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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便不好,誰也不說話,下人們站在遠處都覺詭異——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一時之間只聽極輕的碗箸相碰之聲,莫行險盯着她,而她只是埋頭吃飯。他夾了菜到她碗裏,她從容吃下,吞咽時卻覺如鲠在喉,勉強咽下去,飯畢時,又猛地嘔吐起來。

莫行險将筷子一扔,就去幫她順氣,曲無波身子一側,險險避開了。

他終于勃然大怒,“我到底是那裏讓你不滿意了?!”

她只是幹嘔,嘔得眼眶都紅了,斷斷續續道:“我沒有不滿意,我一直都很滿意的。”

她的緘默冷硬,終于讓他拂袖而去。

她狠下心要打這樣毫無道理的冷戰,那他陪她打便是!

然而他雖這樣生氣,到底還是沒有回軍部去,每日由耿劭帶了批報來回與他看,他心忖,她心裏不高興的原因,只怕還是怨他要将她送出國的緣故。

她這樣的态度,到底也覺得難受,難受到他,于是最後也是難受到她自己身上去了。他的痛再加上她的,便是雙重的痛苦了。

可是她內裏是這樣倔強的性子,為什麽不走?她當初離開北原時是那樣決絕,仿佛是赴死一般奮不顧身,現在受了這樣大的侮辱,為什麽不走?

其實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她不是倔強的人!她頂懦弱的。

這一日,瑞媽強拉着她去花廊下曬太陽,大抵是莫行險的授意,總之,曬了一下午,人也不見回暖,倒是昏昏欲睡,這幾日睡得太多了,眼睛望出去都是模模糊糊一片,她總是偷偷躲在被子裏流眼淚,大概總有一天要哭瞎掉的。

曲無波被曬得倦倦的,閉上眼睛眼前是一片紅光,血染上的似的,指尖遮住,連指縫間也是血血紅,深秋的太陽雖然還暖,但這樣的暖,她又反倒不喜歡了。她揉了揉膝蓋,起身回房。經過客廳時,電話鈴聲就急促的響了起來,‘叮鈴叮鈴’,她一震,心上陡然間湧上一股寒潮,她呼吸了一口,終于走上前接起了電話:“你好。”

那邊停了一停,“您好,請找莫督軍。”一個輕柔悅耳的女聲。曲無波心猛地一縮,喉嚨裏梗的發疼,“你是……任小姐?”

女聲停了幾秒,“不是,我是山口初音。”曲無波也沉默了,她點點頭,朝瑞媽道:“去叫督軍聽電話罷。”

瑞媽觑了她一眼,疾步離去。

她将電話擱在桌沿,撐着牆,慢慢走到了客廳外,挑了一張凳子坐下了。那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莫行險下了樓,接起了電話,“喂。”他說。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拿帕子捂住了嘴,她以為心早已死了,想不到卻還跳得這樣劇烈,她隐隐聽到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真的決定了?” 電話那頭絮絮了半晌,終于沉默了下來。

“我這邊你不需操心……她是有一點察覺了,但無論如何,我會說服她……”

“她不願意走,我也會送她走的……”

“好,之後我們再詳談。”他說:“嗯,再見。”挂了聽筒,回了書房。

曲無波沉默靜坐半晌,也扶着門框站了起來,又立了一會兒。神情惘然而哀豔,只是這次她再沒哭了,最大的痛楚,連哭也是哭不出來的。

女人若沒有眼淚,那她大抵也就不需要男人了。

她這樣礙他的眼了。是啊,她生不出孩子,那位任小姐,想必身體很健康的。可哪怕他要娶妾,難道不該出于尊重同她說一聲兒?他們連這樣幾天都等不得了麽?

曲無波想了一想,她怎麽忘了,任芝蘭是信耶稣基督的,這輩子必須和伴侶相互忠誠。

他們的忠誠要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了。

周圍暗影幢幢,幽冥一樣的光,智慧而博大的,空曠的地方被太陽鍍了一層金色似的,浮塵萬點。五年來的一切,一遍一遍在腦海裏回放,仿佛一個昏暗的夢,她就在夢裏轉來轉去。可是夢哪裏能做一輩子呀,多一秒也不能夠了…

十月底的一天,莫行險同她說:“耿劭已将船票都買好了,後天就啓程,我會送你上船。”

她直直看着他,眼眸仿佛靜水含淵,莫行險被她這樣看着,縱使是百煉鋼也化成了繞指柔,然而他還是硬下心腸道:“必須要走,你別讓我有後顧之憂。”

她心中劇痛,摧枯拉朽一般,将她狠狠地推入了冰雪蠻荒之中,然而她卻是一笑,“我只不過盼着你一時心軟,就不送我走了。”她打死也不同他說破,打死也要攔在肚腸裏,她想起童荟瑜,她不能吵鬧的,不能将他推給別的女人。

他不說,自己便仍有可回寰的餘地。

莫行險還未說話,她又飛快的若無其事的道:“ 前幾日大嫂打電話來,說蠻兒要過生日了,請我回去熱鬧熱鬧呢,不過後天就要走了,怕是去不了了,但我忖着要給他買些什麽禮物才好。”

莫行險微笑道:“你看着辦吧。”

他以為她已過了焦躁不安的時候,而她卻竭力維持着表面的和平。

第二日上午,曲無波在房間裏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啓程,今日再不收拾便要來不及,她一個人半跪在地毯上,将衣物一件件整齊疊好,放進箱籠中。手腕上的玉镯敲在箱欄上,發出輕微的‘叩叩’聲響,極緩的頻率。

她從來害怕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那樣全新的人物,她根本難以割舍現在,沒有新的人生要開啓,做什麽要去有全新的改變?

