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結局。嘤嘤嘤。舍不得。 (1)
第424章 結局。嘤嘤嘤。舍不得。
徐梅還是沒有拗過何正謙的“死纏爛打”,終于同意在五月的春天喜結連理。
地點選在法國巴黎。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或者說真正了解彼此的地方。
以前有部老片叫《情定巴黎》,其中主題曲叫《LaVieenRose》,梅姐特意選它的主旋律作為婚禮上的背景樂。
由此可見,她外表雖然看起來剛強百毒不侵,行事鐵血,好像并不好相處,但其實,她骨子裏照樣渴望愛情,渴望婚姻,渴望另一半帶給她的安全感。
她猶疑不定,只是因為害怕幸福不過一場夢。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跟韓振的感情路并不順暢,前腳都快邁入婚姻殿堂,又生生縮回來,這樣的痛處,不單單韓振有“婚姻恐懼症”,我覺得,梅姐也一樣有。
還好,有足夠愛她的人,願意牽着她的手給她承諾,給她生活,給她臂膀。
何正謙在婚禮上單膝跪地獻上告白,他執着徐梅的手,熱淚盈眶:“從出生到此刻,我已經度過了人生當中的三分之二,我曾經一度以為我這輩子都是老光棍,孤孤單單來,孤孤單單離開,但慶幸的是,歷經風浪,終于等到了你,徐梅。雖然,我們都沒有以最年輕的姿态相逢,但卻以最完整的心态找到了彼此。以後,你不用再做一個女強人,我會是你最堅強的後盾。你想哭時,我借給你肩膀,你想笑時,我陪你瘋,你想去哪裏,我做你的人形跟寵,你不開心,我可以是人肉沙包。上半輩子,你我皆苦,下半輩子,我們做單純的小孩。我愛你……”
那一刻,我看着頭發半白的何正謙,和眼角細紋的徐梅,仿佛看到兩個擁有青春面龐的少男少女擁抱在一起。
時光總是能給我們驚喜,幸福哪怕會遲到,但沒準又是恰恰好。
看着兩個長輩抱團哭,我也忍不住默默擦眼淚,高焰摟着我,輕輕拍着我的肩膀給我順氣,他垂下來的眼眸定定看着我,同樣裝滿了感觸。
我都差點忘了,當時我跟他在毛裏求斯結婚時,他當着所有人說宣言時,說兩句就哽咽,說兩句就哽咽,那時候,也沒有人敢笑,堪稱真情實意、字句動人。
晚餐過後,我跟他并肩走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看着金色的小燈泡挂滿了樹梢,我想起這茬,笑眯眯問他:“高焰,是不是男人結婚,都得哭啊?”
高焰面色有些尴尬:“沒這樣的規定。情到深處,不自覺就幸福到哭了……”
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只笑不語。
他可能被我笑毛了,站定問我:“是不是很丢臉?”
