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七章】

炮聲轟隆,仿佛悶雷滾過,莫行險遙望遠處黑煙彌漫戰火荼蘼的城牆,這便是他所看到的家國。如今中華已到危亡時刻,前進一步是艱難萬險,退後一步卻是易如反掌。多少守城軍官已降,可是仍有人在堅守。

只因還有人堅信,就算鱗盡掌斷,拔齒抽髓,龍仍然是龍!

他亦是龍的子民,理應守到最後一刻,護它上下天光,萬方安和。

耿劭敲門而入:“少帥,前線有急報!”

“怎麽?”

“涒州已攻下!現我軍進駐,俘虜七千,扶桑軍殘部向西逃竄,徐鳳權退守琉璃河。我軍在這場戰役上大獲全勝!”

“好!”莫行險撫掌而起。德川衛突然猝亡,扶桑軍一瞬間慌亂動搖,軍心渙散,短短兩天時間,他從秦州調兵,尾喉突擊,夾斷敵軍中後路,一下子打得扶桑軍措手不及。涒州終于解困,而這段時間,易九思率領楚軍進擊南平,兵分四路,以雷霆萬鈞之勢阻截徐鳳權援軍。徐鳳權軍需被燒,又受兩頭夾擊,倉皇之下往東北逃竄,一路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莫行險一怒之下親自趕赴前線,厲兵秣馬,鏖戰半個月,終于将徐鳳權趕到了琉璃河。此時程遠圖與姚先光見勢不妙,各率兩部朝西南和西北方向退守。這樣一來,扶桑人,徐鳳權,姚先光與程遠圖同政府軍形成合圍之勢,而楚軍在外圍屯兵駐紮,以犄角争鼎。

這是幾個月來的首勝,就算龍只剩一口氣,呼吸吐納之間,也依舊足夠震懾百裏。

然而這還要多謝她,為他們争取來這争分奪秒之機。

“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

“挺進琉璃河,先下徐鳳權!”莫行險走到沙盤旁邊,桌臺上密密麻麻豎着小氣,山脈河流之間林立,他将手中馬鞭輕輕一撥,琉璃河蜿蜒水勢便被攪渾,綏系大旗轟然而倒。

耿劭驚詫:“為何不先對付扶桑人?!”

“扶桑人就算要對付,也是同樣避難于徐鳳權,有他在一日,天下難安!他引敵軍入關,強攻了漢江防線,若他一日不除,難保不會有第二個扶桑!現在列強環肆,虎視眈眈,都要來分這一塊肉,總要先殺了假國人,才能對付真敵人。”

“可是……”耿劭氣憤憤的道:“可是賣國的人,可不止徐鳳權一個。”

莫行險嘴角一抽,眼神寒如鋒刀,“我的家事,我自己來處理。”他父親兄弟聯合了扶桑人,這是他萬萬也不曾想到的,僅因私怨,便背道而馳,将山河嗤啦啦分為兩半,他怎能不心寒!或許從前,他真的做錯了。

耿劭默然,片刻之後又恢複如初,“那七千俘虜如何處置?”

“殺。”

耿劭接令正欲出門,卻被他叫住:“夫人有消息了麽?”

他搖頭道:“早派人到處打聽,同時也探了四公子的好幾處秘xue,都無斬獲。曲家那邊,更是消失的無蹤影,這便是奇事了,若論起來,咱們的偵察手段絕不遜于他,下屬大膽推測,或許曲家滿門已被滅了口了。”

“依他如今的手腕,絕不出奇。他不是那麽好打發的,無波或許就在他身邊也未可知。”前線吃緊,他不能棄大局不顧,然而久不至她的消息,他心急如焚,兩頭強壓之下,幾近窒息。至于扶桑那邊,德川衛的突然身亡,扶桑一定舉國震怒。雖說他趁此機會打了一個翻身仗,然而他們是絕不會就此罷手,說不準變本加厲,以舉國之兵力侵華,到那時候,怕是萬難抵擋……

“傳我令,修築漢江防線,務必在兩個月之內将防線固好。”

這一次,将會面臨更大的狂風暴雨。

‘茲茲’的電波聲并不平穩,這座哨塔裏因伫立山林深處,收訊并不好,總要調頻調上半天,加之時常跳臺,所以若要收聽時事并不容易。

曲無波今日又調上了許久,渾身冰涼,已進入春寒,天氣越發冷了,這裏又在山巅,寒風呼呼的灌進來,沒有厚襖可以抵擋。她的被子整日不見陽光,已凐得又硬又凍,難以禦寒,她只靠着腔子裏的一股火,度過每日每夜的冰霜。

麻花白的雜音消了不少,她憑借以往經驗,便知差不離在左近了,當下更是凝神細細擰滑。電臺裏翻滾播報着時事,中間會有一大段的空白,大約到了每日黃昏,會□□新消息,她抱膝坐在一邊,等待黃昏降臨。

“莫督軍十日前大破琉璃河,綏系軍閥徐鳳權倉惶北逃,三萬精兵如今只剩五千,只餘茍延殘喘之力。政府軍乘勝追擊,在浮城三十裏重鎮休養生息,再往北走便是曾祥張友俞的勢力範圍,以曾張二力掣肘徐鳳權,一代大軍閥徐鳳權,大勢已去。”

曲無波精神大振,牽了被子,身子又往前挪了挪,電臺那邊繼續道:“姚先光與程遠圖二人立于西南西北退守,各據兩萬軍力,三足鼎立之勢難破,易九思外圍穩固,亦不敢逼近。莫帥雖軍力五千,卻将程姚各各擊破。”

隔着收音機,她似乎能看到他立于高城之上的卓越風姿!