她一想到又要遭受海風海浪的肆虐,胃裏便立時湧出一股酸潮,直湧到喉頭,她勉強壓下了,将一件黑色風褛撣了撣,疊進了箱裏。帶去的都是冬春的衣物,她忖着這一次雖要遠行,但大約不會太長時間,莫行險從前督軍時,從來也不超過三個月的,想必這次再艱難,半年應該盡夠了。

可是她又害怕,害怕他再也不會去接她了。

她留下了春夏的衣物,或許真到決絕那時候,她仍舊還有一個回來的藉口。

她想了許久許久,終于還是向懦弱妥協,她得不到他的心,留住他的人也是好的。她還剩着漫漫的一生啊……可是她卻覺得從此刻已經開始老了。

若鬧開了,他或許也真就不為瓦全了。她還是懂他的,他不是那樣狠心的人,她這樣自私,利用他的同情心霸占住這個頭銜。她死也不說破,若說破了,只怕連最後這點幹系也沒有了。

她到底不是淩寒獨自盛開的梅花,她沒有那樣的氣魄。她只是庭院裏的一株春花,需要他時不時的回顧,才能活得下去。

“德意志……”曲無波喃喃自問:“我還回得來麽?”

房門輕叩,瑞媽進來說:“夫人,下樓吃飯罷,今兒個買了金禾堂的胭脂鵝脯,你最喜歡吃的。”曲無波應了聲好,從毯子上站起來,因跪的太久,血壓一時沒上來,眼裏陣陣發黑,一圈一圈的潮水一樣漫過來。

她撐在床沿略站了會兒,按着太陽xue搖了搖頭,等到眼前那黑慢慢散了,才下了樓。

飯桌上菜不多,但都是莫行險囑咐廚師做的,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菜色。胭脂鵝脯是她素日裏愛吃的,但莫行險不準她多吃,因說太油膩,再來怕外面做的不幹淨,吃多了恐會停食,今日是體諒她即将遠行,所以倒讓她放任一回。

曲無波盯着那玫瑰色的胭脂鵝脯,半天也下不去筷子,她皺了皺眉,說:“把這個換下去吧,等晚上督軍回來再熱一熱,你去将腌好的泡菜切一點過來。”

瑞媽疑惑道:“咦,夫人不是最愛吃胭脂鵝脯的麽。”

她道:“今天沒什麽胃口,屋裏燒得太熱,我還是吃點清淡的開胃罷。”

瑞媽嗳了一聲,守着她吃完了。兩人正說着話,莫行險卻突然回來了,身後跟着耿劭,曲無波擡眉。

莫行險行色匆忙,“東北那邊出了些事,我要盡快趕過去。”他說完就朝樓上走,留下耿劭解釋說:“兆昌被扶桑人圍了,原本以為漢江防線能抵擋一陣子,想不到扶桑人這次來真的,硬是将鐵桶一般的防線鑿開了一個口子,連攻下了好幾座城,怕是勢危殆矣!少帥震怒,本想等到月底再去漢江,但現在看來,勢必要提前動身了。”

曲無波心中一沉,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便跟着上了樓。

莫行險正在房間裏整理文件,見她進來,面色稍稍緩和了些:“對不住,我怕是不能送你了。”他放下手中文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明天雷伍會送你上船,我在你戶頭上存了一筆錢,另外到了那邊霍斯特會代我照顧你,我也能放心。”

曲無波苦笑了笑,她踮着腳,從頂櫃中拿出一個黑色皮箱,機括‘咔噠’一聲打開,她接過他手中文件,放在箱底的暗格裏。他心中又憐又愧,上前按住她的手,“那也不是那麽急。”

曲無波凝在原地,既不說話也不回身,男人覆在她手背的溫度讓她平白生出一股惘然,空氣中只有她的清淺呼吸,“總也要把行李都收拾妥當,你忘了,每次都是我幫你收的。”她低低道:“從來都是我送你,想來這次可也要讓你嘗一嘗送別的滋味,哪裏知道到頭來,還是我送你。”

她原想讓他知道,離別亦是一種苦難。

那種苦難,她嘗了無數回,便想讓他也嘗一嘗。

或許他見了她的背影,會想起她從前無數次的背影一樣。

莫行險扳過她的身子,聲如清風入袖:“你生了這樣久的氣,但我沒法子,你在這裏,我無法安心上前線。”

她緩緩伸出手,摟住他背脊,或許他還是愛着她的罷?他不是長情的人,但也不是絕情的人。她覺得自己同古時候那些活在深宅大院的,眼睜睜看着丈夫納妾的女人是一樣的,不是不愛便是太愛。她太愛他了,愛到寧願失去尊嚴,也要留在他身邊。

原來正是因為太過喜歡才會感到害伯。

她不要去做那獨醒的巾帼,千百年來的女子怎樣,她也怎樣罷,還是世人皆醉我亦醉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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