我怕他不肯再往下說,抱住他的胳膊,鼓勵:“沒有,很帥,下回你要哭,我肯定給你遞紙巾。”
“還下回?你想結幾次婚?”他伸手要敲我爆栗,我躲開,但沒一會兒,他好像自己想通般,兀自安慰:“丢臉也無所謂,好不容易找來的老婆,人生只此一次,當然值得喜極而泣。”
我曉得高焰跟何正謙他們都不是動不動就流眼淚的人,能在婚禮上哭得比女人還動情,說真的,其實還挺難得的。
現在結婚,基本都是女方感動得稀裏嘩啦。女人相比男人,仿佛天生就多了哭泣的權利。
又是一年,臨近年關。
我跟高焰已經在加州呆了三個多月,期間,帶着小寶一起去夏威夷玩了一趟,再回來時,就接到消息,代孕媽媽即将分娩,我跟高焰趕到醫院。
按照傳統思維,不是從自己肚子裏出來的,感情上總會差那麽一點,但看到我跟高焰的結晶窩在保溫箱中時,我的眼淚啪啪直掉。
高焰不敢相信般,直接跟護士飙中文:“我倆的小寶貝?”可能意識到護士沒懂,舌頭都沒捋直,又用英語問了句,護士點頭,說是個boy。
我趴在保溫箱旁,邊抹淚,邊語無倫次跟裏頭的孩子說話:“寶寶,我是你媽媽……來,睜睜眼睛,看看我……”
他眉眼還未張開,也不知道像誰,皺皺巴巴的一團,像只堅強的小獸,小嘴輕輕動彈,臉蛋紅撲撲的,能看清隐藏在肌膚下的毛細血管。
不過,因是試管嬰兒,相比自然受孕的孩子脆弱一些,他還不能馬上出箱,得等到幾個。
盡管不能抱他,不能摸他,但光是看着他,我都可以整日整夜坐在旁邊激動得睡不着覺。
高焰跟我一塊兒盯着看,都跟看不膩似的,抓着我的手指,黏在一起,全是汗,旁邊醫生護士都覺得我倆奇葩,讓家長把我們兩個巨嬰領走。
沈昭也歡喜到不行,高建峰呆在旁邊雖沒有多話,但能看出他舒了口氣。
沈家和高家,估計都盼着生個兒子吧,但我更喜歡女兒,男孩子雖然好,等長大了,還不知去禍害誰呢!如果是小公主,我肯定拼命寵她,可能也是私心,我自己受過了苦,就想寄希望于下一代,不讓他們受同樣的苦。
最後,醫生還是将我倆趕走了。
先是去代孕媽媽那兒表達感謝,對方是個金發碧眼的美國女人,他丈夫在旁邊守着她,兩人恩恩愛愛,還恭賀我倆擁有了自己的孩子。
國外對代孕的環境比國內還寬容,畢竟在國內還涉及到倫理綱常。
但其實我也挺怕背負感情上的愧疚,因為原本應該我來承受的傷痛卻轉移到另外一個女人身上,在外人看來,或許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好在,現在醫學發達,孕婦已經可以無痛分娩,睡一覺,孩子就出來了,我只能盡量讓醫院妥善照顧好代孕媽媽,盡量讓她少受一點折磨。
一個月後,我跟高焰把孩子接到加州的家裏。
我們已經在這兒買了房,打算長期居住,以後工作重心也将逐漸轉移到這邊來。
按照國內的習俗,小辦了一場滿月酒,都是一些親朋好友,沒有請額外的人,大夥兒又熱鬧了一番。
大家對孩子取名的事兒頗為上心,高耀開玩笑說,姓“高”幹脆叫“高富帥”,直接明了,符合身份,他哥橫了他一眼,立馬不敢出聲,這端,陸熙出主意,非得叫高進,說是賭神在世,高焰擡腳就要踹他,我跟在旁邊笑。
最後實在想不到好點兒的名,沈昭說,取名高晉,晉升的晉。
我跟高焰翻看詞典,晉字組詞沒有任何一個貶義,也不好拂了長輩的意思,便定了下來。
我不由想起一事,在大夥兒都愛不釋手逗孩子的時候,我偷偷問高焰:“你之前網名,為什麽叫燼啊?火字旁那個。”
他沉默了兩秒,伸手将我摟入懷中:“當初失去,我只是一堆燃燒過後毫無用處的灰燼……有了你,我才是可以發光發熱的高焰。”
