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七章】 (2)

憂從耳朵上摘下來給她的,好歹形容較小,手頭緊的時候還能拿出去當了。

大嬸用手掂了掂,分量着實不輕,鄉裏人見識淺,不識得鑽石,以為黃金就是最貴的了,這樣分量的黃金,幾頭驢子也買得了,當下笑嘻嘻道:“夠了夠了!還能有餘的呢!”

曲無波也不同她客氣,跟她要了一頂鬥笠,又換了一點散錢。

那大嬸見外面雨勢太大,這樣走非得淋生病了不可,而她現在是沒有資格生病的,便又熱心的留她在這裏住一晚,曲無波瞧着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住,也就卻之不恭了。

到了晚些時候,兩人便上了炕頭,在這樣的熱炕上面,全身都捂得溫暖極了,她的手腳經歷了那樣嚴酷的寒冬,已長出了凍瘡,大嬸一壁幫她捂了手腳,一壁又同她沒完沒了的閑話家常。

村裏人都叫她春嬸,她丈夫得了病已經死了好些年了,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墩子,墩子在前幾年某一天的早晨,去田裏收割麥子的時候,被經過的征兵的士兵強行拉進了隊伍,也沒同家裏打過招呼,就這麽走了,幾年來音訊全無。

曲無波默默的聽着,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這世界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個轉身,便是一場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永別了。

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春嬸子已經備好了驢子和幹糧,因外面仍是纏綿小雨,所以将油衣給她穿上了。曲無波坐上驢子,同春嬸道別,踏上了前往安陽的路途。

這一路上,走的是春嬸指的捷徑,全是山路,山路崎岖,颠簸得厲害,況且油衣是用桐油浸過的,味道極重,曲無波吐了一回又一回,她頭昏腦脹,小腹也疼痛難忍,然而孩子卻還是不争氣,在她肚子裏翻江倒海的搗亂。

她氣得捶了肚子,恨聲道:“你若這樣的苦都吃不得,怎麽配做你父親的孩子!你父親頂天立地的男兒,你卻要驕縱任性麽?”

或許真是母子連心,從那之後,她倒也真的不吐了,肚子裏的折騰也減少了許多,她的苦楚與煎熬通過臍帶,真能通到孩子的心裏去。

曲無波終于又振奮了精神,繼續趕路,一路上山巒疊起,草木蔥郁,呼吸之間盡得山川靈華,身心倒也舒暢了不少。樹枝橫伸出來拂過臉頰,她輕輕推開,山上橙花與木棉花漸次而綻,一叢一叢,仿佛走過了無數雲煙霁月,走過千秋萬歲。

她走了這樣長的時間,北方的春花也開了,景行會否會為她心急如焚?或許他身邊有新人相伴,已忘了她這舊人啦。可是她想好了,她只是要去見他一面,不管新人舊人,他若不愛她了,要離婚,她也願意的。只要他活着,只要她仍能留有一個祈盼。

他要留住誰已經不重要了,她和那位任小姐從來就不是敵人,她們那樣的愛同一個男人,又怎麽會是敵人呢?愛到深處無怨尤,到底便是這個意思了罷?

第九天,曲無波終于到了離安陽最近的寧遠城。天上盤旋着轟炸機,然而目标卻不是寧遠。飛機低空掠過,轟然作響,尾翼後面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将湛藍的天空一分為二。

城裏人的神經是極為頑固的,縱使這樣惡劣的時候,也是不緊不慢的買菜洗衣。他們已經能辨別出偵察機與轟炸機的區別,又或許,他們堅信着,安陽能夠守得住,寧遠在安陽的後方,根本沒有危險。

通往安陽的城門早關閉了,不能過去,要留也只能留在寧遠等消息。曲無波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想盡了法子也過不去,只能暫時留在旅店裏,兔園和津北駐軍部的電話打過去,也都沒有人接。

她将另一只耳環也當掉了,戰時物價飙升,平日裏能當掉不少大洋的東西,現在一半的價錢也不一定能拿到手,所幸當下來的大洋還夠她住幾天。

戰事又急轉直下,外面的報童扯着嗓子喊報,扶桑軍又加派了軍力,合同莫北原的軍隊一同攻打安陽,而易九思的援軍還在路上。

消息一天天傳過來,時好時壞,但大多是時候都是壞的。曲無波再也坐不住,易九思今天就應該能趕到了,一旦援軍到來,安陽之困立解,她要趁亂混進去,他還不知道她懷了孩子,他若看到她,會是什麽反應呢?

會不會生氣?還是驚喜更多一些?

