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
安陽城守在由東向西到達北平的必經之路上,已守了數百年,經歷過無數次戰患,由開打到合,聚打到散;從亡國到新政,見證改朝換代,一輪又一輪興替。而這一次,它又見證了一次焦土與烈焰,見證敵軍在漢江隔岸列隊擺陣。
漢江防線又一次被打破。上一次被打破時,歷時是半年。可見今次扶桑軍是卯足了勁兒,精兵部隊不惜一切代價沖擊防線,大軍壓境。而分頭部隊在東北,東南地區已陸續登陸,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縱然政府軍與渭系竭力頑抗,但包圍圈還是逐漸縮小,只能靠游擊拖一拖時間,等待援軍到來。
莫行險從晉遠剿滅程姚二人,北上安陽,然而事态已然失控,呈進退維谷之勢。徐鳳權又卷土重來,他原本于遼東一帶十分熟稔,輕易便引得扶桑軍直入腹地,如入無人之境。
莫行險拿着望遠鏡,河對岸是黑壓壓一片軍陣,如黑雲壓頂,不過三十裏地開外。
“少帥,看樣子扶桑人明後天便要過江,如今防線已垮,他們攻入安陽城,只是時間問題,不如我們先從安遠門走,留瞿江中将在此,我們回到北平再行部署。”耿劭跟在一旁勸道。
他搖頭:“我一走,安陽城怕是拖不了三天。若安陽一破,敵軍直抵大同,扼住要腕,如今遼東已破,若再攻下薊州,政府再回天乏術!所以安陽決不能有半點閃失,我要親自督軍!易九思已從金陵趕來,又有總理派出的十萬兵力還在路上,只需堅守半個月。”
耿劭瞪大眼睛:“半個月?!我們那裏拖得住!況且城裏糧食都怕是不夠吃半個月的!”
“拖不住也得拖,若丢了安陽,大同危矣!北平危矣!”
“少帥!”耿劭急了。
莫行險一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他脫下手套,邁開步子往後走,邊走邊問:“夫人的事有消息了麽?”
“有消息了,莫北原的宅邸是在鳴翠山上,只是探子回報可疑形跡,并不确定夫人一定就在那裏。”
“好極!”他轉頭,目光果敢堅毅,“我手上的兵不能再多分出去,這樣,你将跟着我的二十名衛戍調去營救,務必要把夫人安全救下,一旦得手,立刻坐船去德意志,不必再送回來。”
耿劭倒吸一口冷氣,“少帥!”那二十名貼身衛戍已在莫行險身邊多年,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從前刀槍劍雨中過時,都是由他們貼身護送,躲過頻頻殺機,戰場上亦是拼死護衛。
這一調遣,便是将莫行險周身盾牌抽去,只餘血肉之軀。
他擡手:“你待會兒就讓他們從安遠門走,務必護得夫人周全。”
“夫人怕是不依。”
莫行險哼了一聲,“她若不依,便打暈送上船。”
“安陽之戰,以寡敵衆,怕是生路渺茫,夫人這一去,不知能否再有相聚之日,她若得知真相,怕是要恨您一輩子了。”
耿劭不愧是莫行險的心腹,一句話便刺中他心頭之痛,他抿着薄唇,沉默半晌,心中卻是沸海翻湧。“……她遠比你我想象的更加堅強。”
若真不幸被耿劭言重,那這一世只能對不起她了,只願下輩子再不生在将門!
莫行險目光沉沉,遙望遠處城頭,“傳我軍令,八千軍士校場集結!”
“是!”
下午四點,莫行險登上點将臺,俯視下面黑壓壓一片,三名上将軍頭前列隊,八千軍士皆面向點将臺,神情肅然,巋然不動。背後是古烽火臺,烽火早已熄滅,上面插着兩面旌旗,大風刮過獵獵作響。
陽光在雲後隐去,只覺天際雲飛風馳,滾滾翻湧,黃昏将至。
幾千人的校場上,竟出奇的安靜,無一人說話。
莫行險威嚴而渾厚的聲音傳來:“敵人今晨由漢江突入以後,再也無險要可資堵掣,國破山河在,數百萬同胞已去,中華淪入絕境。今我軍被困安陽,面對數十倍于我的敵人,背後雖有退路,但必不是吾輩之路途,前方只有艱途爾爾!職等誓以一死報黨國,勉盡軍人天職,決不負平生作育之人民,之國土!”