此刻,我攬住他的背,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裏,笑得幸福,笑得傻氣。
“那對我而言,何好只是一個名字,哪怕我改變個性改變容貌,我慶幸自己還是愛的你,慶幸,經歷過這麽多的事情,你愛的也是我。”
餘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名字,相貌,都不重要,跟最愛之人在一起,才算不枉此生。
(完)
作者說:高焰cp何好的故事暫時就告一段落了。因首發網易,這邊會同步連載高焰、慕爵的番外,想獲取更多福利的關注微信公衆號【十九爺】或搜索shijiuye1314,會有免費幕後彩蛋送上哦。
【1】我沒有爸爸
?1】我沒有爸爸
高焰出生時,是在夏天。
空氣悶悶熱熱的仿佛蒸籠般,那日老天開眼,在暴曬半個多月後,終于下了一場大雨。
母親蕭悅沒結婚,沒有相關部門批下來的準生證,只好躲在鄉下,找接生婆幫忙接生。他的到來,不僅折騰了蕭悅半條命,連他自個兒差點小命不保。
臍帶纏在他脖子上,張着嘴巴啞啞哭着卻沒有聲音。還好接生婆經驗豐富,拿起剪刀麻利一剪,他總算喘過來了氣,活了下來。
蕭悅抱着懷裏皺皺巴巴的他,又哭又笑,心疼得不得了。
接生婆在旁邊幫忙翻字典,問她想取個什麽名兒。
她偏頭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水,說要帶雨字頭的,接生婆還算敬業,找了兩個小時,眼睛都有些酸了,才找到一個特合适的詞。
她邀功似的将字典遞給蕭悅看。
“叫霁澤吧,指太平盛世的福澤。寓意好!”
蕭悅扶了扶額頭上的月子帽,沒有反對。
高焰在十歲以前,名字叫蕭霁澤。他跟他母親蕭悅都住進了城裏的福利院,因為這邊的孩子都是孤兒,跟他一樣,黑戶,上不了戶口,也沒人找麻煩。
不過他稍微幸福點,他至少身邊有個親人,那些被家庭主動抛棄的孩子,身體或者智力方面,存在一些問題。
他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鶴立雞群長大到七歲入學前夕。
他格外聰慧,所以,大家都認他是孩子王。
可是,這些孩子終歸跟他有所差異,他有些傷感起來。他懂的,別人不一定懂,他們懂的,他都懂,他沒有嫌棄其餘人的意思,只是,略顯孤獨。
當時他還不明白那是孤獨,只覺得有話想跟同齡人講,偏偏講了也白講,漸漸的,他只好在院子裏抱着大樹說話,蹲在地上跟螞蟻說話,站在池子邊跟蝌蚪說話。
或者,坐在福利院圍牆底下,盯着外面的火車況且況且,看一天。
有時候,蕭悅也跟着他一起看。看得久了,蕭悅臉上,常常都布滿了眼淚。
“可能孤獨症有遺傳。”一個留學來的心理醫生對福利院的院長說,他觀察蕭悅和高焰的生活,把他們的行為規律記錄在樣本裏。
有時候會來找蕭悅談話,但不找高焰。
高焰可能覺得受到了歧視,可能覺得這位心理醫生看母親的眼神讓他不舒服,所以,他揪着蕭悅的手,偷偷告訴她,自己讨厭醫生。
從此後,蕭悅向心理醫生裝啞巴。
後來高焰上大學時在圖書館無意中翻到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抑郁症所有的症狀朝他撲面而來,那一刻,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母親。如果他不阻止心理醫生為母親診治病情,如果他讓他們倆多聊聊天,可能母親就不會投湖自盡。
