不在乎,她看似冷靜,實則愛的歇斯底裏,這樣又豈有不脆弱的道理?”

莫行險心中咯噔一下,低頭凝視她側臉,“無波,你想說什麽?”

她一改肅顏,忽然又笑了,手指輕拉他襯衣衣領,笑道:“我可不想做歇斯底裏的女人,你每次出去,你一定要記得,記得回家。”

她這樣輕飄飄的含笑着的一句話,卻撞得他胸口一緊,每一次出征,于她來說都是一次煎熬,這樣多年,她已累積了這樣多的恐懼,這樣多的擔驚受怕。

她此刻的笑也并不是笑。

他心中憐惜心疼到了極點,反而不知該怎麽辦了,只得緊緊摟緊了她,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你放心,我莫行險此生決不負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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