臺下肅列,只聽耳畔朔風從遠古而來,帶來千裏之外的漠漠黃沙,莫行險目光沉痛,聲音卻朗闊天際:“我已做好必死之準備,誓與中華共赴難。但你們亦有父母妻兒,我實不忍心因我一己之願,強讓你們将大好人生抛擲征途,熱血堙沒沙場,今日若有人要走,我莫行險絕不阻攔。”
他說完,微微一擡手,耿劭會意,朝西面喊道:“擂鼓,開安遠門!”
霎時間號鼓如點,激點如雨,聲如悶雷,遠遠散開。
然而校場內卻仍是一片寂靜。
八千軍士挺直着背脊,目光堅硬如鐵,忽然齊齊振臂高呼:“願随将軍,打死無怨!國朝保住,自有後來人!”
渾厚高昂,響徹天際。
莫行險心中激蕩,一時竟難以自持,眼眶漸熱。
校場上又是整齊劃一的高呼:“吾輩與中華共存亡!”
驚天動地,撕裂雲霄。
剛硬如莫行險者,見此情形,也不禁熱淚盈眶。
都是一群大好男兒!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共同的信念:願中華安,願橫掃仇敵,願國泰民強,願傲視宇內!
因有中華民族屹立千載堅韌不拔之氣節,所以,無懼!
莫行險握緊雙拳,高喊:“好!縱中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但幸得萬計志士以血灌之!吾輩以血薦軒轅,願中華崛起,萬世長安!”
“中華崛起,萬世長安!”八千餘人齊刷刷振臂呼喊,八個字,凝結八千兒郎血與淚,高昂之聲震徹天端,掀起滔天狂浪。
“關城門!”斷絕一切生念,拼死一戰,諸位同胞兄弟,只能來生再見!
“四個城門分派主位上将軍駐守。”莫行險環視底下,“安定門,丁翔!”
“在!”
“安遠門,張志業!”
“在!”
“安勝門,徐赫!”
“在!”
“安國門……”他停了下來,目光在衆将士臉上逡巡,校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凝神屏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安國門正對漢江防線,日軍一旦渡河,第一個便是直面安國門,這裏将是最慘烈的戰場。
莫行險并沒有停頓太久,他嗓音低沉渾厚,如悶雷滾過,響遏行雲。
“安國門——莫行險!”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段有借鑒了于謙北京保衛戰的情節,請大家不要介意~謝謝。
☆、【大結局】
哨塔裏曲無憂發出一聲極高極細的痛呼,那聲音凄厲之極,不似做戲。
衛戍頓時慌忙了手腳,電話打過去:“夫人快要生了!叫醫生!叫醫生!”
女人疼得伏在地板上,女護士緊緊扶住她,幾名衛戍一半在前面開道,一半在後面護着,她踩下哨塔裏老舊搖晃的樓梯。三月的天氣,她外披了黑色大衣,頭上戴着一頂帽子,帽沿垂下黑色紗網,将她容顏遮住了七八分。
前頭副官急道:“外面車備好了麽?!”
“好了好了!夫人您慢些!醫生在車裏呢。”
她垂着頭,一手捂住肚子,頭埋在護士的肩上,聲音緊而澀:“痛。”頭上帽紗将她俏麗容貌掩住,她瞥了一眼旁邊的護士,那女護士在她手腕上重重一捏,朝她投去一瞥。
她亦不動聲色點頭。
她步履蹒跚,不能走快,每走一步,便覺路途漫長到了極致,手緊緊的抓住旁邊護士,幾乎快要折斷。四層樓的木樓梯,踩上去吱吱作響,随時都要坍塌似的,那樓梯盤旋而下,仿佛是沒有盡頭的,蜿蜒下去,通向十八層地獄。
極度漫長的一段路,等到出了去,她竟出了一身的汗,黃昏夕陽像浸在火紅的顏料裏的錦緞,一半尚在白晝,一半已經霞光潋滟,使她恍然生出一股陌生而激烈的情潮。
她轉頭看着身後高聳的閣樓,心中愧悔自糾,無憂,對不住了。
這個女護士雖是曲無憂心腹,卻也力量單薄。
她身後空無一人,所以不敢倒下。
臨到現在她反而什麽都不怕了,四個月的囚禁比以往的幾年都更要磨練人心志,她不知道自己竟還有這樣多的力量,這樣多的惡意,連利用無憂,恐吓無憂,連她告訴她的‘秘密’也都是假的,她絲毫不覺得愧疚,因為她們是敵人。或許她的身體裏始終流着曲家自私冷漠的血脈。
車已在哨塔前面停下,醫生迎了出來和護士小姐一起将她扶上了車。司機就位,後面的副官也坐上了副駕,連聲催促:“去醫院!趕快趕快!”他回頭朝她道:“已經跟少帥打了電話了,少帥這會兒正從那邊趕去醫院,夫人莫要害怕。”他又朝醫生道:“方醫生,麻煩你幫夫人看一看,是不是不好了?”