他其實沒有所謂的孤獨症,他單純沒人說話而已。蕭悅也不是孤獨症,是當時心理學不夠發達,她産後抑郁被誤診,一拖就拖了十年之期。
七歲時,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一位阿姨領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來到高焰面前,讓他幫忙照顧。
阿姨跟蕭悅是舊識,兩人寒暄了幾句,還算融洽。
而高焰見着小女孩在旁邊玩溜溜球,他沒見過這麽高端的玩具,羨慕非常,搓着衣角偷瞄着看。
小女孩很聰明,也很大方,說要借給他玩。
他起初還板着冷臉頗為矯情,後來實在忍不住,主動要求跟小女孩比賽背誦99乘法表。贏了,溜溜球歸他,輸了,他不要。
高焰在福利院裏打遍天下無敵手。以為小女孩跟那些孩子一樣,最多背到5,結果對方眨巴着水靈靈的大眼睛,一字不差背得比自己還溜,他才發現,這個女孩跟其餘人不一樣。
每個人都有天生的表達欲。
高焰跟小女孩混熟以後,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慕嫣,她母親叫唐洳。是大城市來的,比他們現在生活的城市要大好幾倍。
她跟他講很多他沒聽過的稀奇事,還說起她的父親總叫她小公主,給她買好多好多玩具,她還有一個哥哥,不過,她哥哥住校,很少見面,所以家裏沒有其餘小夥伴一起玩兒。
高焰對她的生活佯裝不屑,其實心裏羨慕得很。
因為,她不但有媽媽,有哥哥,還有爸爸。他只有媽媽。
後來聽唐阿姨說,母親也是從雲東來的,高焰默默奢求過雲東的繁華,但更奢求的,是住在那裏的爸爸。
過生日時,蕭悅問他想要什麽禮物,他窩在母親懷裏盯着天上雲霧裏半遮半掩的星星。
“我想去雲東,找爸爸。”
簡簡單單一句話,換來了一頓暴揍。
蕭悅很少動手打他,那天拿着從院子裏折下來的新鮮竹條,刷刷抽在他細皮嫩肉上,若非院長路過,聽到他咬緊牙關發出悶悶的哭聲,可能他那晚真的要被打得氣息奄奄背過去。
高焰再不敢提“雲東”兩字。
次日,慕嫣問他:“蕭阿姨有沒有答應你呀?”
高焰面無表情:“我沒有爸爸,所以,我沒理由要去那裏。”
慕嫣追着他問,“你怎麽沒有爸爸呢?所有人都有爸爸呀!你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孫悟空,你肯定有爸爸!”
高焰煩了,擡手就把她推到了水坑裏。
瓷娃娃變成了泥娃娃,哭哭啼啼找媽媽,高焰怕再挨揍,躲進福利院後頭的防空洞裏,餓着肚子藏了兩三天。
蕭悅急壞了,最後找到他時,他低血糖,得送醫院。
蕭悅坐在救護車上,摟着他小小的身體,拍着他的背,氣哭了:“你怎麽這麽倔?非得去雲東不可?有我不夠嗎,為什麽非得嚷着要爸爸?”
其實,高焰很孝順。母親不樂意自己做的事情,他從不忤逆。他挨了打,自然知道不可以糾纏這事了。
可是他餓暈了,沒法跟蕭悅解釋。蕭悅自此覺得,孩子遲早是要離開自己的。這樣的念頭一出現,她的抑郁症就更嚴重了。
九月開學,蕭悅給高焰找了一所當地的私立學校讀一年級。
唐洳帶着慕嫣離家出走,沒回雲東,也讓孩子跟着高焰一塊兒讀書。
一年後的暑假,他又過生日。他不敢再提過分的要求,連生日蛋糕也不要了。只一聲不吭坐在牆這頭盯着牆外況且況且的綠皮車廂自眼前行駛。裏頭的人開着窗,還興奮地向他打招呼。
