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結局。嘤嘤嘤。舍不得。 (4)
很多次犯毒瘾,他蜷縮在冰冷的房間角落裏,全身發抖,面目猙獰,手指掐進肉裏,摳出了血,都半點不疼,滿腦子的想着怎麽搞到那些可怕的白|粉,而清醒時查看資料,“複吸比例極高,一旦沾染,幾無可能戒除”,這幾個短語,将他所有的希望和尊嚴擊潰。
後來,馮笑笑打電話過來讓他去郊外一個有機農場聚餐,聽聞何好、高焰都會過去,慕爵想着,終于找到了決裂的機會。
他已經是一個廢人了,他不需要任何人關心,尤其是何好,所以,能讓自己了無牽挂的辦法,就是主動撕破最後的臉皮。
那天出門,他抱着赴死的心前往目的地,卻在農場門口,見到了沈小冉。
她孤零零站在路旁,讓他捎帶她一程。
慕爵對什麽事都成了無所謂的态度,自然,沈小冉要如何,他都覺得無關緊要。
兩人随車一同進了院子,司機停好車後,慕爵兀自下來,滿園的碩果,喜色動人。
晶瑩剔透的櫻桃,讓他想起了以前跟何好在一起的日子。
可能越是到臨死的時候,回憶才會那麽多吧?
慕爵雙手插兜,站在櫻桃樹下,讷讷苦笑。沈小冉站在旁邊,一瞬不瞬凝視着他悲傷的臉,同樣難過得講不出話來。
她驀然間就想起了一首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他透過櫻桃在看記憶中的人,她卻不動神色看着他。
餐桌上,都是有機菜。
慕爵看着何好跟高焰相濡以沫的笑意,更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馮笑笑在席間講起大學時光他那些輝煌事跡,而過往如同一把把刀子戳在他的心上,撕開他如今醜陋的面貌。
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三好青年,不再有學妹看着他的潇灑背影大喊“學長我欣賞你”,不再有資格跟何好并肩站在一起,也不再有機會跟高焰光明正大比拼。
他現在,只是一個會被毒品控制行為和理智的廢物。
在床上躺了五六年再次醒來時,他一心想着要給何好幸福,仍舊可以信心滿滿用最短的時間恢複體能,恢複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接受最新的知識。
可現在,他沒有生活目标,更沒有理想抱負,若有,也是懷着“一死了之”的願望,用狠絕的心腸與最心愛的人道別。
慕爵端起酒杯,一杯接着一杯。沈小冉看不過眼,勸他少喝。
一貫冷靜從容的他,徒然有些惱怒,髒字兒不斷,仿若一介地痞流|氓。
他直勾勾看着何好,說:“阿好,慶祝我畢業那晚,山腰露營,你知不知道睡在你旁邊的,是我?”
多年前的晚上,他奪走了她的吻,她睡在他懷裏,像個毫無戒心的孩子。
他那時候想,多傻的姑娘,居然稀裏糊塗跟自己睡了一晚上沒有反應,若是自己再趁火打劫,也太沒有種了。年輕的自己,總是會盲目自信,以為可以靠精心的謀略,從高焰手裏搶走何好,讓她心甘情願奉獻身心。
豈不知,到此刻,他卻要編造惡心肮髒的謊言,以求跟心愛的女人一刀兩斷。
多可笑,多可悲?
尖利的語言,傷了她,又何曾不是在往自己心頭捅刀子。
慕爵紅了眼睛:“高焰,哪怕你贏了她的心,她的身體,從來都不曾為你純潔……高傲如你,永遠都要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你看看你自己,渾身負能量,除了報複,你活着的意義在哪?”高焰淡淡看着他,渾身散發着他無可超越的優越感。
是啊,他活脫脫就一廢物,哪能跟高焰比呢?
至始自終,他們童年相似,性情相似,就連身份背景也相似,但他總是差那麽一點,而就因為這一點點,他從未比贏過。
酒入喉腸,一杯接着一杯。
這場聚會于他而言,是散夥飯,是絕交宴,是死別場。
他已經準備了致死的量,用以了卻餘生,偏偏這時候沈小冉緊追不舍,将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她将他拿出來的海洛因全部倒進了馬桶,白色粉末混着空氣飄進鼻孔,他像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像是不要臉面的乞丐,從不曾為誰彎曲的雙膝撲通跪下,他緊緊抱住她的雙|腿,乞求她給予一丁點“慰藉”,他喪失了所有理智,像個不要命的瘋子。
沈小冉看着眼前歇斯底裏的男人,含着眼淚閉上了眼睛。
她能夠想象出,驕傲如他,清醒時想起這一幕該是如何痛苦。
【4】別辜負她
?4】別辜負她
這或許是慕爵那時候厭恨她的理由之一吧?