方醫生坐在她對面,拿出一個聽診器,不緊不慢的貼上她的肚子。
她怕被他聽出來胎象,當下□□着卧倒在旁邊護士的懷中,護士不着痕跡的幫她順氣, “我剛剛已經幫夫人粗略檢查過一遍,只是動了胎氣,羊水快要破了,即将臨産。其他倒是沒發現什麽異常。”她又轉回頭來,溫和道:“夫人別怕,是孩子要出生了,很快就到醫院。”
說話的當口,車子開出了很遠,已到半山腰了,她有意無意的摟住肚子,垂着頭,刻意阻擋醫生的問診。
方醫生見她躁動不安,汗水不停地淌下來,以為她是痛極,當下從醫藥箱裏拿出一支嗎啡,撩起她的袖子,“別緊張,打一針就不痛了。”
護士來不及阻止,他已經一針紮進了血管裏,輕輕一推,進入了血液中。
曲無波吓得臉色慘白,抓住了護士的手。
那護士的應變能力極強,當下安撫道:“方醫生給你打了一支嗎啡,有鎮痛的效果,你一會兒就不痛了,只是有些後作用,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會覺得有些無力,昏昏沉沉的,睡過去就好啦。”
十五分鐘,留給她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她心中緊張到了極點,手心僅僅攢住,已經捏了一手的汗。她心中默忖着時間,眼睛瞄向窗外飛馳的景觀,只能忍耐。
十分鐘以後,車子駛離了山上,又過了三分鐘,她感到身體出現了反應,口中幹嘔,眼皮沉重,她知道,嗎啡的藥效已經開始發作。
窗外仍是阡陌田野,然而她已經等不到回城……
她一只手伸到腰後,慢慢拔出藏于腰間的勃朗寧。她從五年前在長遙別院之後,便再也沒碰過槍,今天再握住槍柄,竟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而遙遠的感覺。她像是一個劊子手,馬上要籌謀一場血腥的屠戮。
曲無波右手捏了捏護士的手腕,那護士瞥到她身後的手槍,也是一凜,她反應奇快,一手将方醫生拉到自己對面坐下,“醫生,我想問一問你,今天的主刀醫生是您麽?如果是您的話,我能不能也進手術室觀摩一陣子?”
方醫生疑惑道:“怎麽問這樣的蠢問題,前幾次你不是一邊看着的麽!”然而他這一移動,曲無波和副駕的副官中間,便隔開了一片空檔,再無阻擋。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腦中回憶着多年前莫行險在校場上教她練槍的情形。
子彈只有五顆,時間卻是争分奪秒。她很清楚,若一擊不中,等那副官回過神來時,她便再無機會。
機會稍縱即逝,只在此刻!