空氣裏飄着發動機燒柴油的味道,高焰嗆了兩口,這時,溫和的手掌給他順氣,他偏頭,就看到了母親。
她微笑着說:“我讓唐阿姨帶你去雲東看看吧。”
【2】焐熱的冰棍
?2】焐熱的冰棍
他們住的福利院,距離火車站不遠,唐洳帶着高焰和慕嫣坐着況且況且的綠皮車箱時,他趴在車廂窗戶邊往外看,路過福利院,他看到蕭悅站在牆頭那端邊抹眼淚邊喊着他的名字。
好像生離死別似的,高焰內心不安,立馬鬧着想下火車找媽媽,唐洳一把将他摁在硬座裏。
“火車不能随喊随停,你別嚷嚷,過兩天咱們就回來了。”
高焰憋紅了眼睛,唐洳安慰了兩句,就被麻将吸引過去。
那時候大夥兒有個大哥大手機就牛得可以上天,哪有什麽手機玩兒,大家拿着麻将在車廂裏架起桌就開始消遣,別提多熱鬧了。
高焰自帶熱鬧閃避體質,他好像處在另外一個世界,安安靜靜的,死死瞅着窗戶外變幻的景色發呆,慕嫣看着他。
當時年紀小,不懂男女之情,慕嫣覺得他好可憐,長到這麽大都沒有見過爸爸,還好她有個完整的家,當時她并不知道,唐洳是回去跟慕鼎天商量離婚的。
高焰第一次來雲東,他八歲。行駛了六百多公裏的鐵軌,抵達雲東。超級大城市的路上都是四個輪子的車,地面塵土飛揚,到處都在施工搞建設。這裏并沒有想象中的繁華,高焰捂着鼻子有些後悔,想盡早回家。
唐洳看他心情不好,回慕家之前,她領着他在集市閑逛,說要買個生日禮物送他。高焰畢竟是個孩子,看着眼前五顏六色的玩具,難以抑制地興奮。
他一眼就看中了一把塑料小水槍,拿在手裏愛不釋手,唐洳從兜裏拿出零錢包付完款,這時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孩子,一手摁住了高焰即将拿走的水槍上。
“我的。”他比高焰個頭高那麽幾公分,看起來年紀也比他略大。
“小爵,你怎麽在這裏?”唐洳望着突然冒出來的兒子,有些詫異。
十歲的慕爵并不搭理自己母親,死活拿着那把水槍不肯松手。
高焰不知道他是誰,覺得唐阿姨已經付錢了,這槍就是自己的了。他也不肯相讓。
老板俯身拿了把新水槍遞給慕爵。
“我要這把。”他不肯拿新的。
唐洳有些生氣:“慕爵,別淘氣啊!”說着一把揪住孩子的手腕,将水槍塞給高焰,“這是媽媽買給高焰弟弟的槍,你拿這把。”
“我不要了。”慕爵冷冷丢下一句,跑走了。
集市就在慕家附近,所以在這裏碰到兒子,唐洳并不覺得稀奇,她帶高焰出門買玩具時,就将慕嫣留在了家裏,可能兒子知道了,這趟是來找自己的。
唐洳無奈嘆了口氣,牽着高焰往家裏走。
聽傭人說,慕爵已經收拾東西去補習班了。
高焰這時才知道跟自己搶水槍的,是慕嫣的哥哥,慕爵。
在雲東玩了兩天,唐洳帶着高焰和慕嫣坐火車回來了。
經過福利院時,高焰清楚看見自己母親站在牆那頭張望,等回福利院時,他纏着問蕭悅有沒有看見自己揮手,蕭悅矢口否認,高焰以為自己幻覺了。
後來母親去世,他身在雲東,時常會夢到這個場景。
他作為蕭霁澤時,他的母親蕭悅,站在牆那端半米高的野草從裏,朝一節一節綠皮車廂張望,盼着他回來。
有好幾次,他背着高家人偷跑出去,買站臺票走進火車站內,從淩晨時分看到晨光乍破,只為了聽一聽火車況且況且駛過的聲音。
蕭悅跳湖自盡前夕,脾氣越發暴躁,動不動就找高焰茬。
