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六章】

咔噠……咔噠……咔噠……

極慢極緩的,金屬嵌入的摩擦聲,遙遠的像是在沙漠的盡頭,讓人想到冰與鐵,那金屬涼到骨子裏,仿佛貼着脖子,蛇一樣的蜿蜒而下,讓人忍不住要打一個寒噤。

曲無波頭疼的似要炸開,身體像是懸在半空中,鼻腔裏吸進去一股陳舊腐敗的木漆味道,身下躺着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她微微睜眼,只能睜開狹小的一條縫。

天頂極低,是腐朽的木梁,黑而潮濕,沒有窗戶,光線從夾縫處擠進來,只能堪堪将房間照的晦澀昏黃。

在沒有光的一隅,有一片陰影投下來,聲音正是從那裏發出來的,仍舊不緊不慢的響着。凝神細看之下,才發現原來那裏竟坐了個人。

那人手裏拿着一把槍,正把玩着槍上的保險,一拉一放,咔嗒之聲脆欲崩壞。

曲無波吓得渾身一個激靈,騰的坐了起來,劇烈的晃動讓她頭痛欲裂,她一手撐住床,一手扶住額際,睜大了眼睛瞧着隐身在角落裏的人,惶惑道:“你是誰?”

那冰冷的聲音戛然而止,接着是窒息的沉默,那沉默攪得她胃輕輕抽疼起來。半晌,才聽那人的聲音道:“醒了?”

這聲音極度熟悉又極度陌生,她仍處混沌之中,一時竟想不起來,恐懼中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那人輕笑了一下,帶着嘲弄與嗤笑,緩緩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他朝前走了兩步,終于置身于光明中。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将他的五官映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曲無波終于看清了,驚電似的撞進她眼裏,她渾身一抖,臉色煞白,“北原!”

男人長身玉立于鬥室之中,卻不顯沉堕,頭發梳的分毫不亂,雖仍是多年前的清俊眉眼,但到底歷經歲月,容顏已有風霜之色。他一身黑色戎裝,胸前銀扣散出寒光。

卻不是莫北原是誰!

“我還以為你早已把我忘了。”他嘴角勾起笑,眼底卻疏無笑意。

看到曾經熟悉的戀人,懸着的心不僅沒有放下,反而提得更高,她抖着唇問:“你怎麽在這裏?”

“好問題。”莫北原鼓了鼓掌,“那樣的地方,你還準備讓我待多久,督軍夫人?”他重重咬住最後四個字,似風刀霜劍,狠狠地逼近她。

曲無波呼吸驟停,艱難喘息,她腦中一片漿糊,只覺一張網将她牢牢困住了,她驀然擡頭:“這裏是哪裏?”

他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冷笑:“看來你還是不夠聰明,用你的腦袋瓜子好好想想。”他的語氣絕對稱不上友好,她再糊塗此刻也明白了,她突然驚呼出聲:“我父親呢?”

莫北原忽然哈哈大笑,嘲谑道:“難道你到這個時候還沒想通?你父親早将你賣了!”

他那笑聲陰鸷而低沉,聽得她心下一抖,她想到暈厥前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一生僅體會了一次的親情的溫暖,她不相信那竟是騙局, “不會的,不會的!”

“你大哥欠下了巨額賭債,如今銀貨兩訖,他們怕是全家團聚,阖府歡喜了。”

“不!他沒有權利那樣做!他們怎麽能這麽做!怎麽可以!”她失聲叫道:“他欠你多少錢?我幫他還,我回去籌給你。”

莫北原擡手撫了撫眉毛,目光移向別處,笑道:“你大哥是個什麽樣的秉性你還不清楚?他吸的白面兒同市面上普通的白面可大大不同,從來毒賭不分家,沾上了毒,還能由得了自己麽?”他又轉頭望向曲無波:“你以為,我費了這麽大功夫,是為了錢?”

曲無波忽然如醍醐灌頂,原來是他!原來竟是因為他!他早隐在暗處,悄無聲息的籌謀了,他的網撒得那樣大,處心積慮的,等待的便是今日!

他帶着一身風雨歸來,再不是從前的莫北原。他身上背負着血海深仇,他這一回來,便發誓要攪得天翻地覆,風雲變色!

看着他的臉,曲無波只覺陌生的可怕,她失聲痛哭:“你不是北原!你不是!”

莫北原卻被這句話狠狠刺痛,他臉上神色突變,上前一步将她從床上拎起來,眼裏燒着熊熊怒火,似要将她焚燒殆盡:“曲無波!你仔細看看,我就是莫北原!是被你抛棄背叛的莫北原!是被兄長殺母□□的莫北原!是被放逐荒寒的莫北原!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着!”

他的神情猙獰而扭曲,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直抵到她臉上去。曲無波被勒得近乎窒息,她抓着衣領,試圖負隅頑抗,然而她哪裏敵得過他的力氣,面上已現青紫,然而莫北原卻又将手一撂,将她甩回了床上。

莫北原眼中早已血紅一片,一字一句道:“殺母奪妻□□之仇,我要一樣一樣的,分毫不差的讨回來!”