她想到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她即将登船的前一天,她目送他趕赴前線,他走的時候是深秋,然而現在夏天也快要到來了。

外面飄着白白的綿軟的絮子,那是柳絮和梧桐絮,在天空中散着,像是天上被飛機拉壞的口子裏抖落出來的,雪雪白。

轟炸機的聲音低的像是在耳邊掠過,城裏一片驚叫。從來閑致的寧遠人忽然意識到今天呼嘯而去的聲音不同往常,安陽怕是保不住了。

飛機一架架咆哮而過,近的仿佛貼着頭皮而過,彈藥随時都有可能砸下來,安陽離得那樣近,已經能聽到那邊炸彈此起彼伏的爆破聲。

每一聲爆破,都像是給她千瘡百孔的心上又刺了一刀。這數以萬計的炮彈聲,将安陽城這彈丸之地夷為平地,但她還盼望着有千萬分之一的奇跡。

三月二十日,她終于坐不住了,走下樓,街上熙熙攘攘,昨天還慢悠悠的人們,今天已經行色匆匆抱着行李和孩子往南走了。

她太陽xue突突的跳起來。

遠處報童邊跑邊将懷中的報紙往天上一撒,霎時便散落了一地,紛紛揚揚的雪花似的。他們扯着嗓子嚎叫着,稚嫩的嗓音帶着喑啞。

曲無波走近了,在人們的争搶中,一張報紙飄到她腳下。

她看着版頭,慢慢的俯下身去撿。她的動作那樣慢,盯着上面的大字看了許久,像是忽然就不認識了。

報童還在叫嚷,經過她身邊,又将報紙雪花一般的往天上一揚,吼得聲嘶力竭:

“頑抗半月,安陽城破!政府軍全軍陣亡,督軍莫行險血灑安國門,壯烈殉國……”

天空又下起雪來了,梧桐簌簌飄下來的絮子,夾雜着春天的柳絮,湧進鼻腔和咽喉,堵住呼吸,沉甸甸的,冰冰涼的。

她還想去看一看北地的春花呢,可是忽然又冬天了。

怔怔的擡頭看,燕子叽叫掠過,燕尾将天空裁開一條口子,湛藍的天空升騰起濃煙和烈火。其實她早該知道的,那千萬分之一的奇跡從來都不是她的。

原來那一天,竟真是永別。

那樣一場不能再平凡的永別。

炮聲轟隆中,身邊有人倉惶的跑開,拖家帶口,神色慌亂,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然而她的故事卻已經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這裏就結束了 。

【番外】

暗夜裏白色帳幕之中混合男人與女人極力壓抑的沉重呼吸,粗喘與嘤咛在窗外透來的白月光下,吐出灰黑色的氣。紗幕中依稀倒映出兩條交纏的身軀,蛇一樣,糾纏的幾近扭曲。壓抑到了極致,仿佛是世界盡頭,一旦離開便即刻墜入冷酷深淵。

兩個人渾身都是透涼,不似取暖,倒像取涼。

女人忽然睜大了眼眸尖細地叫了一聲,塗了蔻丹的指甲在男人背上劃上條條細痕,男人允吻着她的嘴唇,要将她溺死在自己身下一般。

低喘聲漸漸平複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閉着眼睛,像是睡沉去了。

門外兩名荷槍的士兵站着,戴着氈帽,将護耳翻上去,耳朵伸的老長:“聽到了嗎?”

“沒動靜了。”

“八嘎!”另一人粗啐了他一口,附耳過去,“少佐同那□□睡下了?”

那士兵點頭:“德川少佐向來不近女色,想不到今日敗在一個□□手上。”

“不過你別說,那□□美得,那身段,那姿色,都是一等一的!”

那士兵搓着手笑道:“等明天少佐玩膩了,咱們就……嘿嘿嘿。”

“那也得等咱們站好了這一班崗。”

“還用你說。”

淩晨三點,女人聽着男人漸沉的呼吸聲,緩緩張開雙目。她雙足輕輕下了地,地上是冰涼的大理石瓷磚,在這冰霜寒月裏,順着腿骨,一路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赤着腳,走在這樣寂靜的夜裏,踏破萬點星辰,她回頭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抽紗窗簾随風拂動,潔白如雲,黑與白的交織中,有一點晦澀而冷靜的光。

她一步步踩下去,安靜無聲,她的手終于摸到散落在地板上的軍裝,胸前冰冷的勳章同她的手一樣冷,她順着褶子往下摸,終于摸到落在近旁的武裝帶,‘咔噠’一聲,打開了扣子,往裏一掏,裏面空空如也。

“在床邊左櫃的第一格裏。”黑夜裏突然響起男人冷漠平靜的聲音,她倏然擡頭,卻見他正好整以暇的抱臂看着她。

“是麽。”她索性便站起身來,直直走到左櫃,拉開抽屜,看到裏面躺着一把7.65毫米口徑的手槍。她将槍撈起來,一個旋身上了床,坐在他身上,笑道:“果真在這裏呢。”她的纖纖玉手把玩着手槍,稍稍一掂,便知道彈夾已裝滿。

男人摟住她的腰,一雙眼睛裏分明是痛楚神色,他亦是微笑:“你喜歡麽?”