從來都是戴着面具行走在世俗中的他,在沈小冉面前,卻跟沒穿衣服一樣。
所有的陰暗面,所有的羞恥,所有的缺陷,全都展現在她面前。
而這個女人,仿若天生聖母心,非但沒有表現出半點恐懼和害怕,還不離不棄糾纏着自己,妄圖拯救他這種病若膏肓的人。
他真是不知道她哪裏來的自信,認為自己可以浪子回頭。
活了三十多歲,不管怎麽說,走過的路,邁過的橋,見過的人,都已經足以令人看清一些東西。
曾經,在慕爵眼裏,沈小冉雙商很高,是個聰明利落的女人,唯獨在跟自己博弈時,總心甘情願做認輸的那一方。
無底線的退讓,當然換來無底線的剝削以及毫不珍惜。
慕爵想讓她明白,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渣男,希望她能離自己遠遠的,清醒點。
可為什麽,沈小冉看不清這一點呢?
莫非她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屈服于歹徒的暴虐,因之産生人質情結。
慕爵跟沈小冉結婚後不久,是回門的日子。
按照協議上的規定,慕爵必須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像個合格的丈夫。其實對他而言,戴着面具演戲,本就是他的強項。
只是,他倒是沒料想會在回門這天的家宴上,會與高焰何好這對恩愛夫妻重逢。
也對,高焰是沈昭的親兒子,跟沈小冉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如今來看,他們四個的關系,怎麽都有些奇怪。
自己的前妻,變成了二婚妻子的弟媳。
而高焰和何好還得喊自己一聲姐夫。
親戚朋友雖然坐了滿屋子,可氣氛難免透露着尴尬。
還是高焰吃得開,端着酒杯示意跟沈小冉敬酒,沈小冉只好僵笑,默默瞅了眼何好,她不聲不響垂着腦袋,再瞅一眼慕爵,他情緒收斂得極好,半絲喜怒都沒漏出來。
思緒糾纏的片刻,沈小冉感覺腰部被慕爵掐了把,她都驚得差點将酒杯中的酒水灑了出去,卻不知,慕爵不動神色摟緊了她。
他面上挂着淺淡笑意,好看的眉眼張揚又明朗,如同多年前,在雲東大學上學的時候,他打完球邊擦着汗跑過來,她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他看向她的笑容,也是如此。
好似,一切都回到當初,坦誠自在,彼此欣賞。
那時候,她已經答應當他的女朋友,更明白點說,是假女友。
偏偏她以為,他們能假戲真做,做一對正常的男女朋友,所以,那時他在公開教室裏開玩笑說的話,她才會當真。
“小冉你當我女朋友吧?”
她結巴了:“什、什麽?”
慕爵觑了眼趴在後面課桌不停冒星眼的那些學妹,湊近她耳畔,沉聲道:“幫我甩掉她們。”
“你這是讓我拉仇恨啊?”
“是不是哥們兒?是哥們,就應該為兄弟兩肋插刀。”
沈小冉咬着下唇:“你來真的啊?”
慕爵被逗笑:“怎麽?我配不上你?”
沈小冉思索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發什麽愣呢?”慕爵突然開口,拉回沈小冉走遠的思緒。
她不由哂笑了聲,跟随慕爵的腳步去敬酒,心裏卻想,以前是假女友,現在算不算是假妻子?
慕爵演得很好,他行為舉止禮貌得體,給別人的印象極好,沈家那些三姑六婆都講,小冉嫁給了一個優秀老公,其實冷暖自知啊,沈小冉敷衍幹笑。
宴席散後,沈小冉一群表弟表妹央着姐夫請客,眼見時間還早,大夥兒約在酒店唱K瞎鬧。
何好借口自己不舒服,提前回房休息。高焰也借口要照顧她,跟着一塊兒走了。
包廂裏,年輕小輩個個兒都是麥霸。
作為主角,唱戲唱到底,慕爵窩在角落,只能悻悻喝酒,一杯又一杯。
沈小冉看着心疼,想勸,又怕他萬一激動起來撒酒瘋,小輩們看着,他會丢面子,只能無言。
過了一陣,有兩個年歲相差不大的表妹邀請慕爵和沈小冉獻唱情歌。
慕爵還沒擺手說自己不會,沈小冉便搶過了表妹遞給他的話筒。
“你們別為難我老公啊!”