她呼吸了幾口,竭力平複心神,搖頭道:“是我自己要跑的,不關他的事。”

“□□!”他一耳光狠狠地甩上去,曲無波被他打得一個趔趄,眼前一黑,往旁邊栽倒,嘴裏嘗到腥鹹滋味。

“是我對你不起,你要怎樣辱罵我對付我,我都認。”

她如此回護态度益發惹怒了他,若她讨饒也就罷了,可她這樣的無畏的堅貞反倒讓他恨不得掐死她!莫北原又将她拽起來,“你可知道,我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痛失摯愛,痛失母親!你若有半分心肝,怎會如此待我?!我問你,你是否早已知道他會策反?早已在我眼皮子底下同我三哥做了那不要臉的事了!”

“我若事先知道,又怎會眼睜睜看着事情發生。只是你母親的死,是她自己種下的因,怨不得旁人。我那時同他清清白白,只是,我早已愛着他了。”她語聲雖微,然而目光卻澄澈如昨。

莫北原手指篡得咯咯響,額上青筋綻出,一揮手,又是一個耳光甩在她臉上,他使了全力,曲無波哪裏敵得過,踉跄着又摔了出去,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小腹,生受了那劇痛。

“你對得起我!”他俯身一把抓住她頭發,強迫她後仰,那力氣扯得她頭皮都泛了白,曲無波一聲也不吭,臉上高高腫起,氣息微弱。“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藥,讓你這麽死心塌地?!那我呢?我究竟在哪裏?!”莫北原嘶吼,聲音猶如困獸,他愛了她這麽多年,念了這麽多年,也恨了這麽多年,可是當他帶着滿身風雨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竟毫無動容。他究竟算什麽!

曲無波心頭巨恸,腦海裏浮起過往種種,竹馬歲月,溫言笑語,那個站在街角等她的少年,那些一起走過的青石板路,連同時光,卻都被她一一辜負。

她終于流淚心軟,低叫道:“北原……”

莫北原望着她高高腫起的臉頰,見到她眼底的淚,心頭也是一軟,松開她的頭發,任她趴在地上,“若你肯跟了我,從前的事我既往不咎,我也不在乎你嫁過人。”

他到底還是愛她,可那愛到底是恨還是搶奪,他也說不清了。

男人都有一個争強好勝的心,原來擁有的,再矜貴也不過如此,但若有人來搶,再廉價的也要搶個你死我活。

曲無波趴在地上不說話,以沉默頑抗。

他胸口又燒起了一把火,攫住她的肩膀粗魯的将她拉了起來,曲無波動彈不得,根本無力保護自己,但卻仍虛護住小腹。她輕微的動作被他看見,他眼底如寒風掃過,利如鋒刀,他恨得咬牙切齒,身體裏的一股野火全燒了起來,他一腳狠狠踹在她肚子上,只聽她慘叫一聲,那叫聲像一桶冰水,将他的野火稍稍澆滅了些。

曲無波倒在地上,痛的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又是狠狠一腳踩上去,她這次連哀呼聲都發不出來了。

莫北原越發惱恨了,一把将她掼在床上,‘撕拉’一聲,就将她身上單薄的衣物撕下半幅,傾身上前将她壓在身下,狠狠地吻啄她蒼白的嘴唇,他的吻沿着耳垂一路向下,粗魯又無情,曲無波根本無力反抗,只是蜷縮成一團。

他将她裙子撩起來,分開雙腿,“從前我敬你愛你,半分也不肯折辱了你,可你就是這樣踐踏我的!我今日再不會手軟!”他說完伸手去解腰間皮帶。

曲無波突然劇烈的掙紮起來,死死并住腿,瘋狂的尖叫:“你走開!你走開!”

莫北原一時不得其法,一個巴掌又扇過去,曲無波頭被打得一偏,猛的撞上床頭,‘砰’地一聲巨響,氣息終于微弱了下去,眼前一片黑暗,嘴裏卻模模糊糊的喊着:“無憂……你想一想無憂……”

莫北原一凜,終于停手,他聽見外面傳來微弱的拍門聲,夾雜細小的泣音,仿佛隔得很遠。他下了床,将門狠狠打開,曲無憂跌坐在門口,已是哭得淚流滿面。她雖跌在地上,卻仍能看得出微微隆起的小腹。莫北原低咒一聲,将她從地上撈起,不耐道:“你怎麽來了?”

透過他臂彎,她看到躺在裏面的曲無波已陷入昏迷,下身卻不住淌血,她搖頭痛哭:“你忘了我們的孩子了麽?你忘了麽?……”

莫北原被她觸痛心中傷疤,神情一滞,那眼淚擾得他心煩意亂,低斥:“哭什麽!不許哭!”

曲無憂收不住聲,觑着他的臉色,只得低低飲泣,“你若下了這樣的狠手,你想想三姐還活得成麽?”她看莫北原臉色漸緩,手撫上自己小腹,“我們的孩子還未出生,你就為他積一點德罷,別再妄造殺業了。”

他怒道:“你們女人懂得什麽?!”

曲無憂低下頭,黯然垂淚:“我是失去過的人,我懂得的。北原,你也失去過,難道你不懂得?”她又忽然擡頭直視他:“你若想她死,你盡管試一試罷。”

莫北原咬緊了牙齒,只聽房內咯咯作響,半晌,他伸手将她往裏一推,轉身下了樓,攜一身風雷之怒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