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當天下午莫行險就出門了,之前是同她打過招呼的,有個三五天不能回來,她一個人在家裏便難免胡思亂想,她又覺得可氣,莫行險對她,她自個兒很清楚的,不必為了曹豔雲那一番話便同他生了嫌隙,她實在是容易受人挑撥。
然而他為甚麽突然就要讓自己出國去?他已經厭煩她了,需要擺脫她,好為新的人騰個地方麽?她這樣一想,心上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個窟窿,風呼呼從血肉模糊的傷口裏灌進去,絞得她抑制不住的痛苦起來。
她曾經是他的‘求而不得’,可是男人便是這樣,‘求而不得’的在得到之後,最終都變成了‘不過如此’。
他若是變心,若是不愛她了,那些都是可以諒解的,因為他已經得到她了。
她在這樣與自己的猜測敵對的矛盾中,簡直要崩潰了,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敏感多疑,如此面目可憎。
一個女人若将所有的心思都擺在男人身上,那她離瘋狂也就不遠了。
這日因無事可做,她便同童荟瑜訂了個約會,兩人久日不見,恰巧她知道童荟瑜也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女人們或許真就只有在排揎另一個女人,又或者同病相憐的時候,才真能引得共鳴。
約會的地點在豐泉山腳的一處湖邊,那裏新開了一家番菜館,聽說特邀的法蘭西的大廚掌勺,一天只開十桌,常常排隊就要排上幾個月。童荟瑜的丈夫也系出身名門,同老板又頗有點關系,所以并不費事。
兩人坐在湖畔,十月的津北仿佛已經進入冬季,但太陽仍很芒,所以頭頂了大大的陽傘,旁邊架着西洋銅爐,爐子裏炭火燒的茲拉茲拉響,故而雖在室外,也并不冷。這餐廳依山而建,背靠山麓,前面臨湖,她二人的位置絕佳,湖邊遠山如黛,山水一覽無遺。
此刻冬來秋去,千鳥飛絕,背倚草石竦峙,俯仰碧水東流,明明是一番壯闊的極妙景色,然而在兩個失意的女人看來,仍不免罩着一片慘淡愁雲。
童荟瑜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只是三胎都是女兒,今次正好同曲無波出來,便是要吐一吐郁積已久的苦水。她大學畢業之後就嫁人了,丈夫是津北有名的四大家之一的阮家,夫妻兩初時感情甚篤,然而因他丈夫乃是阮家獨脈,她連生三個女兒,就是生不出兒子,婆婆厭她甚深,她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丈夫日久彌深之下,也聽信了婆婆的話,認為她是個生不出男孩兒的貨色。他母親開始為他物色填房妾室,哪知他得知母親有這個打算,幹脆帶了一個女人回來。童荟瑜這時才知道,丈夫早在兩年前便已和外面的女人好上了,悄悄置了外室,此時見母親和父親俱都松口,便大搖大擺的帶回家了。
從前那個處處要強,博聞強識的童荟瑜,在三面夾擊的婚姻下,已是形容枯槁,曲無波再再都不能想到,眼前這個面色憔悴的女人,竟是以前那個能言善辯,見解不凡的荟瑜!這樣的女人,竟也一樣被男人辜負了。
究竟,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夠長久的。
“一成了親,還有哪個男人是喜歡太太的,有哪個男人不喜歡姨太太?若是偷來的,那更要放在心尖子上了。”童荟瑜捏着帕子,揩了揩嘴角,最初的憤怒已過,如今只剩頹然:“我就讓他納,若攔着他,更是要把他推向那女人了——因阻攔而更愛,人都是這樣賤,好像全世界不成全的愛情,才能顯現出是堪破千難萬難的真愛。你且看着罷,等日子久了,順順當當的一天天過,又要不稀罕了。”
曲無波叉子卷着意大利面,卷成了一團,叉子底在白瓷盤上嘩啦出輕輕地‘茲’的一聲。原本是她的苦水,但想不到人人都有這樣的苦處,她心中難受的很,只好沉默不語。
童荟瑜那裏有吃飯的心情,扔了刀叉又憤憤然道:“早知道我當年就入了教,信了耶稣基督,也拉了他一起信了,只是他母親信佛,終是沒有受那洗禮。”她又突然哈笑了一聲,譏嘲道:“你說可笑不可笑,信佛的人,偏偏生了這樣狠毒的心腸,佛口蛇心,往往最殘忍——當真可笑!”
曲無波按住她的手,“真要過不下去,那就離婚。”
童荟瑜手一停,一下子沒了生氣似的,盛開的花朵凋敗得急轉直下,她一雙從前澄亮的眼睛凄楚的望着她:“離婚我何嘗沒有想過,只是還由得了我麽?我若自己一個人也就狠一狠心離了,可是我還有三個女兒,她們還這樣小,我一個離婚的女人帶着三個孩子,就是上了法庭,也絕不會把孩子判給我的。”她苦笑着搖頭:“我算是被阮家給套住了,陷在裏面一輩子也拔不出來。”
她說完,眼淚落在盤子上,極細極細的‘啪嗒’一聲,潤成了一個圓。
曲無波也是淚眼蒙蒙,推己及人,兔死狐悲,心中感慨萬分。兩人都是一陣靜默,她将刀叉放下,轉過頭觀那山色,只見草木扶疏,只剩夕陽無限山。
山底寂靜,車輛行人皆少,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沿着盤山公路駛來,驚起群鳥嘶鳴。曲無波眉頭一皺,看着那車,只見車速度慢了下來,終于停在了餐廳門口,車裏走出一個人,那人穿着黑色洋裝,外面披着黑色駝絨披肩,更襯得肌膚白皙,眉目如畫,她進去片刻,出來時手裏提了一盒蛋糕。這裏的蛋糕十分有名,城中貴婦名媛常來這裏下午茶。
女人坐上了車,轎車發動,揚起塵埃一片,慢慢消失在蜿蜒盤旋的山路上。
“咦,那是前財政部部長的女兒,任芝蘭小姐,原來她已從扶桑留學回來了麽。”童荟瑜也看到了,閑閑道。
曲無波轉頭看她,“你認識她?”