有時好好吃着飯,蕭悅會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冷着張臉讓他去面壁思過。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但蕭悅時間觀念已經混亂,總還以為他還在過七歲的生日,總覺得他念叨完要去雲東找爸爸,等她清醒過來,覺得自己糊塗了,又滿心愧疚将高焰緊緊抱在懷裏。
高焰那時候已經預感到母親精神方面有些不對勁,他找唐洳求助,唐洳跟慕鼎天一直在打離婚官司,心力交瘁之下,分不出精力處理蕭悅的事情。
直到……那年暑假,他十歲生日,太陽在頭頂曝曬,吹來的風燥熱不安,水泥地表面的空氣扭曲得像水波紋般,蕭悅帶他公園裏玩,裏面有各式各樣的游樂項目。
玩累了,她拿了兩塊錢交到了他手心:“去買兩根冰棍,媽想吃冰棍了。”
等他拿着冰棍興沖沖跑回去,就看到自己母親跳入了公園裏的人工湖中。
他傻了眼,旁邊的工作人員手忙腳亂跳下去救,蕭悅一心尋死,沉到裏頭,就沒了影子,等屍體撈上來時,高焰手裏未解封的冰棍全都焐熱成了一包軟軟的水袋,他死死攥在手心,愣是不肯松開。
後來,唐洳通知了蕭悅的妹妹蕭歡。
一同前來的,還有高建峰。
福利院院長心腸好,給蕭悅舉辦了簡單的追悼會。當時高焰正戴着白色的帽子捧着骨灰盒跪在地上,給前來追悼的大人磕頭。
其實也沒什麽人,也就是福利院裏的一些工作人員,還有政府派過來慰問的婦聯主席。
蕭歡看着姐姐去世,留下一個這麽大的孩子,頓時哭得無法自持。
高焰還沒從失去母親的悲痛中清醒過來,看到蕭歡時,有那麽瞬間他以為是母親回來了,但很快,他就抹去了腦海當中的可能性。
他母親從不會哭得如此柔弱凄楚,更不會有個男人在旁邊撫着她的背輕言細語安慰着說“乖,別哭,還有我”。
後來這個女人介紹說,她是他媽媽的同胞妹妹。男人,聲稱是他的親爸爸。
兩夫妻自知欠蕭悅良多,幫忙處理好後事之後,蕭歡與高建峰商量,打算對外承認高焰是高家私生子。
高焰對此深信不疑,覺得自己是高建峰所生。他有那麽瞬間慶幸自己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也有爸爸了,但到了高家以後,他才發現蕭歡、高建峰,還有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高耀才是一家人。
他與高家格格不入,他時常想,都是相同的一張臉,為什麽蕭歡可以過相夫教子的幸福生活,而自己母親卻飽受煎熬?
他被這樣怨恨的思想折磨着,碾壓着,以至于他跟高家任何人都不交心。
【3】積極共振的瞬間
?3】積極共振的瞬間
高焰不愛跟高家人相處,他時常選擇住校。
童年的遭遇,令他養成了孤冷的性子。等長到十六七歲,變成一個俊逸少年,追他的妹子排成排。
當時臺灣過來的偶像劇和在內地都特別火,花澤類般的冷漠公子是女孩心頭愛。
自此,他成了女生追逐的對象,每逢他收到情書,就喜歡偷偷塞進蘇轅的書包裏。
當蘇轅回家,他老媽就逮着他碎叨“要認真讀書不要早戀”,後來次數多了,就升級為“不要輕易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萬一搞大了肚子沒法負責任”,有次甚至還拿高焰做對比。
“你看看人家阿焰,一心只讀聖賢書,都沒有女孩騷擾他,你呢?你天天在學校都泡妹是吧?天天不學好,像什麽樣兒?”
蘇轅頗為郁悶,這都是他替高焰背的鍋,他倒是想有人喜歡,未免他老媽也太有自信了,就他這豆大的小眼睛長馬臉,跟高焰站一塊兒就是一個天一個地,誰還有空看他啊!