“喜歡啊。”她将槍口抵住他額頭,紅唇開翕,吐出‘砰’的一聲,“吓不吓人?”

“吓人。”

“那我待會兒給你玩更吓人的好不好?”

“初音,不要玩。”

女人忽然就變了臉色,“我不是初音。”

他亦柔聲道:“那你是誰。”

“我是美狄亞。”希臘神話裏最惡毒的女惡魔。

他輕輕一笑,“你是美狄亞,那我就是你的伊阿宋。”

她将槍口下移,沿着他的胸膛起伏,“那我要将你開膛破肚,分屍在樹林裏,你願意麽?”她的美目鎖住他,要将他吞噬個幹淨。

他手臂用力一緊,便将她攬至胸前,吻住她的紅唇,“你要做什麽,我一清二楚,可是你從前鐘情的人舍得讓你被糟踐成這樣?你還要跟着他麽?”

她也回應他的吻,紅唇移至他耳邊:“我誰也不跟。”張口朝他頸間咬下去,男人悶哼一聲,“你恨我,我知道。”

女人埋在他肩上輕輕一笑,伸手點他喉結,感覺到男人突起的喉結在她指尖滑動,只覺有趣之極:“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你恨我騙了你,恨我沒有娶你,恨我侵略你的國家,我知道。”

她伸出舌頭舔去他頸上鮮血,冷笑:“是啊,誰能想到當年海防大學暫代騎術課的德川拓也老師,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德川家族的子孫,并且還已有了妻室。”她捧起他的臉,神情認真無比,“對吧,德川律少佐?”

男人眼中突現痛楚神色,聲音喑啞仿佛一只籠中獸,“芝蘭,你為什麽要回來?”

她忽然沉了臉,面泛霜色,揚手一個巴掌狠狠掴在他臉上:“你沒資格這麽叫我!”

男人不躲不閃,承受她的怒氣,他不死心,重複道:“芝蘭,你為什麽回來?!”

“為了殺你。”她咬牙,一字一句道。

她的聲音仿佛美杜莎的呼喚,引他進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又化身在雅典娜神廟肢體交纏的人蛇女與波塞冬,在貞潔與罪惡的孽海裏涅槃成的一朵黑色曼陀羅。

男人輕輕移開她頂在他太陽xue上的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現在知道,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的愛只是一場目的。但我也并非一心一意的愛你,我們都不能。”

她只是冷笑。

“你該為自己打算。”

“我唯有這一途可走。”

“為什麽非要?”

“為了成全我的國家。”她又将槍頭抵在他額頭上,右手拂過他胸膛,抹上保險栓。

他握住她的手,一手從枕縫下摸出一柄武士刀來,那刀并沒有上鞘,抽出的瞬間锃亮的銀光閃過眼前,映出微明月華,水波一樣投射在天花板上,極長極亮的一條。

“你們中國人有一個古語叫做千刀萬剮,你要報仇,就不要用槍,你用這把刀,淩遲也好剜心也好,都随你。”

那刀身用金剛所鑄,鋒利無匹,削鐵如泥,輕輕劃過床單,已教它劃出極細的裂口。他若方才存心要殺她,簡直易如反掌。她輕輕一顫,呆怔片刻,兩指夾了刀鋒,睨了一眼,“你說的也有點道理。”她看了片刻,一個使力卻将刀扔到身後,朝他笑道:“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男人皺眉,面泛急色,“芝蘭,你不要任性。”

“我偏要。”她飛快的拉下保險栓,只聽咔擦兩聲,弓已拉滿,箭在弦上。

他拉住她的手,面上已呈鐵青:“不要!不要開槍!”

她冷笑:“你怕死?”

