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過眼雲煙,一抔黃土
“負天下。她自願的,說是為了軒轅皓戈,那陛下不也是給了她,耀眼的後宮之主嗎?
負自己,她自找的。若不是她,将陛下一次,又一次推到別人那裏,陛下也不會疏遠她。
更何況,是她自己想不開去自殺。
到頭來陛下還苦心為她找了借畫還魂的方法。
也與她說了,令她不要再回來了,是她自己冥頑不靈,怨不得旁人。”
流影見衆人無語,便越發放肆地說着,表情越發的不屑。
“她可以掉眼淚,可陛下卻為了她将精血送了出去,畢生淚水也送了出去。如今,呵呵,他連掉淚的資格都沒有。
每逢心事便去後花園舞劍,舞到興頭便喝冷畫汀最愛的葡萄酒,醉了便對月當歌,作詩yin詞。
喚冷畫汀的小名來令她點評!陛下,何時這般堕*落過?可冷畫汀那個賤人只知夜夜笙歌……”
“你說的,未免也太多了。”
一句話冷冽非常,沉穩嚴肅,卻含着絲絲隐忍的怒氣。
衆人一驚,流影的話硬生生被堵在喉嚨裏。
紫衣華服的軒轅皓戈背光而立,面目深邃看不清表情,也無人敢一探深淺。
修長的手指握*住劍柄,劍鋒已經斑駁無比,還有着缺口。
他冷冷地将劍扔到流影腳下,流影心中一震,接着聽見軒轅皓戈平淡無奇的聲音:“自斷三指。寡人之意,豈是你這等人能議論的?”
一陣夜風呼嘯,淡淡的血腥味飄忽不定,斑駁的血跡暈然了沉默的夜色,如同點點淚光。
肮髒的白影消瘦輕盈,在斷壁殘垣之上緩緩旋轉,騰起,飄忽不定,如同一根羽毛般纖細靈巧,又如同夜間鬼魅般冷漠凄清。
她淺淺地笑着,玉指挽袖,勾起冷清的月光,纖眉微挑,如同彩虹般在光潔的額頭盛放。
清涼柔和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泣如訴,哀轉久絕,絲絲撩撥着樹下黑影的舊傷。
“那,癡心人,将,流盞,挽,暗了眼,紅妝,誰看。那薄情*人,将,長袍,斷,回了緣,榮華,不斷。”
那日他們初相逢,大雪漫天,洋洋灑灑,他慘遭追殺,滿身血污地躺在地上,邂逅了避雪的她,靈巧的一個人兒,撒嬌着令她哥哥救他。
醒來之時,卻見她抱着腿坐在門口閑數落雪,回頭莞爾一笑:“呵呵,你醒了?”
這個場景多少次在夢裏纏*綿,一個清涼如水純淨如蓮的女子,映着漫天雪花,回頭笑道:“你醒了。”
如今,又有何人對自己微笑:“你醒了。”有的,除了畏懼,便是臣服。
後來又是一場大雪,在皓夜門。紛紛揚揚,的大雪,他一襲,紫黑色長袍,墨發四揚,輕輕,走到她面前。
她說:“皓戈,這雪,好甜啊,你嘗嘗。”
他當真拿了一團放在嘴裏,片刻又吐出來:“這有什麽,好吃的啊!凍得嘴,又疼又麻又冷。”
記得,他罵她笨:“吐出來,不就好了?”他恍然記起那日她絕望之時道的那句話:“感情,本來,就是,一團雪啊。”
她問他兩次。
――皓戈,你可曾,真心待我過?
――不曾。
樹下的黑影微微顫抖,顫抖得不能自已,他是怎樣傷她的?他怎能如此狠心,他是如何狠得下心!
不遠處她便在這裏起舞,潔白的裙擺展開,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越發顯得出淤泥而不染。起起落落,裙擺微張微收,仿佛演盡了花開花落。
他就離她那麽近,那麽近,可他卻不敢上前靠近她。
他怕,一個不小心,便又傷了她。
心髒碎了一地,卻不見斑駁的血跡,他揉揉紅腫的眼眶,微微一笑:“畫兒……”
她應該對自己很失望吧,不然怎會有那樣隐忍決絕的對話?