拉下保險栓,子彈上膛,一氣呵成。
只聽‘咔噠’一聲,那副官吃驚地轉過身來,卻已教曲無波一槍抵住了額頭。她咬緊銀牙,再無半分遲疑,砰然巨響,那副官腦漿迸裂,血濺當場。
司機吓得一腳猛踩在了剎車上,曲無波一個趔趄,差點栽倒,然而手中卻穩穩拿着槍。那司機是莫北原的專用司機之一,反應極快,一彎腰便去拿西裝下的手槍。
然而曲無波探身上前,再次扣動了扳機,子彈射穿司機頭顱,血濺了滿滿一片玻璃窗。車已緩緩停下了。
分毫之間,已殺了兩人。
方醫生吓得臉色慘白,指着她,“你、你!”他這時才仔細看她罩在網紗下的臉,吓得渾身癱軟:“你、你不是……”
曲無波沒有跟他廢話,一揚手,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已對準了他。
方醫生再不敢言語,渾身哆嗦,一瞬間,鼻腔盈滿了一股騷臭味。曲無波眼睛往下一瞥,看到他白色西裝褲下濕了一片。
适才連殺兩人,她心中恐懼非常,但是她知道那兩人該殺!然而她到底不願無辜的人因她受累,這個方醫生,雖窩囊,但到底不曾傷害過她,若殺了他,她良心難安。
那位護士在旁邊抖得像個篩子,蒼白着嘴唇提醒道:“你答應過的,你別殺我們……”
曲無波冷着臉,右手接過槍頭,狠狠往她腦後一敲,那護士還來不及嗚咽,便被砸暈了過去。
她眼中卻漸漸模糊,腦子裏慢慢溶成一鍋漿糊,必須要快點解決。
槍頭又調轉到方醫生,手挽往下移動,‘砰’!子彈射穿方醫生大腿。他慘呼一聲,禁不住這痛楚,立刻暈厥了過去。
曲無波甩了甩頭,打開車門,搖搖晃晃的下了車。
她要趕快走,剛才的槍響說不定已經驚動了旁人,她必須離開這裏,在她昏睡過去之前!
她将手槍別在腰後,抱着肚子,一步一步朝城裏的方向跑,她不敢挑大路走,怕被後面趕來的車發現,一路上只能走在縱橫的田字莊稼地裏,高高的玉米樹護在她周身,天色已經漸暗,眼前一片模糊。
她一手撥開擋在前面的玉米樹,腦子已經不聽使喚。
眼圈周圍黑色慢慢湧了上來,一點一點的封住了視線。
嗎啡的藥效這樣強,連她強烈的求生的意志都敗下陣來,她終于抵抗不過,一頭栽倒在田地裏。
夜幕已低垂。
月光昏昏灑在回廊下,如粼粼波光,蒙蒙而動,樹影搖曳,沙沙響着的是一叢叢含笑,苞潤如玉,香幽若蘭。
于是風裏便有了含笑的味道。
莫北原腳步不停,手掌掠過花苞,重重一捋,連花帶葉一同捋下,揉碎在掌心。進得廳來,傭人們皆噤若寒蟬,垂首不語。
“夫人呢?”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婆子應道:“夫人已經回房歇下了。”
莫北原冷笑一聲,“她倒是好興致。”
打開卧室門,卻不想是一室亮堂等着他。曲無憂并沒有睡覺,她坐在窗臺之側,遠望檐下回廊,他剛才一路狠戾的虐花之态,盡被她收入眼中。
“回來啦。”她像往常一樣,走上前來接過他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回頭朝他微笑:“晚飯吃過了麽?”
莫北原鐵青着一張臉,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的肚子已經非常大了,看得出連走路都是有些吃力的。她一副沒事兒人的模樣,讓他心火越燒越旺。
“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曲無憂動作一滞,所有空氣都停了下來,屋子裏只剩滴滴答答的走針聲,安靜的怕人。“我沒有什麽好說——人是我放走的。”她承認,并無一絲隐瞞,所有的提心吊膽,皆化為坦然。
莫北原見她絲毫不以為意,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今日原本留在家陪她,奈何中午接到軍委辦公廳電話,讓他速回。一下午的會議便圍繞安陽城展開,莫行險死守安陽,一靜一動竟是拼死的打法,日軍一時半會兒竟奈何不得,而易九思也率軍北上,眼看不過多久便要會師,一旦援軍到來,只怕更難以攻克。讨論了一下午,最後決定莫北原兩個師的軍力從菏澤調走,解了菏澤之困,取道過北川攻安勝門與安定門,日軍回撤,集中兵力攻打安國門,而莫北原也請求扶桑軍方秘密派出五十架戰機,空襲安陽。
等到會議結束時,已是黃昏時分。剛回到辦公室,便接到家裏電話說夫人即将臨盆,此刻已趕往醫院。他來不及休息,驅車狂馳,然而在醫院等了許久都不見人,當下便覺事情不妙。果然,沒過多久,侍從官回報在城外發現夫人的座駕,車上兩人死亡兩人昏迷,哪裏有半點曲無憂的影子。而駐守哨塔的侍從此時也打來電話說,閣樓裏看守的犯人不翼而飛,倒是夫人留在裏面。
誰耍的把戲,再明顯不過。
莫北原慢慢走近她,英俊的臉上寒芒畢露,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面上已呈扭曲,他一揚手,‘啪’的一聲,一個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你好大的膽子!”