為這事,他沒少損高焰,而高焰呢,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不解風情的說:“我是怕你找不到女朋友,所以提前讓你先挑一個文筆不錯的。”
高焰性格冷,但不是對誰都冷。
只有進入他心裏的人,他才舍得露出開朗的一面。
蘇轅是他在軍區大院裏認識的。高書瓊當時還住在那兒,高焰不願意跟蕭歡他們住,所以退而求其次,待在高書瓊身邊。在院子裏跟幾個小夥伴打打彈珠,一來二往,就這麽混開了。
他跟蘇轅有種說不清的猿糞,初中一個學校一個班級,高中一個學校一個班級,等到了大學,兩人總算不是一個專業了,蘇轅抱着被子就擠到他宿舍跟人換了床位。
蘇轅這丫就是跟屁蟲,自己到哪,他到哪。甩都甩不掉。
高焰讀大學時,還不流行“搞基”。兄弟就是兄弟,但他老覺得吧,一個爺們總跟自己黏在一塊兒,隐隐有點兒恐怖,為此,他突然開竅,自己沒準應該找一個正兒八經的女朋友了。
這樣的思緒閃過時,他剛打完球,正在跟蘇轅讨論網絡《誅仙》的結局。抱着籃球在指尖轉啊轉,一個身穿粉色睡裙頭發都沒梳的女孩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憑什麽說碧瑤是炮灰?張小凡跟陸雪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嬰兒肥臉蛋,鑲着一雙清亮的大眼睛,皮膚白裏透紅,粉嘟嘟的嘴巴很是不滿地撅着。
不過,令他詫異的是,對方居然沒有捧着情書和禮物冒着心形的眼神看着他,而是雙手叉腰跟個潑婦似的,站在小賣部門口當着好多同學的面質疑他。
他聽到耳畔有初夏涼風撫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聽到操場上有男孩們在歡呼雀躍,聽到蘇轅擰開汽水時猛嗤一聲響,聽到自己手裏的籃球掉到地上彈起又滾落的砰砰聲,還有女孩氣鼓鼓的從鼻子裏噴出的怒息……
他就那麽筆直的站着,愣愣看着眼前的女孩,莫名覺得想笑。
那時候的高焰是一枚學霸,又有幾分顏值,衆星拱月,時常被評為校園風雲人物,他聽過太多的誇獎,得到過太多的追捧,突然冒出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敢挑戰他的“權威”,說實在的,他不但沒覺得膈應,反而有些新奇。
他很不客氣開口:“結局就是這樣,我不過就是實事求是。”
女孩霎時瘋了:“誰讓你劇透的?”
高焰嘴角抽抽:“是你自己問我,我憑什麽說碧瑤炮灰的啊。”
“……”
蘇轅恰好也是碧瑤黨,立馬惺惺惜惺惺,看女孩吃鼈,他有些于心不忍。
“這位同學,不要傷心,不管他們雪琪黨多牛叉,碧瑤都是我們的精神支柱。”
女孩冷哼了聲:“那是當然!”接着對高焰說,“19號是吧,你聽着,我一定會為碧瑤黨讨回公道!不管你是騾子是馬,我溜定了!”
高焰勾起唇角,能把騾子和馬用成別意的,他聽着倒覺得有趣極了。
這時,慕嫣恰好練完舞從旁邊經過,看到高焰,不由興奮,然而再看現場僵持的情況,另一方居然是她的室友。
“何好,你在這兒幹什麽呢?”慕嫣走過去。
蘇轅跟她認識:“喲嚯,慕大千金來啦!”邊眉飛色舞,用手肘怼了怼高焰。
高焰沒搭理他,還看着女孩,低沉嗓音明朗好聽:“你叫何好?”
何好環起手臂,直視過去:“是啊,如何的何,和好的好。讓我報上大名,想單挑?”
高焰似笑非笑,看着她:“我是高焰,高大的高,焰火的焰。幸會。”禮貌伸出右手。
這一刻,慕嫣驚呆了。旁邊幾個暗搓搓觀賞高焰的女生也驚呆了。
何好輕蹙了下眉,直接拍掉他的手:“我們碧瑤黨是不屑跟你們這種僞善的人和解的!”接着,分外嫌棄白了他兩眼,買完關東煮,潇灑走了。
“喂,傻笑什麽呢?姑娘都沒影了,要不要追啊?”
