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誰都看不到未來在哪裏,卻每分每秒都馬不停蹄。
其實,我們誰都不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是否存在,就像我們誰都看不到未來在哪裏,卻每分每秒都馬不停蹄。
晨,【06:00】
岑心從被窩裏爬出來,像毛毛蟲破繭而出後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毛毛蟲,于是五官痛苦地擠成一團,嗷嗷連叫了幾聲,将整張床摸了一遍才找到眼鏡,瞪了瞪鬧鐘,媽的,要遲到了!
學園的廣播響起最後一次旅途的召集,普通人只當它是平常的流行音樂聽着,哼着……
“冬日裏的雪人兒,陽光裏融成的一地蒼白,我們啓程奔流入海,漂浮的天堂裏誰去誰來……”
司月摘了耳機,從廣播室出來後望了望手表,時間掐的正好,腳步不經意間踩在音樂的拍子上,越來越輕快,越來越坦蕩決絕,就像邁在朝往一個自由天堂的鮮紅地毯,每一步都離目的地更近一點。
而男生宿舍大樓裏,程子秦背起早已準備妥當的旅行包,走出宿舍大門,鑰匙留在門裏面他空蕩的抽屜。偌大的校園裏,除了司月,還有三個人和他一樣正蓄勢待發。他們都是這次旅途的成員,但很快他們将牽扯進一起集體的青少年失蹤案。
穿梭在人群的各個角落,他們盡可能地避開監視器,與穿戴白襯衫紅領結并且結伴湧往同一個方向的人流相比,他們是這麽的格格不入,就像是獨立行動互不相關的個體,不露聲色,不互相聯絡,只是以不同的代步方式,徑自離開了學園,拒絕告別,在畢業典禮開始前的這一個小時。
【08:16】
他們按照原定計劃到約好的站點,一前一後地上了早前預定去往休弗景林的小巴,許衡第一個向司機禮貌地問候,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連頭也沒有回。
岑心跟在後面,直到許衡健碩高大的背影從眼前移開,才覺得空氣流通了不少。
她盯着頗高的車門階梯愣住,幾乎是同一時間,許衡把手伸了過來。
岑心沒有半分猶豫地吐出四個字:“不用,謝謝。”而後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擡腳奮力邁進車門,發出一聲讓人忍俊不禁的吆喝,再擡頭時,司機正望向她,面無表情,帽檐下露出纖長的雙眼,目露奇光,臉頰上布滿青色胡渣。對此,岑心的臉上并未表現出心中的錯愕,直直地走進了兩排座位間的走道。
他們在相鄰的座位上會和,各自say hi,互報姓名,相視中露着與年齡不符的狡黠笑意。
這個時候的校園禮堂裏,盛大的高中畢業典禮上,大概正因為五個人的突然缺席而忙成一團。而與此成為強烈對比的是,這五個人此時此刻正享受着從未有過的逃出生天的快意。
許衡的視線移至窗外,車子才剛發動不久,他卻已經看到了未來別樣的風景。
一旁靜坐的蘇裏只是怔怔地望着手機,在屏幕一次次暗下後靜靜地按了home鍵,偏偏沒有下一步動作。
“不是說了全都要關機嗎?難道你想退出?”話音剛落,子秦從蘇裏手中奪出手機,打開車窗後以完美的抛物線扔了出去,回頭時那鋒銳利索的眼神,讓蘇裏的心髒為之一震。
這時候車子已經開進高速公路,蘇裏的手機和漸行漸遠的城市一樣,徹底與她告別,她感覺自己的過去就跟扔出去的手機一樣,正被那輛龐大的車子以疾馳的速度碾過,裂成碎片,疼痛不已。
座位上的司月和岑心驚動,小巴裏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但很快,岑心又恢複了平靜,無聲無息,就如同局外人一樣坐回原位,繼續敲着游戲機的屏幕,只專注于下一個關卡,他人的世界在她眼裏只猶如一場電視機裏上演的鬧劇,一層厚玻璃便能與她完全隔絕。
