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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共和改制二十二年,津北,兔園

五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過了正午毒日曬下來,一點陰頭也沒有,庭外池塘裏的水芙蓉悉數開了,清流獨靈,紅玉碧墨,滴翠般的荷葉小尾裁開,清香遠送。

這裏是莫行險在津北的官邸,靠近市區東面,四圍隔開一片,為她獨辟一方蹊徑。因不忍心看到他每日在軍部和長遙山之間來回奔波,曲無波四年前已從長遙別院搬了來。

這日是禮拜三,郝伯昭照例來巡診,一番問切之後,他收了針,“近幾日感覺如何?”

曲無波用娟子掩了手,偏頭望了望庭外的安石榴,想了想回道:“和過往無異,只是最近覺得心思不大好,總有些沉——大概是越發嚴重了。”

郝伯昭望了她一眼,言辭嚴厲:“必又是在擔心景行那小子,同你說了多少次了,放寬心放寬心!多少病症是擔心思擔出來的,你又是個不愛說話的,愈發不能抒懷了,廢氣郁體,哪能好呢?我給你開的方子你須得照常喝,那些藥同西藥不同,是見效緩的,沒有立竿見影的道理,但總有一天能把淤積在宮內的寒氣拔了。”

曲無波笑了一笑,心中卻是郁結難舒,嘆了口氣道:“都喝了五年了,緩也不是這麽個法子,大概便是——是命不是病罷,注定是個子女緣薄的。”

五年前她背信毀約,夜奔長遙,因受了驚吓跌入鏡湖之中,在冰水裏泡了一整夜,那天正趕上她信期,邪寒入體,胞宮受損,因後頭也并沒有引發甚麽寒熱,所以也就沒擺在心上。那一遭着實勞累她不少,但因她性子素來不願予人為難擔心,莫行險問起時,只把這一路上的事挑了簡單的說與他聽了,掉進湖裏這一遭卻是沒說,等時間一長,也就淡忘了。後頭某日因腹中絞痛不止,趕忙請了郝伯昭來看,才知寒氣入宮已久,再難拔除。她體質本就偏弱,不可勞累吹風,傷了胞宮根本,以後再是難以受孕了。

她苦笑,做了壞事,總是要還的,誰也逃不了,老天爺都在看着呢!她不過是個掩耳盜鈴的蠢材。

郝伯昭聽了她的話,瞪眼輕斥道:“說的什麽胡話!景行是我看着長大的,也算是我半個兒子,我無論如何也得給他留條血胤!你這宮寒并非不能治根,只是當年受的寒氣太重,不是一朝一夕能祛的,我如今看來你這病倒要好了許多,五年的湯藥到底是沒有白喝,再堅持個一年半載也不是全然沒有盼頭!”

她心中微微恻然,明知他不過安慰人的話,當風過耳也就是了,不必連自己都騙。便朝他點頭道:“郝醫生說的是,我都記住了,藥我每日都喝着,瑞媽盯得緊呢。”

郝伯昭眄了她一眼,笑道:“瑞婆子是個明白人,不像你,是個糊塗透頂的。”

兩人又閑話了一陣,因莫行險去了東北,郝伯昭也沒了待下去的興致,只草草和她敘了一敘,又同她說了點醫理藥理的道理,便告辭了。曲無波站在門前目送他遠去,等到汽車開出了視線,才轉身朝使女道:“把剛才郝醫生拿來的藥煎了吧。”

郝伯昭開的溫經補血的中藥裏含了蟲草,刺五加,血竭,益母草等,主熱、平、寒等補血補氣補養成溫補,歸心,肺,脾,胃經。每天由使女煎了,三碗水熬成一碗,一日喝兩次,再輔以鹿胎膏佐之。

藥苦且稠,剛開始喝的時候,只聞着腥味便要作嘔,好在喝了這許多年,早已習慣了,連蜜餞也不必吃,強撐着灌下去,一口也不浪費。

她喝完了藥便回房眯了一陣,過了下午三點,又從床上匆匆起了,取了手袋,拿了一卷鈔票掖在袋子底,又挑了一個和田青花料包銀瑪瑙頂的鼻煙壺,和一對柏菲洋行的珍珠耳環,她走到門口,抽了一把尼泊爾蕾絲遮陽傘。

瑞媽剛洗完水果,見她要出門的模樣,忙拿手擦了擦圍裙上來攔着,“太太,你又要回娘家?”

