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曲無波再醒來時,身上疼痛已緩,只是臉上仍火辣辣的疼,她微微挪動了身子,卻覺下身濡濕,心頭驀地一緊。
“你別動,孩子沒事。”床那邊傳來一把溫和舒徐的嗓音,“大夫已經看過了,也給你止了血,暫時沒有大礙。”房間裏只點了一小臺燈,外面天色已黑盡了,曲無憂就坐在床榻前的小劄上,她傾身上前,慢慢扶起她,将枕頭墊在她背後。
曲無波倏地坐起身,驚惶的瞪着她:“你說甚麽?”
無憂停住手,也是詫道:“你不知道麽?你懷了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這不啻于晴天霹靂!曲無波慢慢伸手捂住小腹,心中卻劇痛難當,她真的懷孕了,可是這孩子來的這樣不是時候!五年來她日思夜盼,然而竟然是現在!此刻她身處囹圄,只怕這孩子生不下來!
曲無憂将幾上白水喂與她喝,輕輕說道:“你放心,有我在,一定讓你将這孩兒生下來。”她微垂着眼,動作輕柔徐緩,一縷秀發從雲髻上散下來,在她瑩白的臉頰前晃蕩。
曲無波愣愣的看着,五年的歲月,她的小妹已經完全蛻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女人,出落得更加妍麗,貌美不可方物,只是她臉色蒼白,只留唇間一抹虛紅。
“無憂……”她哽咽,急忙攢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徹骨,但猶有一點活氣,曲無波卻覺異常渴望。
“好久不見了,三姐。”她溫柔一笑,坐在她床邊。這四個字,已足夠抵萬語千言。所有的久別重逢,只要這四個字。
兩人心中都是柔腸百轉,一時間靜默無語,寒風從木板縫隙裏吹進來,嗚嗚的嘶吼,鬼哭狼嚎。這樣久的時間,這樣深的牽扯,兩人除了暫時寒暄,都尚未準備好要如何開始。她們既是親人又是敵人,或許她們永遠也不想要這樣的一個開始。不如永遠結束。
終于,曲無波竭力壓下心頭酸澀,輕聲笑問:“你過得好麽?”
“挺好。”曲無憂也微笑,略一低頭,纖手輕撫小腹,唇畔綻開小顏,“他對我挺好的。”
曲無波這時才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驚呼:“你有身孕了?幾個月啦?”
“四個月了。”
“真好。”拉了她的手,“這是第幾個了?”
“第二個了。”
“呀,那頭胎是男孩還是女孩?叫什麽名字?”
“是個男孩。還沒來得及取名字便夭折了。”她說,“前年冬天的事了,那邊實在太冷,我又吃不得苦,孩子先天不足,剛出生便凍病了,沒挨幾天就死了。”
她面色雖平和,語調也是淡淡,但那痛楚,曲無波卻是懂得的。她雖不願流露出痛楚神色,但她豈會不懂,驚恸之下只能握緊了她的手,“無憂,對不住。”
無憂拍拍她的手背,“你那裏對我不住了,根本不關你事。”她又說:“當年若不是你,我只怕還沒有那機會跟着他。”
“是因為我,才害你吃了這樣多苦。”
“你這個督軍夫人當得快活麽?可也不見得,只是你喜歡莫督軍,所以才覺得快活。可見只要真心喜歡一個人,跟着他去哪裏都是甜的,一點也不覺得苦。”她說完,自顧自的一笑,那笑容堪破冰雪,如二月春花,迎雪初綻。
她從前一直都怯懦的,行動間小心翼翼,可是她這樣膽怯的一個人,竟也會又那樣烈性的時候。曲無波看着她的臉,也笑起來,兩人相視,只是一個勁兒的笑,仿佛笑不夠似的,笑得眼淚也要出來了。
她心中既酸且疼,腦中全是前塵往事,馬上要死了似的,一幕幕全翻湧上來。雨後尚在滴露的芭蕉葉,翠得仿佛是畫上去的,撲簌簌落了一只燕子,天空是石松竹蜻蜓簪子上的點翠,陳媽從廚房裏的淘米水往石板上一倒,刷的一聲,沖得青亮,屋子裏老太太點着拐杖道:“說了多少次了,淘米水可以留着澆花,怎麽老是記不住……”
原來竟過了這麽多年……沉浮消長,抛人至此,都已作前塵。
曲無波伸手将她鬓間秀發輕抿了回去,笑道:“我的四妹還是這樣好看。”
她亦抿唇一笑,道:“三姐也好看的。”
兩人多年不見,反而不知該說什麽,只寥寥幾句,又歸于寂靜。屋子裏流動着渾濁的空氣,曲無憂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沉默似的,終于微微探身,望了望下面,外面漆黑一片,只是風格外大,依稀能看到底下疏落的燈火,她起身,拉了拉身上的大氅,“我該回去了。”
曲無波也望向那只有一掌寬的窗戶,問道:“你要回哪裏去?”