他這一下力道之大,曲無憂站立不穩,栽倒在床上,雪白的臉上霎時浮起五道指印。兩人在一起五年多,莫北原個性雖陰晴不定,但對她倒是還不錯,雖時有脾氣上來,卻從未對她動過手。
曲無憂被打得趴在床上一時半會兒起不來。他這一巴掌打出去也有些後悔,她懷着他的孩子,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然而他心中究竟氣憤,什麽憐惜溫柔,早抛到腦後了,“怎麽?傻了?你自私放人那股子勁兒去哪兒了?”
曲無憂緩緩将頭發撩回耳後,她臉上連帶着耳朵都潮紅一片,只見她輕輕道:“你打我不要緊,可是多少顧念着我們的孩子。”
“你少拿孩子要挾我!”莫北原咬牙切齒:“你以為你懷了孩子,就能爬到我頭上去了?!”
曲無憂臉色瞬間慘白一片,“你不稀罕這個孩子,我早就知道了。”
莫北原皺緊眉頭,面上神色極其不耐煩:“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我沒空和你說這麽多,你現在告訴我,她逃到哪裏去了?”
“你醒一醒罷,三姐愛着的人是莫督軍,你便是抓她回來又有什麽用?她的心不在你這裏……你放她走罷,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好不好?”她拉住他的手低泣哀求,她的手溫暖幹燥,熨帖在他皮膚上,淚水一滴滴掉在他手背上,帶給他一陣溫柔的震顫。
然而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曲無波和莫行險毀了他的一生,他怎麽能讓他們好過!!
他倏然抽回手,冷厲道:“你到底說是不說!”
曲無憂搖頭:“我不知道。”
莫北原咬着牙,見她硬的不吃,只得勉強放柔了聲音,“你一五一十說出來,往後我會好好待你,待孩子生下來,我們便結婚。”
她心中寒透,“若我不說,你便要怎的待我?你便不要這個孩子,不要同我結婚?”
“你若不說,我便……”莫北原氣結,他剛才這一說,不過是威脅她,現在被她反将一軍,竟半天作不得聲。她若不依他,那他便要如何,他便要如何?這個問題他竟從未想過,只因她從來都順着他,從沒半次拂過他意。想到連她也背叛了他,心下更為惱怒。
她忽然冷冷道:“你要殺了我是不是?就像你殺了我父母親一樣,是不是?”
莫北原面色驟然轉為青白,惱羞成怒道:“你聽誰說的!”
“三姐告訴我的。”
他松了口氣,怒道:“她說的話你便相信了?!她同外邊不通風聲,你應該也清楚,這麽随随便便上了她的當,她是挑撥我同你的關系!”
曲無憂深吸一口氣,忍住淚水,“我原也是這樣想,可是又覺得這便是你的手段。你教我相信也可以,我現在就要同他們通電話。”
“你別在這兒無理取鬧!”
“去英國的船最多不過兩月餘,現下都四個多月了,你這樣攔着我是在怕什麽?”
“曲無憂,你不信我?!”
她閉了眼,搖頭:“我不信你了。”
莫北原心頭如同被鋒刀剮過,異常疼人,他臉色鐵青,咄咄道:“你要打這個電話,你盡管去。”
曲無憂伸手到他眼前:“電碼?”
“我不知道甚麽電碼。”
“你要耍這樣的無賴?”她無奈看着他,冷冷一哂,轉身走向衣櫃,“你不告訴我,那我只好自己去英國找他們。”她從衣櫃裏拖出一個皮箱,打開機括,随便取了幾件衣服塞進去。
莫北原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怒火翻湧:“你打算離開我了?”
“對,若找到他們,我便不回來了。”她跪在地上,扣起搭扣,撐着床沿站起身來,提起皮箱從他身邊而過:“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莫北原反手将她一把拽住,攫住她肩膀拉至身前,“你從前怎麽同我說的?難道你心中我還比不上你的父母兄弟?你要為他們離開我?!”