“子秦,再給她一點時間。”許衡開口解釋,才勉強平息了子秦的怒氣。從離校的那一刻開始,這些決心要加入這場旅途的少年都必須遵守程子秦定下的規則,其中一項便是丢棄自己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不僅是為了阻止別人追查自己的下落,也是為了斷絕自己對過去的牽絆。
“扔了也罷,反正我不找他們,他們也絕對不會找我。”蘇裏的眼眶微微泛紅,呼吸着車裏冰冷的空氣,眼神逐漸放了空,淚水裏醞釀着絕望。
許衡無法體會她的感受,因為他是孤兒,命運剝奪了他享有親情裏所有悲歡離合的機會。
而蘇裏,她最近才驚覺自己原來是多餘的人,也不過是父母離婚協議裏的一項明文規條。
在年輕的人們正在為中學時代完美落幕而歡騰的時候,蘇裏的父母卻以她年滿十八歲為理由,結束了他們的婚姻,也結束了她引以為傲的美滿家庭。
他們說,他們再沒有什麽可以留給蘇裏了,他們已經為她耗盡了自己所有的耐性和時光。這句話讓蘇裏覺得無比可笑,她從未察覺表面完美的家庭不過是父母在痛苦地勉強自己,更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怨言早已多過了疼愛。
高速路上,起伏的山脈,車速很快,車裏沉默無言。
司月坐在程子秦的左邊,在透過車窗折進來的陽光裏昏昏欲睡。
“資優生,畢業典禮沒有你這個主持人,一定人仰馬翻。”程子秦目不轉睛地望着山巒的頂端,沉溺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他試圖看穿叢林深處的秘密,透視最遠的一棵高松,一寸泥土,一抹雲霧,可投去的目光早在幽幽山谷中走丢,原來他的眼睛和心一樣迷茫。
“我的世界只要有你一個人的鼓掌就夠了。”她懶洋洋地靠上程子秦的肩膀,喃喃自語。
“所以你不顧後果地跟我走了,就不怕将來有一天,會後悔?”他的鼻腔呼出沉重的氣息,雙唇緊閉含住了下一句話,而後咽下,像巨石一樣滾回心髒,回音哐當作響,“我,可是一個連自己的未來在哪裏都不知道的人。”
程子秦的心就像他的旅行包一樣空空蕩蕩,什麽都不帶走,包括他的愛情。可司月卻正好相反,她的行囊裏除了愛情以外什麽都沒有。
交通新聞裏正在播報路況,一則交通事故引起附近路段堵塞,司機卻巧妙地避開了。五個人聽着如催眠曲一般的聲音,在小巴裏漸漸靜默,紛紛入睡,将未知的命運,交給了這輛朝休弗景林加緊車速駛進的小巴。
【09:25】
車子開始一停一頓,少年們迷糊中只聽到司機說小巴出了故障需要檢修,緊接着靠邊停穩後下了車。
岑心醒了醒神,伸着懶腰朝後座望去,後車窗已經被翻開的車後蓋擋住了180度的視角,司機大概還在搶修。
呵欠打到一半的時候,只見程子秦和司月偎得正緊,感慨這恩愛秀得未免太過高調的同時,瞥見了許衡。
玻璃窗旁斜陽直射,明暗變換之間,映出許衡挺拔分明,剛棱有力的輪廓,這張臉現在是要拍寫真嗎?岑心趴在椅背上想。
三兩秒的時間,旁邊安睡的蘇裏緩緩傾向了許衡,最後成功挨上了他寬厚的肩膀,安安穩穩,無知無覺。
岑心清了清嗓子,無趣地坐了回去。
【09:50】
車外似乎失去了一切動靜。
岑心懶惰地望着窗外,貌似連僅有的一線陽光也淹沒在了厚厚的霧霾裏,小巴車一直停在這座矮橋上,橋下是幹涸的石地。車裏的空氣越來越沉悶了,随着耳機裏的音樂,畫面仿佛定格在岑心一個人的旅途中,徘徊在臆想和現實的臨界點,自由而備受矚目的唱歌,不經意間從喉嚨哼出淡淡的旋律,飄進了許衡的耳朵。
左耳的耳機忽然被扯下,岑心扭過頭來的時候許衡已經坐到了旁邊,竟在全神貫注地聽着她耳機的歌。
不知道他看到的,是耀眼而歌的自己,還是白日做夢的自己?