大夥兒哄鬧:“姐,你是怕姐夫一開口把我們迷了去吧?”
沈小冉俏眸一瞪:“不管,我不許你們欺負他,要唱,我自己唱就可以了。”
慕爵端着酒杯,好整以暇看了她一會兒,猩紅的酒水,只留了少許,他一飲而盡。
有時候,真不喜歡沈小冉這股子自以為是的聰明勁兒。
她知道他不喜歡應酬,也知道他五音不全,于是像個男人似的,頂天立地擋在自己面前,就以為他會感動麽?她這麽着急付出,他應該感動麽?
他喜歡蘋果,她非得強塞給他一個梨,他會喜歡麽?
至少,當時的慕爵,是這麽想的。
一旦看一個人不順眼,梨再怎麽比蘋果好吃,都失去了嘗試的滋味。
沈小冉拿着話筒,讓表弟點了首歌。
張惠妹的《人質》。
“……但你的溫柔是我唯一沉溺,你是愛我的就不怕有縫隙,在我心上用力的開一槍,讓一切歸零在這聲巨響……”
歌唱完後,表妹叫起來:“要死了,我特麽還以為開了原唱。”
一表弟朝她喊:“唱這麽悲傷的歌,差評啊!”
沈小冉笑起來:“愛聽不聽,你姐想唱,怎麽地吧。”
三言兩語,大夥兒又哄笑開來,繼續玩。
這樣詭異的過場,騙得過長輩,到底騙不過高焰。
不知什麽時候,他也進了包廂,坐在門口那個位置,一手環臂,一手拿着手機,投射出的光影映照着他的臉龐,不一會兒,慕爵的手機在口袋震動了下。
他下意識拿出來,瞅了眼。
——出來聊聊。
幾個字,高焰發來的。
慕爵感受到高焰的目光,掀眸,兩人沒有過多眼神交流,意思也都懂。
高焰先開門出去,不多時,慕爵跟着出來,很快關上門将喧鬧隔絕在包廂裏。
兩個大老爺們,挺拔的背脊,紛紛站得筆直,好像誰矮上一截兒,誰特麽就慫了似的,非得在高度上壓對方一籌,偏偏誰也壓不倒誰,只能用眼神殺死對方。
兩人也不說話,盯久了,也不知是誰先笑場的,頓時破壞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都沒繃不住氣,架是打不成了。
高焰原本想揍他一拳,暗地裏松了手指,想問的那些事,全覺得是廢話了。
他想問慕爵為什麽要跟沈小冉倉促結婚,想問他對沈小冉是不是真心,想問他到底要把事情鬧到什麽地步,想質問很多,但答案很明顯也很絕望不是嗎?
慕爵是什麽樣兒的人,他高焰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問出口,除了顯示自己蠢斃了之外別無用處,所以,幹嘛還要問呢?
想通這一點,高焰緘默了一陣,淡淡開口:“別辜負她,算我求你吧。”
慕爵有些意外,嘴巴微張,反應過來時,想嘲諷兩句,高焰已經轉身離去。
慕爵不由郁悶,憋了好半天,才啐了口:“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艹!”