她黑玉般的眼珠有一種璀璨沉靜的色彩,或許他現在正同那位女士彈冠相慶,但無論如何,她都是頂驕傲的。她實在太過思念他,但她仍竭力壓抑住思念的狂潮,因為思念的力量是這樣大,足以驚天動地。

曲無波捧着肚子,在逼仄的屋子裏兜着轉,孩子已經将近五個月了,肚子凸得滿滿的,竟比無憂五個月時還要大得多。她心中有數,大約是雙胞胎。她面上帶着笑,眼神溫柔而有力,輕聲說:“孩子,你聽到了麽?你父親打了大勝仗,他會來接我們的,雖然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要相信,他會來的。”

她在屋中散起步來,縱使三步一個轉身,但她仍快樂的像是飛上了天。一時忘形,幾會兒便有些累了,她躺在床上眯了一眯,正迷迷糊糊間,窗外有淅瀝瀝的聲音,卻是下雨了。

雨潤萬物,春天終于将至。這個冬天,實在太過漫長。

曲無波坐在陋室裏聆聽雨聲,倒是好久不曾有過了,自從到了這裏,倒也下過幾場雨,雪也是有的,只是哪一次都沒有今天這樣的心思,壓抑久了破繭而出的渴望,對外界越發執着的向往。

正自凝神聽着,忽然,她聽得跨嗒跨嗒的軍靴敲響在木樓梯上的聲音,那聲音盤旋着樓梯而上,魔魅一般。腦中警鈴大作,她騰地便坐了起來,拿被子掩住肚子。

她認得那腳步聲,是莫北原沒錯。

這幾日來莫北原連吃敗仗,臉色極是陰郁,時常莫行險的捷報傳來,他便吩咐下面的人不準給她吃喝,一餓便是兩天。她本就身弱,況且孕中又急需營養,這樣動辄不給食物,常常便餓得頭暈眼花。後來她也學聰明了,将饅頭包子偷偷藏起來,若不給她口糧,也能抵個兩三日。她從小沒吃過這樣的苦,吃着發馊的饅頭,心中委屈難過已極。但她性子雖軟弱,但骨子裏到底保留着不堪一用的氣節,便是餓的眼前發黑,也絕不肯讨饒。

她只覺得對不起肚子裏的孩子,但就為了孩子,她也只能撐下去。

曲無波心中暗暗忖度,這次景行贏了這樣漂亮的一仗,莫北原怕是更不會對她留什麽情面了。正忐忑着,門被打開來,莫北原陰沉着一張臉走了進來。他全身濕透了,臉色青白如雪,額前幾縷濕發耷拉着。

他這樣子,曲無波心中跳的更急了,藏在被褥下的手也哆嗦得厲害。

莫北原見她驚恐模樣,冷笑:“你在怕什麽?你不是應該高興麽?”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

他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嗤笑,就着她床邊坐下了,一挨上去,雨水便順着淌到了床單上,印出一圈濕漬。他袖管褲管都滴着水,不過一會兒,樓板上已經濕了一灘。

他久久無語,曲無波終是按捺不住了,冷笑:“你這樣狼狽相,是要做給誰看?”

莫北原竟也不生氣,自嘲:“是啊,你是早不關心我的了,我真若有個什麽,你會為我心疼麽?”

“你只怕問錯了人。”

他笑道:“她麽?她自然心疼我的。”

曲無波瞅着他,眼眸裏漸露憐憫神色,“你吃定她離不開你,若有一日,她對你失望之極,決定要離開你了,你又該如何?”

莫北原煩躁的耙了耙頭發:“你以為你是誰?你做了不要臉的事,如今還要對我說教?!你當自己是什麽?救世主麽?那你也救救我行不行?!”

她冷道:“不敢。”

氣氛一下降到冰點,莫北原陰鸷的眼睛望着她,她從來不知道他的眼睛也是可以這樣狠毒的。他站了起來,一步步朝她靠近,那眼神似是要将她撕碎,她只得捂着肚子慢慢朝後退,然而究竟避無可避,她身子又沉重,若他此時要了她的命,簡直易如反掌。

他頭發上的水珠滴在她手上,冷得她直想甩開,這樣極近的距離,他看着她,仿佛要從她的眼眸中看穿她的恐懼。他一只手隔着被子放在她肚子上,曲無波一縮,用手攔住肚子,然而莫北原卻不放手,緊緊貼着。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生怕他五指用力一收,就将她抓個開膛破肚。

然而他卻是微微一笑,手掌透出溫度,滲過被子傳遞到她的肚子上,“你心跳得好快,我在這兒都能感覺到。原本你肚子裏,應該孕育着我的孩子,你知道麽?”