岑心匆匆回頭望回窗外,但卻沒有把任何風景看進眼裏,她将未睡醒的惺忪面容收斂,整理了歪向一邊的裙擺,貼在臉頰上的頭發撂到了耳後。一切動作都很輕微,輕微得不被發現。
可是許衡卻在微笑,從剛剛開始,只看到他對自己這麽笑過。
她偷偷按了單曲循環,因為下一首歌的風格似乎太過傷感,故事還是應該在這樣的背景音樂下延續。
“岑心。”許衡的背脊直直地挨在椅背上,忽然喊道。
她驚了一驚,“啊?”
回過頭後,卻發現自己需要再仰上30度角,才能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剎那間,視覺,聽覺和觸覺都有了共鳴,血液在心髒中流竄,灼熱中帶着微微的顫動。
“沒事,就是想叫你一聲。”
“無聊。”岑心脫口而出。
許衡說了謊,但岑心似乎真的被騙過去了。
正尴尬的時候,程子秦在後一排的位置喊道:“許衡,我們下去看看。”
此時此刻,原來車子已經停了幾十分鐘,女孩子似乎理所當然地留在了車上,面面相觑。
【10:05】
司機不見了。
子秦和許衡下車的時候才知道,小巴車停在了一座平坦的矮橋上,這座橋居然只比小巴車寬了成年人一步的距離,車後蓋依然掀起,零器件□□在外冒着黑煙,司機不見蹤影,于是在這座橋上,車子不可能調頭,他們面臨着非進則退的局面。
“大概是燃油系統的問題,一時半會好不了。”許衡探進去看了看,“往前走,還是回去?”
“前面就是休弗景林了。”程子秦回到車上通知了她們。
于是,五個人把車留在了這裏,帶着行李離開。
【10:30】
過了矮橋之後,他們徒步踱進了樹林的區域,再向前行進一段,回頭時身後已經只剩下灰茫飄渺的霧氣,來時的路天南地北,痕跡全無。仰頭,卻看見林子裏密密麻麻的樹杆幾乎延伸進了雲層,遮天蔽日。休弗景林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下生息蔓延,陽光不能肆無忌憚地滲透進來,罕見的樹木和藤蔓蕨草卻遍地叢生,蔥綠稠密。
“司月,你什麽都沒帶嗎?”蘇裏看着兩手空空的她,好奇問起。
司月沒有回答,卻用眼神将她的疑問抛向了程子秦。
“她的東西都在我這兒。”
“霧很大,我們不能分散,現在開始兩個人一組吧。”司月提議,同時徑自朝程子秦走了過去,如同就此宣誓了主權。
分組?許衡自然而然地将視線投向了岑心,于是蘇裏頓時落了單。
眼見局面有些僵硬,司月反而在程子秦面前耐心全失,“我早就說應該找六個人,現在多出來一個。”
話音剛落,蘇裏的臉色便漸漸沉了下去,一瞬間褪去血色,看不出情緒。
“我看着蘇裏吧。”許衡匆匆開了口。
那我呢,那我呢!
岑心嘴裏反複嚼着一句話,可它又咕嚕咕嚕滾回了肚子裏,那我呢……
“我的意思是……我順便看着蘇裏。”腦子裏一個靈光閃過,他又急忙接上一句。
“看我幹嘛,我又沒說什麽。”岑心瞅了瞅,許衡的目光正如深潭漣漪,随風粼粼蕩來,她一沖動就說出了這句話,後來想想不對啊,靠,這不是暴露了自己也在偷瞄他的事實嗎?
“謝謝。”蘇裏的雙眸裏閃着兩簇感恩戴德等着要以身相許的火焰。
許衡卻只是淺笑。
他現在很明顯是在暗爽,岑心瞬間覺得一口氣從丹田騰起,就堵在喉管,憋的頭暈目眩,上下兩難,她現在只想把蘇裏眼睛裏的火花掐滅,但他笑了,他居然笑了,笑個屁啊……
“那就這樣決定了,我們往西走,網上說大概步行一個小時的路程就能到。”程子秦對了對表,【10:40】
司月搖了搖子秦的手臂,努嘴怨道,“一個小時啊,如果不是你組織說要來這破林子探險,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對那個什麽景林感興趣。”
程子秦輕言安撫,“都已經來了,不能後悔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