【5】愛與期待
?5】愛與期待
慕爵當初和沈小冉結婚,全然是因為他不小心染上的毒瘾。
那時候他跪在沈小冉面前磕頭,求她給他一些白粉。
沈小冉看着心愛的男人變成了這樣,眼淚唰唰直掉,最後心生一計,讓他答應跟她結婚才可以。
意識不清醒的慕爵,連連點頭。沈小冉看着那個驕傲的男人變得毫無骨氣而言,心如刀絞,她知道自己趁人之危,很是卑鄙,但是,她也知道,如果用婚姻綁住他,至少她可以堂而皇之照顧他一生一世。
縱然說,毒品這東西一旦沾染上,想要徹底戒除的概率為百分之零。但沈小冉相信,那個昏睡了六年後,用幾個月時間便恢複身體與思想的男人,絕對有足夠大的毅力能夠戰勝毒瘾。
當然,以前他是因為心裏有何好,現在,他不過只是缺少一個戒毒的動力而已。
沈小冉知道自己在慕爵心裏的位置并不如何好,所以,她打算靠自己的辦法讓慕爵重振精神。
慕爵清醒後,沈小冉将他簽署的婚前協議遞到了他的面前。
慕爵金剛怒目,看着她,企圖将手裏的幾張白紙撕得粉碎,沈小冉冷靜盯着他說:“慕爵,你如果出爾反爾,只會更讓我瞧不起你。”
慕爵手指一頓。
“人要言而有信,這是你當初教我的。如果你想反悔,好啊,答應我另外一件事,戒掉毒瘾,我離開你,再也不糾纏你。”
慕爵将協議放下,不由冷笑:“你以為你是誰?你糾纏與否,跟我有什麽關系?”
“是嗎?”沈小冉也跟着挑眉,壓低嗓子輕輕道,“在我面前,你就跟透明人一樣,沒有任何隐私可言,偏偏你戴慣了面具,最讨厭別人知道你內心的陰暗。我的存在,一直冒犯了你的邊界,給你造成了壓力,讓你很不舒服,我說的,可對?”
“沈、小、冉!”慕爵死死瞪住她,一字一頓叫她的名字。然而,看她勝券在握的表情,慕爵仿若看到了多少年前那個聰明利落的女孩。
堅毅的眼神,真的很打動人。
不過慕爵也明白,沈小冉再如何聰明,做過最愚蠢的事,就是愛上自己。
她的包容,她的聖母心,她的自以為是,統統令他厭煩至極。或許因為,他不想被情感綁架,又不想欠她任何情分。
她的無私奉獻,讓他覺得他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真的很不好。
過了很久,慕爵突然笑出聲來。
沈小冉茫然看了他一眼。
慕爵看回去,毫不客氣說:“沈小冉,你母性泛濫得好像有些過分了吧?你見過哪個渣男,會因為良家婦女從此改邪歸正的?我瞧着你還是少看點肥皂劇,男人都很賤,你越是想管住誰,失去的越快。”
沈小冉臉蛋霎時憋紅,慕爵的話,像一排荊棘刮過她的心。
怪難聽的,不過,如果慕爵以為簡單幾句話就能讓她退縮,未免太小看她了。
“我很贊同你的說法,所以,你如果想快點甩掉我,就答應我的提議。”
“你怎麽……”慕爵有些煩躁,或許清楚沈小冉早看透了他,一貫禮貌儒雅的男人,最後還是毫不避諱說出了心中所想,“你腦子是不是有病?用不用我帶你上醫院看看?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你到底要我怎麽說,你才肯放棄。”
“答應我的提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慕爵覺得沒法再跟沈小冉溝通,站起身,打算離開。
這時,沈小冉對着他的背影說:“別忘了,三天後,領證。”
慕爵腳步停頓了一下,頭也不回走了。
後來,沈小冉拿着資料在民政局門口等了慕爵很久很久,索性,他還是去了。沈小冉嘴角笑意稍縱即逝,可能這一局輸得有些難看,慕爵狠狠警告她:“等老子戒了毒,你有多遠滾多遠。”
慕爵和沈小冉結完婚後,一同前往葡萄牙的首都裏斯本。
有一天,韓振說要來這裏的戒毒所看望慕爵,沈小冉開車去機場接他。
回戒毒所的途中,韓振忍不住問沈小冉用了什麽辦法讓慕爵重拾生活的希望,主動戒毒。
沈小冉把經過說給他聽了,韓振長嘆了口氣:“真沒想到居然是這種原因,我還以為他被你征服了呢。”
沈小冉難掩嘴角的苦笑:“你太擡舉我了,爵爺巴不得我快點消失。最近他的狀态越來越好了,我想,我跟他之間,也快走到盡頭了。”
韓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只是害怕他會拖累你呢?”
“是這樣麽?”她想了想,“我只曉得,他這人,不喜歡欠誰人情,雖然我用人情綁架他,挺可恥的,利用他的弱點,也挺可恥的,不過,只要結果是好的,我不在乎自己卑鄙一點。”
“小冉,我還以為你真的百分百了解他呢。”韓振聳了聳肩膀。
“什麽意思?”沈小冉有些茫然。
“他欠誰人情,其實并不重要,你看,他欠我那麽多人情,怎麽沒看要還我?”