“對,我怕死!芝蘭,你聽我說!你把那把刀撿起來,不要開槍。”

她置若罔聞,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條布條,将他一手牢牢困在床頭,一只手指輕輕移動,搭在扳機上。

“不!”他低喊,“槍頭沒有裝消聲器,芝蘭!你聽話!不要胡鬧!”他轉頭望向窗外,細聽之下樓下傳來戍守士兵巡邏的腳步聲,而門外,他是清楚的,裏裏外外亦把手有重兵。

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同春景,忽然讓他想起櫻花樹下她策馬而奔的爽朗笑聲,她搖頭:“德川君,你準備好了嗎?”

他臉上已現哀色,低吼道:“不要開槍!我求你,槍頭沒有裝消聲器,你不要犯傻!不要開槍!不要!!只要你不開槍,我甚麽都随你,我床下有一道……”她忽然俯身捂住他的嘴,她的唇輕輕吻在自己手背,如與他永隔天塹,“德川君,再會。”

他面色漲成赤紅,額上青筋畢露,他從來未有此刻的絕望,那黑洞洞的槍口抵上他的頭,他的生命在流逝,而他唯一在乎的是,她究竟也不要活了!

德川律在慌亂中看到她的眼,兩人在黑暗中對視,那窒息快要從眼睛迸發出來,他的眼睛裏竟然有那樣多哀傷絕望的神采,他不敢用力掙紮,怕吵到門外的士兵,怕她後悔亦沒有退路。

可是他又絕望的知道,她絕不會後悔!

他忽然那樣怕死!害怕到了極點!

‘砰’!一聲巨響,似乎要将房頂的瓦礫震碎。深沉的夜色裏忽然如白晝亮起,窗戶外面霎時沸反盈天,門外的腳步亦迅速逼近。

德川律在生命的最末一秒,聽到那腳步聲,索命一般,将他還未冷卻的心千刀萬剮。他終于嘗到淩遲的滋味。

她仍坐在他身上,眼前一片赤紅,滿腔子的血腥味,她将槍一丢,索性閉目而卧,引頸待戮。

殺了他,是為了成全她的國家。

殺了自己,是為了成全她的愛情。

她的人生,沒有比今日更圓滿了。

【寫在最後】

《長颦曲》終于完結了,其實發文的時候就已經寫完并且修改完畢了,為什麽沒有邊寫邊發,也是因為覺得倉促之下運筆有滞,怕帶累了筆下人物。

去年開始寫,寫了差不多一年,九月底開始連載,到現在十二月,三個多月的時間,謝謝大家能夠耐性看下來,雖然看的人不多,但是我仍也有看到你們每天到訪的足跡,感到很開心,雖然不知道現實中的你們都是誰,在哪裏,但是依然要衷心地說一句:謝謝你!祝願你開心幸福。

關于《長颦曲》這篇文,其實一開始打算寫的不是它,而是曲含章那篇,還有一篇仿明朝的古代文,但因為沒有寫過,怕寫的不好,所以挑了這一篇線索簡單的試水練筆。雖然我口說只是‘練筆’,但實則也是很用心的在寫,代表我當時的最高水平。

而莫行險的結局是我最先想到的情節,因為先想到他的戰死沙場,才構思的全文,雖然結尾可能會覺得有些倉促,但其實我更偏向于多一點留白。

寫到曲無波私奔那裏的時候,我還曾一度想過幹脆讓莫行險死在徐中算了,讓兩個人徹底錯過。這個結局其實更符合戛然而止的并不那麽聲嘶力竭的張愛玲式的路子,但最終還是因為不忍心,并且前文幾乎都把所有人的命運走向鋪墊好了,這時候改,對我來說不異于一場浩大劫難。

如果《長颦曲》有一天我想把它改成中篇,我想我會沿用那個結局。

關于曲無波的後半生以及她的孩子,将會在曲含章的那一篇中有交代。可能是因為偏愛含章和易九思的緣故,她的那篇會是個比較好的結局,原本《長颦曲》寫完就打算寫曲含章那篇的,但最後還是開了仿明朝的那篇文,取名叫做《鴻塵》。

《鴻塵》的男主角原型是張居正,女主角是一個不學無術胸無點墨被寵壞了的大小姐,算是女版的薛蟠,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這樣的設定我自己覺得還蠻有趣的,過段時間會連載上來,希望大家能繼續看這個有趣的故事。可以收藏我,或者加我的微博(雖然我的微博應該也不會發關于更文的狀況,笑~)

最後,《長颦曲》是真的結束了,心裏還有點小小的失落,當然更多的是喜悅,代表我這一年來并沒有虛度光陰,我的第一篇長篇小說,終于落下帷幕。以後會繼續這樣一個有趣的事業,希望能走得更遠一些。

謝謝大家!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