她點頭:“從前在教堂見過,她也是信基督的,不過她那時已受了洗禮。”
曲無波再轉頭望向山麓時,那車已經隐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任芝蘭,她是早就知道的。
那車,她也是認識的,正是莫行險的駕座。
她今日才知道,四年前,前財政部長任钊因與謝派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況且又挪用了大筆公款,被彈劾之下,內閣開始着手調查。調查一切屬實,于是官職罷免,同時下獄,財産全部沒收,連官邸也被充公。曾經顯赫一時的任家,一夕之間淪為過街老鼠。任芝蘭因在事外,沒被更多牽扯,之後便東渡扶桑留學,四年來杳無音訊。
曲無波将窗簾刷的一拉,閉合的嚴絲不露,房間裏倏地暗了下去,梳妝臺的鏡子還反着一點光,投射在蓮花瓶裏幾枝連枝的桂花上,花已落了不少,大約是取它一點香氣,從鏡子裏映出來,像是那枝枝角角鑽出了月洞門,伸了手進來。
她取來她的婚書來看,那黑色的大字寫如铮铮有聲,螽斯羽,诜诜兮,都是空口白話,滿紙荒唐!甚麽鴛蝶鸾俦,甚麽白頭之約,雲端總有落到紅塵的一天,免不了柴米油鹽的消磨,日複一日下,他會發現她原來也不過如此!
“她回來了……”曲無波低喃,她拿着最大的籌碼,最重要的是,莫行險還沒有得到她。
莫行險在四日後回了官邸,正值下午,房間裏曲無波還在午睡,他輕悄悄的走進去,望着她睡顏如昨,她的顫抖着的睫毛如蝶須輕綻,有悠悠的香氣從袖口裏鑽出來,看着她如昔容顏,他縱使再剛強的內心,也柔軟的一塌糊塗。他俯下身,輕吻她臉頰。
曲無波睡的極淺,稍稍觸碰下便驚醒了,她怔了一怔,柔聲道:“你回來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紅唇一張一翕,仿佛蜜桃上的一點紅,他湊過去便去親,曲無波稍一偏頭,躲開了,一手抵住他胸膛輕聲道:“睡了一身的汗,我去洗個澡。”
他低低一笑,道:“那正好一起洗。”抓了她手跨進浴室,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綢緞睡袍,只在腰間打了一個結,莫行險拉了她的腰帶,便去抱她,曲無波卻緊拉住兩衽,退了一步道:“你若急得很了,那你先洗罷。”
莫行險這才發現她整個人恹恹呆呆的,神情倦怠得很,不由得問道:“你怎麽了?”
她搖了搖頭,“大概是睡了太多的緣故。”
他将她半擁半抱進了浴缸,打開了蓮蓬頭,水澆在兩人身上,溫暖得點點滴滴,他笑道:“睡乏了,水沖一沖就清醒了。”
曲無波抓住他臂間衣袖,只覺一陣眩暈,胃液上湧,胸口起伏不定,她猛地一側身,趴在浴缸便嘔吐起來。她因壓根沒吃什麽東西,只吐了幾口酸水,卻把莫行險吓了一大跳,忙将她抱出來裹了浴巾,替她順氣道:“怎麽回事?怎麽好端端的吐了?吃壞了東西麽?”
曲無波吐完之後,稍覺好過些,她不着痕跡的抽出手,低垂了頭道:“沒甚麽,只是覺得惡心。”
“我去叫郝醫生來看一看。”
“別去罷。”她出聲道:“大概是昨日吃了蟹,有些停食。我換件幹衣裳,睡一覺就好。”
莫行險替她拿了新睡衣,一壁道:“早跟你說了,那個寒得很,你的腸胃向來不好,不可總是任性由着自己胡來。”
曲無波接過了,關了門,他哭笑不得:“都是老夫老妻了,還怕我看到不成?”
她不出聲,只是在裏間換好了,開了門出來,道:“這幾日我不舒服,你去客房睡罷。”
莫行險一怔,皺眉道:“你不舒服,也不讓請醫生,到底是怎麽了?難道還有甚麽是不能同我說的?”
曲無波已經躺到了床上,展了被角蓋了個嚴嚴實實,側過身子背對他,輕輕道:“沒甚麽。”
莫行險雖是行武,但并不是莽夫,感受到怨怼是來自單方面的,偏偏始作俑者緘默不語,更讓他一頭霧水,不由得也不悅道:“你到底在生甚麽氣?”
“我沒有生氣。”她說,卻始終沒有轉過身來,那聲音低喑而飄渺,像見不得光的塵埃,“你先去洗澡罷,我再睡一會兒。”
莫行險咬了咬牙,心中煩躁氣苦,悶聲道:“那你好生睡罷。”摔門出了去。
她又回到了從前的那個樣子,自個兒在消耗心神,像牆角的一枝花,獨自盛開獨自凋謝,連觀賞也不教人觀賞,她的顏色早已不好看了,若要觀賞,也合該觀賞別處的花。她明明知道這樣子只會将他推遠,可是她怎能再同他親近?她做不到,她看到他的唇,就忍不住要猜想,這一張薄薄的嘴唇,前一秒究竟又吻過哪一個?
紅顏未老恩先斷……原來她也是那萬千紅顏中的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