曲無波撐着臺子把拖鞋脫了,回頭微笑道:“麻煩瑞媽幫我叫一下司機。”

瑞媽老臉一垮,“哎呀,太太您這是何必呢,不是又受氣麽,要是督軍知道,可又要生氣啦。”

曲無波笑道:“我是督軍夫人,他們那裏敢給我氣受?況且景行在東北和談,那裏有這麽快回來?你不說我不說,他是不會知道的。”

瑞媽見攔她不住,只得無奈:“可是、可是……”鄉下人樸實淳樸,講不出甚麽道理來,語塞了一陣,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卻又再三囑咐:“可是得帶了衛戍跟着一道兒,不然督軍會怪罪的!”

“曉得啦。”曲無波笑應了,拎了手袋出門。

到了曲宅門口,她摸了一張法幣給雷伍,“小伍,你別跟着我了,和老苗去前面的咖啡館歇一歇。”

雷伍是莫行險撥給曲無波的貼身衛戍,是從軍隊裏退下來的預備兵,因有一身好槍法,為人又十分耿直忠厚,特意給了她調遣。“不行!督軍吩咐了俺的,要寸步不離夫人!”

曲無波知道拗不過他,只得說:“好罷,那你同往常一樣,在門口等我罷,這點錢給你,和老苗買點涼茶解解渴。”

她下車,陳媽給她開了門進了□□,大下午的,曲堃出去聽戲了——她時常挑這種時候來,避免和父親久待。

後院裏只有甄氏和兒子曲方溪在玩耍,嬉鬧聲從月洞門後傳過來,稚子聲如銀鈴遠歌,将這禁锢着無數人魂的深宅大院刺破一個大洞,新鮮的空氣從風洞裏漏進來,取代頹敗污濁。

曲無波繞過影壁,一個黑影晃過來,撲到了她腿邊,小小糯糯的身子差點栽倒,還好她眼疾手快,一下子抱住了,孩子泛着奶香的柔軟身軀撞進她懷裏,也撞得她心中一痛。

“蠻兒,你又調皮啦。”曲無波摸摸他的小臉。

曲方溪是曲無隅和甄氏的獨子,小字玉階,乳名蠻兒,今年四歲半,他一見到曲無波立即往後一縮,躲到了甄氏身後。

曲無波起身朝甄氏微笑:“大嫂。”

她自從五年前私逃之後,令曲家蒙羞,一時之間曲家成為了衆矢之的,更有好事者将曲無憂和曲含章的事也挖了出來,成了茶餘談資,曲堃當時氣得突發了心髒病,差點沒登報與她姊妹幾個脫離關系,後來因莫行險的勢力與威望,最後也就不了了之。

總之,她這個人,原本還作姑娘時就受了不少冷落,至此更是不被待見了,若不是因為她的錢,大約根本不會讓她進門的。

連同她關系向來不錯的甄氏,也不得不疏遠了幾分。

她能理解的,在她這樣敗壞道德的女人,尤其是如今還獲得幸福的敗壞道德的女人,向來是所有人都嗤罵的,因為她的并沒有遭到不幸,反而是一種罪了。

“三妹來了。”甄氏客套的笑着:“不巧父親出去了,母親和無隅在內堂呢。”她拽了拽身後的曲方溪:“蠻兒,你怎麽又不認得人了?快叫你三姑。”

蠻兒被拽着往前了兩步,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半晌,稚嫩的嘴唇破口道:“烏龜□□。”

還不待曲無波反應,甄氏已經變了顏色,震怒道:“你說什麽?!這話兒誰教你的!”反手啪的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曲方溪被打的愣了一愣,立即放聲大哭:“上次明明奶奶……”

未等他說完,甄氏猛地一把捂住他嘴巴,呵斥:“小畜生不學好,偏偏學些渾話!”擡起右手作勢又要扇下去。

曲無波忙攔住了,“不打緊,孩子才這麽點大,不懂事的。”這麽小的孩子自然不懂事,只是背後誰在教導,再清楚沒有了。

她自然知道說這話的是誰,但那些已再不會碰傷她。

五年的時光,已足夠隐藏她的軟弱。

甄氏猶不消氣,戳了蠻兒的腦袋,罵道:“再哭!再哭仔細了你的皮!”曲方溪被她戳得身子一晃,哼哧一聲,倒是不敢哭出聲兒了,眼淚鼻涕卻是流了一臉,曲無波見他可憐見兒的,忙将他拉到邊上去:“好了,小孩子那裏能知道是什麽呢,學了兩口牙語罷了,犯不着打的這樣狠,到頭來心疼的不也是自個兒?”