“因為他當你是自己人啊。”
“屁。”韓振啐了口,“你也太高估那小子的道德水準了吧?不過也是,在你眼裏,他就是拉了一坨屎,你也覺得是香的。”
“怎麽說話呢?”沈小冉嘴角抽抽,韓振還是老樣子,說話不着調。
韓振笑了兩聲:“我告兒你吧,你這回就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恰好戳中了他的弱點。從小到大,他都在努力優秀,讨好別人,想讓別人對他多一絲關注,可是事與願違,只要他稍微露出一點獠牙,不但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而且更加得不到身邊人的認可。你對他的愛和期望,讓他惶恐不安,所以,你說他讨厭你,不過是想逃避而已。畢竟從來都沒有誰像你這樣,知道他的本來面目之後,還能不顧一切。”
沈小冉聽言,心裏說不上是應該高興還是難過,反正心緒挺複雜的。
過了好久,等到路上紅燈的時候,沈小冉問韓振:“你剛說的別人,是指他的……養父慕鼎天嗎?”
韓振回過神來,詫異:“看來你知道的也不少啊!”
“之前阿焰跟我講過一些。慕鼎天死後,他還去掘了人家墳。”
韓振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默默看向窗外,略顯滄桑的話語飄過來:“爵爺也是個可憐人……父母之愛,于他而言,很奢侈。越是在乎,才越恨。小冉,剛說了這麽多,如果他戒毒成功了,你真的會離開嗎?”
【6】與自己和解
?6】與自己和解
葡萄牙是個認定“瘾君子是病人而非罪人”的國家,對待成瘾人士沒有那麽大的排斥心理。
慕爵從裏斯本的戒毒診所裏出來後,沒有感覺到自己跟別的普通人有什麽不同。可能也因身在異國的關系,在一起沒有任何熟人的社會裏生活,他從未感覺過如此的輕松。
以往的身份賦予了他太多的僞裝,現在,他倒覺得自己活得挺像個人的。
韓振驅車和慕爵、沈小冉從裏斯本前往阿德拉加海灘。沈小冉負責下廚,兩個大男人開了瓶白葡萄酒在別墅外煮鮮蛤蜊。
此時夕陽漸落,慕爵不由想起了誰。
他想起那年在法庭指正自己的父親故意殺人,他想起自己卑微又決斷地要求她回到身邊,想起那天傍晚的太陽就跟今天這般有些刺眼但又有些溫暖,他想起從那天起他便失去了他最愛的姑娘,以為此生都将生活在陰暗裏。
算起日子,其實也沒過多久,可回憶起來,仿若過了一輩子那麽長,又仿若他又重生了一次。
韓振之前笑他,如果将他的故事寫成一本書,肯定是一個驚駭世俗的傳奇。
傳奇與否,慕爵不知道,不過此生太苦,倒是真的。
講道理,如果放在以前,他幾乎不可能會這樣自憐自艾,因為他覺得那是屬于弱者沒有能力的表現,他從不允許自己軟弱,現在他變了,已經懂得跟自己相處。
這裏不得不提他在戒毒診所的那段日子,配合他治療的心理醫生叫陸理,他們成了朋友,對方是他的領航者。
陸醫生說:“我知道讓你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不太容易,但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為什麽對自己一定要那麽苛刻呢?所以,我建議你可以嘗試和自己做朋友。我們對待朋友,往往都是寬容的。”
後來,慕爵一點一點原諒了自己的出生,進而原諒放棄自己的親生母親,原諒那個過了三十多年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父親。原諒慕鼎天的忽視,原諒何好的離開。
陸醫生還說,既然你“死”過兩次,證明上天想給你一次和解的機會。與這個世界和解,對你對任何人都好。
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
韓振擡手晃了晃他的眼睛,細碎的夕陽斷斷續續,慕爵這才收回思緒。
“還在想你們離婚的事?”