“我就住山下那幢宅子裏。”她忐忑道:“我要走了,不能讓北原等急了。”
曲無波拉住她的手,熱淚卻滾滾流了下來:“我知道我這樣說只能難為你,但我亦沒有其他的辦法了,無憂,你放我走罷。”
曲無憂一聽這話,吓得往後退了一步,“不成的,你應該知道北原這次是為什麽回來。他、他是絕不會放你走的,你好好想一想罷,他還是對你有情的,這幾年一直忘不了你……”
她驚怒道:“你說這話,将你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無憂搖頭,眼淚淌了下來:“我是自己貼上去的,他那裏會真心愛我,只是一時被我動搖了,他到底還是愛你的。我同他也沒有結婚……底下的人喚我夫人,不過是看我可憐。他們糊塗了,我怎麽可以糊塗呢?這夫人的位置,一直都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曲無波心中巨震,她沒想到無憂相伴他多年,卻是沒名沒分!她竟願意為北原卑微到這種地步!然而她這樣作踐自己,仍舊換不來他的一個青眼。
他早已不是莫北原了。又或許,她從來未認清楚過他。他才是那個‘僞君子’,或許要極力克制才不犯下那貪嗔癡下的妄行。
“他關不了我多久的,我丈夫會來救我!”
曲無憂搖頭:“不是的,他的目标不止你……莫督軍被他拖牢了,他運籌帷幄了這樣久,絕不打沒把握的仗的。”
曲無波忽然一凜,顫聲道:“他那裏來的兵?!”
無憂靜默半晌,終究不願意瞞她,“你別忘了他還有個曾經只手遮天的父親。”
莫仲枭!是他!原來竟是他!五年前的一場策反,又怎會剪掉他所有羽翼,他暗中培植的黨羽,忠心耿耿的舊部,不聽號令的頑固黨,又怎會心甘情願的臣服。這樣的勢力若要剪除,非得十年八年不可。莫行險這督軍的位置到底還未坐穩,又正值這樣風雨飄零的年歲,外困內交,烽火動蕩,他又一直秉承着安內必先攘外的做派,一直也不予打擊,終于落到今天這樣步步殺機。
原來莫北原不是在說笑,他這次回來,是來要他的命的!
電報房收到急電,扶桑人在徐鳳權的掩護下對北方重鎮攻城略地,頭一個便是向禹行開了火,曾祥發來電報,正竭力頑抗,請求盟軍的支援。他派了兩個旅的政軍支援,後繼糧草辎重,哪知在半路上的虎垭口被扶桑人攔截包抄,斷了後路。
扶桑人與徐鳳權兩頭夾擊之下,兩個旅全數被殲滅。曾祥的兵力不夠,頑抗亦是徒勞,他本就是為利而來,當下也不敢死守,只得棄了城。
徐鳳權在扶桑人的秘密授意下,又南下數百裏,幾個重鎮已入他虎視範圍,若強攻,怕是不保。
莫行險震怒,當即親赴前線督戰。
他作戰向來風雷電掣,剽悍強硬,然而徐鳳權因背後有了扶桑人的支持,況且扶桑人這幾年來軍工業發展迅猛,作戰好勇鬥狠,雙方實力伯仲之間,一時間難分軒轾,進入膠着狀态。
莫行險連下幾道電令,要求政府軍支援,然而奔襲路上卻突然起了兵變,虎将龐菿被當場斬殺,四個師的部隊全部被老舊派程遠圖接手,在斬殺了幾百誓死頑抗的士兵之後,終于歸降,程遠圖帶着援軍一路往東,同姚先光在崇山會師,盤踞在威海一帶。
這一變故實在太過突然,莫行險措手不及,被圍困在北方重鎮九盤口。莫行險怒不可遏,正打算孤軍深入,連入敵軍腹地時,卻接到易九思的電報,五萬大軍已集結在三百裏外的給養重鎮,聽候調派。
這一下莫不等于給了所有人一記強心針,将士們陡然間信心倍增,重振旗鼓。鏖戰一個月,将徐鳳權逼得節節敗退,終于收回了禹行。莫行險兵分兩路,一路繼續追擊綏軍,一路東去,逼到了威海衛。
然而此時他卻停止了追繳,只是将兵力蹲駐,隔江遙望,并不輕易動手。此一役算不得大勝,但總算保住了北邊,并且留下兩股軍力掣肘姚先光。
他風馳電掣之下從威海衛趕回了津北,耿劭一路伴行,當回到兔園時,面對一屋子空空冷寂,仍是心涼了個透。
“還沒找到人麽?”
“原以為夫人徑去了碼頭渡船,沒想到霍斯特先生回電說并沒有接到夫人,下屬後來聽瑞媽說前一天就沒回來,晚上曲老爺子打了電話來說喝了酒,歇在那邊了,也就沒作多想,雷伍和司機老苗陪着,大抵不會出什麽事,但後頭就連他們兩個也失蹤了。”
耿劭觑着莫行險越發鐵青的臉色,冷汗涔涔:“下屬後頭再派人去曲家打探,早搬空了,遍地都尋不到,打探不到丁點兒消息,應該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腳。”
莫行險一言不發步上二樓,目光如電逡巡房內陳設,忽見桌臺下抽屜拉開了幾寸,他大步走上去,裏面绛紅色錦盒仍舊孤零零躺着,象牙扣子并沒有打開的痕跡,他伸手拿出來,咔噠一聲,窗外日頭正濃,輕薄光線灑在盒中躺着的白玉蚩尤環上,将那玉照得透亮。他拿起玉環,指腹輕輕摩挲內壁處微微凹凸痕跡,心卻是沉到谷底。
她并沒有打開來看。或許她将永不會知道,他已将這玉環贖了回來。
就像她永不會知道,他至始至終,從來如一。
莫行險收起錦盒,下到樓來,他的腳步沉沉,仿佛踩着驚天動地的碎玉,他朝耿劭道:“不管用什麽方法,務必把人找到!”
耿劭敬禮,又說:“夫人去了哪裏,少帥應該心中有些數了?還需要手下容情麽?”
沉默少時,才聽他冷厲道:“對他,猶可容情,對扶桑人,則不必留情。”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