高焰聽了,才知道自己在笑。
很久以後,他描述心動的感覺,無非是風撫過樹葉的聲音,操場上男生的歡呼雀躍,擰開汽水時的猛嗤聲,籃球滾落的砰砰聲,還有女孩從鼻子裏噴出的怒息……
所有的一切凝成一把具象的斧頭,在堅硬的心房鑿開一個小洞,然後,一束溫柔的陽光投進來,映照一片小小的天地。
随着日後的接觸,感情不斷的加深,洞口越來越大,以至于整個心房都裝滿了沉甸甸的陽光。很踏實,很溫暖,他很喜歡。
他翻閱資料,神經科學研究顯示,愛,不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情感,而是由一個個産生了“積極共振”的瞬間,每個這樣的瞬間都伴随着身體、大腦、激素水平的變化。
當第一次“積極共振”時,多巴胺開始分泌,産生快樂的感覺,說明你心動了。
高焰是個習慣用理論知識支撐信念的人。他找到準确無誤的答案之後,覺得一次積極共振并不足以證明産生了愛情,旋即,他就踏上了不斷驗證“見到何好會産生積極共振”的旅途一去不複返了。
【4】最愛的彼此
?4】最愛的彼此
母親以前常教導高焰,要時刻保持一顆赤子心,他以前不明白,什麽叫“赤子”,等他明白的時候,蕭悅已經逝世了好幾個年頭。
她的骨灰埋在雲東郊外的墓地。
黑色的大理石砌得整整齊齊,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輕時在文工團跳舞的時候。高焰無意中還在家裏翻到過很多老照片。
他母親跳舞一定極美,聽蕭歡偶爾說起,不無誇贊她是團裏跳得最好的那個。
明媚動人,靈氣脫俗。
高焰跟何好确定男女朋友關系的第一個周末,他就帶着她前往墓地祭拜他的母親。他當時揉着女友的頭發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雖然我媽不在了,也得讓她看一看未來的兒媳。”
何好抿着唇靠在他肩頭笑,公交車上很多同學看着這倆,豔羨的豔羨,嫉妒的嫉妒。但對他們而言,別人的情緒始終都沒法影響他們的氣場。這就好像高手張開了結界,任何外物都自動屏蔽在外一樣。
獻上一束黃玫瑰,從墓地回來,高焰牽着何好的手從校門一直走到冰心閣。
何好當時問起他母親逝世的原因,高焰如實回答,沒有隐瞞。
他很少跟別人提及母親的情況,甚至面對蘇轅,也是只字片語。可能蘇轅對他而言,只是講義氣的兄弟。
拉封丹寓言故事裏曾經講兩個朋友,有一天夜裏,一個朋友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就直朝另一個朋友家跑去。
被叫醒的朋友非常驚慌,他連忙穿好衣服,系好錢袋,随手操起一根木棒,對朋友說: “半夜造訪一定是有急事相告,是不是賭錢輸光了?我這裏有錢,你先拿去。要是和別人吵架,我們一起去理論。我這裏還有把利劍,如果需要,你也把它拿去。”
蘇轅就是這種願意給他兩肋插刀的朋友,就像王小波在《黃金時代》裏寫的那樣,王二有許由這樣的朋友。
但是,輪到排遣心事的時候,總會覺得有那麽一些奇怪。
他需要人傾訴,但不是蘇轅。
所以,何好是闖進他心扉的那一個,女朋友。或者說,他要與之共度餘生的女人。
那一天夜裏,高焰帶着何好站在冰心閣底下相互依偎,他說的話比平時要多得多。何好是那個時刻才知道,眼前優秀得一塌糊塗看起來身心極其健康的男人,也有着傷心的過去。
她摟着他的脖子,怔怔看着他。
“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因為不管說什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