慕爵做了噓聲的動作:“回國後再談這個話題。”
韓振好像沒聽到似的,摸着下巴吐槽:“總是要面對的嘛!我只是覺得可惜,小冉也不容易,等了你這麽久,到最後還是……”
面對好友的欲言又止,慕爵收回目光,摸着光滑且冒着冷氣的杯子:“之前約定過,等我戒完毒,我們就離婚。”
“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韓振似乎還抱着一丁點希望來撮合他倆,“在我心裏,小冉愛你,讓她離開無異于也是戒一次毒受一次傷。再說,你現在孤家寡人一個,我有點害怕小冉不在你身邊,你丫還會想不開。”
慕爵露出好笑又無奈的神情:“放心,我想開了。”
“就是因為你想太開,才怕你看破紅塵,一心成仙。”
“皈依佛門沒準也是一種選擇。”慕爵伸了個懶腰。
韓振爆粗口:“我靠!你丫怎麽跟高焰一個尿性……”似是想到什麽,他趕緊抽嘴巴,“呸呸呸,當我沒說,你比他牛逼多了。”
慕爵嘴角抽抽:“你這誇獎簡直虛僞。”
韓振連連道歉:“我錯了,我嘴賤。”
慕爵反倒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開個小玩笑。以前我自己也會對比,現在嘛,随便吧。”
韓振反手推他一把:“你小子,看得開啊。”
兩人笑說了幾句,随着夜色彌漫,相互沉默了一陣,慕爵終于願意透露內心一些想法。
“不離婚,對她不公平。我欣賞她,不代表可以用同等的愛回報她。她是個好女人,值得更好的男人,她在我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以後她可以擁有自己的生活,這樣很好。”
韓振看向慕爵,常常舒了口氣,他就知道,這小子看起來陰狠毒辣,也做過不少缺德事,但對那些愛他的人,他的善意從始至終都沒有少過。
慕爵就像是面鏡子,誰對他如何,他可以照得一清二楚。
放小冉走,就跟當初放何好走,都是心存溫柔。
“誰讓你……自以為是的?誰讓你自以為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
這時,身後傳來控訴聲,語調平靜,又夾帶着一絲細碎的啜泣。
聽到熟悉的女中音,慕爵和韓振回過頭去,看到了沈小冉。他們不知她什麽時候來的,又偷聽了多久。
她眼角淚水,如墜入銀河的星子。堅強女性哭起來,呈現出來的脆弱也同樣隐忍。
沒有公主病那般歇斯底裏,反而給人心底的震撼更強烈。
慕爵有些不知所措,每次在沈小冉面前,他都感覺自己真是個人渣。方才道理講得一清二楚,面對本人,慕爵反而半個字都吐不出口。可能害怕多說多錯吧,倒不如什麽都不講。
沈小冉面對慕爵的沉默,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海綿上,約莫一兩分鐘後,她也洩了氣,全身體力仿若被抽幹,緊繃的肩膀也逐漸松懈下去,剛剛崩潰過的痕跡稍縱即逝,她嘴角噙起了一絲笑。
“行吧……”淡淡兩字,無奈,無奈。
她看向慕爵,笑着說:“我等等訂機票,明早啓程回國,如你所願,好聚好散。”
韓振忙插嘴:“不是說好先玩幾天再走嗎?用得着這麽急嗎?”
沈小冉反駁:“剛他不是說,怕浪費我的時間?盡快離婚,不是更好?”
韓振看慕爵沒說話,着急了,踢了他一腳,悶悶道:“你倒是說話啊!”
慕爵與沈小冉四目相對了幾秒,終是表态:“好,明早回家。”
這頓晚餐,不歡而散。
沈小冉回房後,韓振轉來轉去,只差沒敲慕爵的腦袋,反反複複只叨一句話:“你都說這幾天要給她一個完整的回憶,這還沒開始就結束了,都幹嘛啊!”
慕爵一杯酒一飲而盡,餘音散在混合着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裏。
“她不需要我施舍她幾天時間……”
【7】重新開始,好嗎?
?7】重新開始,好嗎?
再次回到雲東,沈小冉帶上資料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慕爵随後過來,忽地想起那時候跟何好在這裏離婚,如今故地重游,仿佛自己已經過了一生,但想想,他還能記起那些細節。
正想得入神,迎面對上沈小冉那雙微腫的眸子。心頭掠過一絲痛感,是愧疚吧?
他忍不住問:“哭了?”
沈小冉尴尬起來,擠出一絲苦笑:“時差都沒倒就來離婚,能不腫麽?”