曲無波大氣也不敢出。

莫北原直起身來,摸了摸眉毛,輕輕一笑:“你們讓我與父母親生離死別,我也要讓你嘗嘗這個中滋味。”他見她沉默不語,又道:“你最好一輩子懷着他,不過這又怎麽可能呢?唔,讓我算算,你還能懷着他多久?”

他忽然又得意的一拍掌,笑道:“還有四個月,一百二十二天。他出生之日就是你們分別之時,到那時候,你還想不想生下他呢?”他哈哈笑着,為自己的奇計興奮不已,只覺自己想出了個絕妙的主意。

曲無波氣得渾身亂顫,随手抄起床邊的燭臺就朝他扔了過去,嘶吼:“莫北原!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莫北原頭一偏,燭臺仍劃過他眼角,拉出一道血痕,他嘶了一聲,鼻尖聞到腥鹹味道。他卻不生氣,仍舊笑嘻嘻的,“無波,我真想看看你到時候傷心欲絕的模樣。”

自那夜之後,便再沒出現過斷糧的情況,連每日的飯菜都豐富了許多,猶有油葷。莫北原要她将孩子好好地生下來,自然不會虧待了她。曲無波自然也不會同他客氣,吃飽了,才有力氣逃。

她再不能坐以待斃,等待他突然而來的善心。她知道,他再也沒有心肝了。她要在孩子生下來之前逃出這裏,不然這孩子降生之日,便是他殒命之時。

何況,這是莫行險唯一的血脈。

然而她明白,若要靠她一人之力,怕是不行的,何況她還懷着身孕。

這座哨塔大約高二十來丈,板跳下去只怕還沒逃跑便送了命。樓上樓下都各有四人守衛,輪班時人數最薄弱,僅兩人值班,但她一個弱女子,想要逃過他們的眼皮子,也是困難。然而兩名衛戍自然又比八名要容易對付的多。

但就算從容下了哨塔,山下便是莫北原的宅邸,四圍都把有重兵,若要越過重重防線,絕無可能。

除非她有一輛車!

沒有人能幫她了,除了無憂。

不管如何,只能放手一試。

曲無憂的肚子已經将近足月了,還有半個月就要生産,論理說是不應該再四處走動的。但她心中有事,過幾天便要來哨塔看看。

“身子這樣重,就不該再來了,這裏難道是什麽好地方,讓你念念不忘的。”曲無波扶着她,将她引至床沿。

曲無憂笑着摸摸肚子:“沒有這麽金貴,又不是頭一次懷了。”她道:“你看你,才幾個月,肚子已經這樣大了,一定是個雙胞胎。”她又笑起來:“真好,我們姊妹倆一起生小孩,到時候家裏鬧也要鬧死了。”

大概孩子即将出世,她自有一種生為人母的喜悅,在狹窄昏暗的房間裏,竟也有聖慈的光。曲無波不做聲,只垂下了頭去。

無憂見她神色有異,也認真下來:“你怎麽啦?”

曲無波搖了搖頭,“只怕不能夠了,他說等我将孩子生下來,便将他送走,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會手軟。”

曲無憂沉默半晌,咬一咬牙:“他大約是說的氣話罷,他那天回來的樣子實在駭人,應是傷心到了極處。我也不瞞你了,他父親在前日自殺了,你、你別怨他。”

曲無波倏然擡頭:“為什麽?”

她又追問道:“難道是吃了敗仗的緣故。”

曲無憂咬住唇,往門縫外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他父親,其實并不知道他聯絡了扶桑人,原先只不過是回來□□的,那裏知道……”她唉了一聲,“這筆賬,怕是又要算到莫督軍頭上了。”

原來如此!

他因羞憤難當而引戮自盡,然而不啻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她冷笑道:“他莫須有的罪名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不少,莫北原若要冠便任他冠罷,難道我丈夫會怕他不成?”

曲無憂搖頭,神情凝重,“事情怕有大變。”

曲無波見她神色有異,心中突的一跳,附耳過去,便聽她低了嗓音道:“你還記得被刺身亡的那個少佐麽?聽說是德川家族的幺子,極為受寵,德川家聞訊震怒,禀了大元帥,撥了海軍和陸軍。那扶桑人豈是會因一個小小少佐動那樣大的幹戈的,分明是尋個由頭。我看形勢怕是不受控了。”

曲無波心頭一沉,臉色煞白。

最擔心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

先前不過是頭盤,扶桑人的鐵騎現下才終于要出動了。

黎明前的黑暗,終于将要來臨,窗外忽起風漏,原來是風雨欲來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