曲無憂掙着手,低叫道:“從前是我瞎了眼睛,我現下覺得,他們比你更重要得多。”
莫北原面龐離她不過寸許,看着她黑色的瞳眸,比他的純澈百倍,他忽然想要摧毀她的純真,拉她一同進入地獄,他仰頭幹笑兩聲,眼中是惡毒之極的目光,他看着她美麗的容顏,一字一句道:“那你不必去了。”
“你甚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了也沒用,我早将他們殺了。”
曲無憂仿佛冰雪灌頂,肺腑間翻騰,有血腥氣要從腔子裏噴出來。她心中已隐隐有這猜測,然而他的口裏講出這話來,她卻還是被淩遲的一幹二淨。
她牙齒打着顫,看着他的神情仿佛看着陌生人。
她竟然沒有眼淚,而他終于知道她再也不會有眼淚了。
莫北原被她的看得莫名恐懼起來,他咬牙道:“怎麽?恨我?”
她的黑眸定在他面龐上,他的臉經過多年風霜已長出細紋,輪廓仍舊是從前輪廓,可是裏面的主人早已不是他,她喜歡的莫北原,從來不是面前這個人。她緩緩搖頭:“沒有愛,不必恨。”
他被她這句話點着怒火,蹭蹭的燒起來,他伸手摸向腰間皮扣,将勃朗寧掏出來塞到她手裏,怒道:“你若恨我,便一槍打死了我!我知道我對你不起,咱們同歸于盡便是!”
曲無憂低頭看手上的槍,槍口黑洞洞的,裏面隔着生與死,原來解脫的途徑是這樣的猛烈與迅速。她将槍握在手裏,搖頭道:“我不殺你,我想回俄國了,你先下去罷,我收拾一下行李。”
莫北原見她仍舊這幅不死不活的模樣,心中惱怒,“你執意要走?”
她點頭。
“那就都給我滾!”他見她竟無半分不舍,氣得咬牙切齒,一甩手,拂了衣袖走到門口,背後卻響起她柔軟細小的聲音:“北原……”
她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晶亮瑩潤,像是一種凄涼的盟誓。她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看的他渾身發涼。她說:“我希望你可以記得我,記得我曾經這樣在你身邊活過……”
到頭來等來這樣一句離別的抱歉,他心頭火起,哼了一聲摔門而去。
那嗡嗡的拍門聲猶在耳邊回蕩,曲無憂抱着肚子緩緩走到書桌前,她打開了抽屜,裏面躺着一個□□的盒子,盒子打開,并不是流光溢彩的鑽石,只是一粒子彈。
那是莫北原第一次去到他們家裏,她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執意要他腰間的配槍,他沒奈何,只好取出一粒子彈,攤在手心朝她笑道:“槍不能給你玩,但子彈倒是可以送你一顆的。”
他在曲宅長久幽暗的屋檐下對她笑着,屋檐上鑲着的木雕深紅大雲頭将他的臉映得微紅,她從來也不知道男子的笑也能這樣打動人。從此就在那一刻淪陷了,她這樣渺小懦弱,卻因為他而生了窺神之心。
因它而結緣,又因它而結束,她的人生長不過這樣的轉瞬。
她此刻再沒有哭,而是在笑,絕望到了極處,眼淚也流不出來了,只有笑才能證明她仍有勇氣。“媽媽沒有面目将你帶來這世上,你外公外婆被你父親殺死了,我怎麽還有面目活下去呢?我們這就走吧。”
她從來沒想過會離開他,更從來沒想過,用這樣的方式教他學會如何去珍惜……
莫北原氣沖沖的走到廳外,他不信她敢走!她那樣愛戀着他,怎麽舍得走?!不過是吓唬他,以為他舍不得!她以為她是誰?還能夠同他拿喬?不過氣個一兩天也就罷了,過幾天哄一哄也就又回來了。
分明是她放走了曲無波,他倒成了犯錯的那個!
副官觑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少帥,您到現在還沒用過餐,仔細傷了胃,我叫下人給煮了一點粥,您将就着吃點。”
莫北原一揮手,不悅道:“吃什麽吃!”話音未落,二樓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槍聲如雷,振聾發聩。
整座宅邸一片死寂,空蕩的宅邸內仿佛仍有巨響回音,嗡嗡的讓人震顫不已。
他忽然推開副官,轉身飛奔向樓梯,離箭一般,用盡他畢生最快的速度!