不知怎麽,慕爵聽她情緒中略帶薄怒,倒覺得有些新奇起來。
以前,她是絕不可能在自己面前露出小性子的。如今她對自己有氣,也理所當然。只是,這就是他們彼此都想要的結果嗎?
沈小冉經過深思熟慮了嗎?
婚姻對他而言,其實沒什麽所謂,但哪種狀态對沈小冉才是最合适的呢?
韓振說,小冉愛他,讓她離開無異于又是一次傷害。他不想傷害她,所以在走進民政局的大門時,他猛然抓住了沈小冉的手腕。
沈小冉回過頭,狐疑看他:“怎麽?”
“要不先倒完時差再過來?”慕爵低沉道,嗓音裏夾雜着一絲難以捕捉的忐忑。
沈小冉開始打量他:“你……”
慕爵被這個女人掃視得有些尴尬,手勁一大,索性拖着她往外走。
“先回家,等休息夠了再來。”這次,他沒有再猶豫。
沈小冉都有些發懵了,他到底搞什麽鬼?
一路疑惑,抵達慕家。
他們很久沒回來,這裏灰塵密布,白色布料還罩着家具,慕爵覺得這樣怎麽像是個家?
“先去酒店住一晚。”說着,他又想帶沈小冉離開,對方卻掙脫了他的手。
慕爵擡眼看她,卻見她雙眸裏透着無盡的冷靜。
“爵爺……我看,我們還是算了吧。我真的不需要你可憐。”聰敏如沈小冉,她想了一路,怎麽也想出了個所以然。
慕爵愣了愣,然後說:“離婚畢竟是大事,夫妻共同財産,你有一份,等休息好了,我們再請律師盤算盤算。”
“我不要你的錢財。”沈小冉立馬接,“我有手有腳,沒你,照樣可以養得活自己。你都說了,沒有你,我能過得更好,不是麽?”
“……”慕爵一時語塞,話确實是他說的,為什麽講出口的東西他又寧願自己沒講過呢?
沈小冉堅持道:“爵爺,你真的不用可憐我,真的,可能我會有些難過……”提及此,她喉嚨哽咽了一下,又笑着說,“但沒關系,我會很快好起來,不讓你擔心,更不會成為你的思想包袱……”
慕爵看到她雖極力掩飾悲痛卻沒能控制住顫抖的肩膀,他胸腔悶悶的,挺難受。
眼前這女人,實在是令人心疼得很。
可能以前他只覺她把他看得通透,很是讨厭,如今終于要分道揚镳了,他覺得是在放她走,但從她的言語裏,又感覺她在放他走,矛盾吧?
慕爵緊緊盯着她,不發一言。
沈小冉不習慣慕爵這般看她,她一直在抑制,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難過,撇過臉去,眼睛努力将即将奪眶的眼淚憋回去。
就在這時,慕爵伸手撫上了她的眼角:“沈小冉啊沈小冉,你為什麽要這麽懂事?要到什麽時候,你才能清醒點,多考慮一些自己?”
沈小冉身體僵了一下,随後,淚水肆意。
她不想哭的,可是,眼前男人難得對她這般溫柔。
是不是因為快結束了,所以,一切恩怨情仇都可以寬容處理了?
比如一些電視劇裏,互相怨怒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快死的之後,總會原諒另一個人。沒有什麽事比死亡更能解決問題,也沒有什麽比結束更能融化一個人的冰冷铠甲。
這樣也好,至少能夠讓她在最後一刻,享受到她渴望已久的懷抱。今天過後,他們就真的相忘于江湖了,放縱一下又有何不可呢?
她壓抑了太久太久,哪怕她愛死他了,但她都是保持理智,保持冷靜,挑釁他每一根戰鬥的神經,所以他們見面,總是充滿了硝煙的味道。
這一次,就讓她卸下所有驕傲,抛卻那些不安,大膽擁抱他吧。
還記得上一回她投懷送抱,是結婚那夜,他将她的尊嚴踩在地上一文不值。
哪怕這回他要拒絕,她也認了。
沈小冉含淚,主動抱緊了眼前的男人,說:“最後一次,抱我,好嗎?”
慕爵一只手垂着,幾乎猶豫了半分鐘後,回抱住她,緊接着再沒有猶豫,吻住了她流淚的眼睛。
這一吻,一發不可收拾。
沈小冉再也沒法淡定,她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