甄氏見蠻兒臉上慢慢浮出個五指印,映在他嫩白的小臉上更是可憐,心下也是軟了,轉頭朝她賠笑道:“小孩子口沒遮攔,你別放在心上,看我一會兒不好好教訓他。”她也不好在曲無波面前失了體統,一拽蠻兒胳膊道:“媽媽同你三姑有話兒要說,你到別處玩兒去。”曲方溪如蒙大赦,立刻撒丫子跑了。

曲無波見他一轉身就消失在照壁後頭,這才拉了甄氏在陰頭裏坐下,轉開了話題,悄聲道:“嫂子最近過得如何?太太和大哥呢?該不是又在……?”

甄氏無奈的搖搖頭,四顧了一下,長嘆一氣:“從前只敢偷偷的,自打老太太去後,越發明目張膽了,現在連父親都撒手不管了。哎,你是不知道,無隅自從碰了這個東西,整個人都變了……”說完眼淚已經流下來,曲無波只得拿了手絹塞到她手裏。

曲無隅自從三年前被幾個狐朋狗友帶進了大煙館子後,便再沒出來。

起先只是時常去煙館裏抽,後來幹脆買了福壽膏回家,連工作也辭了不做,曹豔雲罵了她幾次,他非但不收斂,倒連她也唆擺了,曹豔雲又是個極沒定力的,到後來竟也一齊染上了。母子倆在後堂內室裏吞雲吐霧,一進屋白茫茫的一片,蚊蟲不辨東南西北,連老鼠都比別處的大些。

老太太在兩年前駕鶴西去,從此家裏再沒體貼她冷暖的人;曲無隅沒了工作,曲堃又是游手好閑慣了的,所幸他倒是機警,沒有碰那福壽膏一口,但饒是如此,這個家已是盡毀了。

曲無波每個月拿錢貼着,家裏的一并夥食開銷都由她補給,連曹豔雲母子倆的煙錢也要她貼進去,幾年下來不知往裏填了多少錢。

她一直心存愧疚,雖知道只會慣得他們越發散漫,但也始終舍不得撂開手去。

曲無波勸慰了半晌,從手袋裏拿出一卷鈔票和珍珠耳環偷偷塞給了她:“這幾千塊錢你先拿着,家裏的一應開銷都要你當家,也着實辛苦你了。”她又把珍珠耳環拿出來:“我看你好幾年也沒添個首飾,給你拿了一副耳環,別嫌棄就好。”縱然她心中也明白這耳環最後也不過當了了事。

甄氏推辭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倆人又坐了聊了一會子天,等到天色漸暗時,曲堃回來了,父女倆原本話就不多,看到她來了,也只是淡淡一句:“來了。”也就沒話可說了。曲無波将鼻煙壺遞給他,曲堃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哼笑了一聲道:“勞煩你還挂惦在心上。”便轉手交給桃枝帶回了房。

曲無波被這樣不上不下的晾着,倒也是習以為常了,每月回去也不過例行公事,她自己也索然無味,可有可無。

晚飯是留在曲家吃的,曹豔雲腰肢款擺的從樓上下了來,打了個哈欠,兩眼迷蒙的,看到她倒是笑着嚷了句:“喲,三小姐來啦。”說完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瞧我這記性,該是叫督軍夫人——老也改不過口去!該打。”這幅做作模樣讓人倒盡胃口,曲無波同她笑着寒暄幾句,不管如何指桑罵槐,她畢竟是正經督軍夫人,還是一家子的衣食父母,誰也不敢真正開罪了她。

曲無隅此時也跟着曹豔雲後邊上了座,曲無波留神望去,只見他臉色蠟黃,身形比一月前見到時更瘦了,兩個顴骨高高的凸出來,眼睛也毫無神氣的——曲家男兒的風骨早已無存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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