卧室門打開,入目處一片鮮紅,曲無憂倒在雪白的床單上,身後開出一大朵紅蓮。她沒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一槍打在太陽xue上,已沒了氣息。
母子俱亡。
“無憂!”莫北原瘋了似的抱起她,她的肚子還那樣大,但他的孩子再也不會出世了。
她雪白的臉上沾着點點猩紅,那雙含俏帶笑的雙眼曾經有說不出的柔情與愛戀,他盼着她能醒來再同他說:“北原,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他摸着她的心口,心髒還在噗噗的跳,可是那跳動越來越慢,越來越久,穿過他的掌心,他能感到生命在不斷流逝,終于,那心跳徹底停了。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他輕而易舉的由生到死。
人生最絕望,是無力回天。
他忽的回憶起五年前,他在流放的輪渡上,一片詫異的呼聲中,懸橋上緩緩走來一個穿着粉紅短襖的姑娘,她手裏提了一個皮箱,頭發紮成了兩股麻花辮,俏麗稚嫩的臉上紅撲撲的,她的嗓音如黃莺出谷,她說:“北原哥哥,我、我來陪你來啦。”
他以為她在說笑,然而她真的上船了,這一上便是五個年頭。她一路陪他流放到俄國最偏遠的北方,所有的苦難她都甘之如饴。
他不是不動容的,只是他的生命早和從前不同了,報仇才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而無憂……等一陣子吧,等一陣子,再對她好一些,再娶她。
可是有些事,在念着‘下一次’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太陽落下去,再升起來的時候,已不是昨天的那個太陽,就在一轉身,一猶豫的時候,有些人便在這樣一念之差中,永久的錯過了。
縱使他到最後才發現,他早已喜歡着她了。
然而他的世界裏,從此以後,再沒有曲無憂這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
曲無波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還是共和新政十六年的時候,那一年的秋天,培真中學的梧桐葉已經開始飄黃,莫行險長身而立站在高大的梧桐樹下,他笑着走近她。“這是我辦公室的電話,你可以來找我。”
于是她真的去找他了,那一年她二十二歲。
夢裏綿長而雜亂,時間時快時慢,像是在放電影,一幀一幀, 鼻翼間充盈着青草的味道,有玉米須落下來,散在她的臉上,癢癢的,她用手一拂,沒拂下去,接着便醒了。
入目處還是高高的玉米樹,一叢叢環繞她周身,天空被玉米樹拉成一個一字,藍而輕薄,這時候的田野,簡直讓人走投無路。她抱着肚子坐起身,頭還有些疼,嗎啡持續的藥效經過一日一夜的消耗已經散盡。而她在昏睡的這段時間裏,仍是安全的。
曲無波稍緩了緩,站起身,撥開綠葉繼續前行。
她又走在路上了,原來她生而為人,便是要走到他身邊去的。上一次,她要去追逐他,這一次,她仍是要去追逐他。
渾身又燃起希望,就像當年她私奔離家一樣,心中是異樣的渴望與激蕩。她走在小路上,不知道耿劭派去的車與她擦肩而過;亦不知道曲無憂已被她和莫北原逼死了,若說曲無憂是莫北原的報應,那她的報應是什麽?
她永不會知道,這一路上的時光将會是她餘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她的明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曲無波不敢走大路,只能穿梭在田野間,但因為前幾天才連綿下了幾場雨,道路泥濘,行走間十分吃力。不過一會兒,鞋襪已全部打濕,而她身上穿着無憂換下來的黑色長裙,更是極為不便,她一深一淺的走着,走了許久,始終沒有走到城裏去。
天空卻又開始飄起雨來,很快,雨勢漸大,将她周身淋濕。眼看着雨勢越發大了,她只能往邊上的農家避雨。敲開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大嬸,曲無波赧然的說明了緣由,鄉裏人純樸熱情,大嬸一見她挺着個大肚子,又淋得一身濕透,當下就将她拉進了屋,給她找來一套粗布衣服,倒也幹淨整潔。
曲無波将耳朵上的一枚耳環摘下了,塞進她的手裏:“大嬸,我剛剛路過你家裏,看到棚子下面有一頭驢子,不知道我這枚耳環夠不夠換您的一頭驢?”
那耳環是純金打造,周圍一圈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稻穗,穗子中間是幾顆細細小小的黃鑽,同稻穗融為一體。這副耳環是昨天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