――不然我,會以為,你是真的,愛上了我。
――愛上你,不,可以嗎?
――你是王,怎麽,可以動情。
原來,她從不奢求他的愛,也不指望他會愛她。自是明白君王無情。
可他,是真的很愛她。
――而你,卻爽爽快快地,将冷雨雲,迎進宮,為的,便是今後,不讓我,一人獨大。
她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她的聰慧,她的權衡,她的忍讓,怕是他永遠也看不透。
輕輕地一聲嘆息,擡眸間,白色紗衣已翩然離去,沙沙的樹葉聲在耳邊響起,他騰起落在樹尖,淡淡地揚起微笑,擡頭看着亘古的月光,合了眼倒在葉尖,沉沉睡去。
第二日,執諾匆匆趕到鳳怡宮,卻見傾顏起個大早,悠哉悠哉地拿着水瓢澆花,手下的血色杜鵑開得妖冶,肆無忌憚地炫耀着自身的美麗,引以為傲的花瓣散發着芬芳。
韓笑提着水桶垂立一旁。
傾顏看見執諾,莞爾一笑,向他招招手。
“執諾,你來了?快過來。今日這杜鵑花開了。怕是常年都不會有如此豔麗的花。”
“大抵是因你回來了。”
執諾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柔,傾顏感覺在他的溫柔裏險些透不過氣來,穩了穩心思,準備上前為他倒杯好茶。卻見執諾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今日你怎麽來了?”
傾顏雖說高興,卻還是問道,韓笑攙扶着她坐在石凳上。
“軒轅皓華……”執諾不知昨日之事她是否記住了,便張開要說。
卻見傾顏粲然一笑,正常得有些令人驚訝地說道:“死了。”
執諾手中的茶盞傾了半杯。
“赤凰兒,也死了。”
傾顏垂眸,一雙眸子看不出個大概來,自顧自地為執諾續上水,此時執諾整個杯子掉到了地上,摔個粉碎。
“執諾哥哥此時委實不大穩重了些。誠然他們都死了,難道傾兒便不活了嗎?傾兒便是傾兒,只為自己而活。前世之仇已報,想必是沒什麽可挂念的了。”
傾顏淡淡地說道,擡手又拿了一個杯子續上水,輕輕地給執諾忒過去。執諾心底倒是吃了一驚,不覺問道:“那昨夜之事……”
“不過是在恍惚間,傾兒将許多事看透了而已。此生浮華,過眼雲煙,到頭來不過一抔黃土罷了。”傾顏微微一笑,将上好的茶水送至唇瓣,微微一抿,優雅高貴。
執諾微微一笑,眼底盡是贊許:“傾兒你有這等見解,我的确是十分吃驚。只是還有一事需告訴你。”
“請講。”
傾顏将茶盞捧在手心,眼底一片蒼茫。
“你先前帶回的風墨,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執墨。”執諾微微一笑,招招手,風墨一襲白色長袍,上面仿佛有濃墨重染的竹林,很有山水畫的風味。
傾顏擡起頭,波瀾不驚地看着他們,莞爾一笑:“古蠱之前怎沒與本宮說過……你還有個弟*弟?”
“興許是古蠱認為小墨再也尋不回了吧。”執諾打着圓場,幹笑道。
傾顏點點頭,擡起頭目光再次掠過兩個身形樣貌幾乎無異的二人,微微一笑:“執諾,風墨與你最大的不同,并非頭發,而是風墨眉間有一點紅塵的味道。塵世之氣,不比你眉間片刻清明,但仔細一看也知是股極其妖媚的邪氣。”
執諾點點頭,似是想到了什麽,看了看風墨與韓笑,說道:“小墨,你帶韓笑去看看為兄送你的禮物可好?”
風墨瞳孔閃過一絲異樣,卻還是點點頭:“好。笑笑,随我來。”
韓笑立刻滿臉喜色的随風墨去了,傾顏見二人的身影逐漸遠了,才緩緩地擡手為他續了杯茶水。
“你将他們二人支開,定是有什麽事吧?”
“先前朝中衆臣曾聯名上奏要廢除你。可軒轅皓戈卻将他們一一降職罷官。你可是給他下了什麽蠱術?”
執諾此言看似無意,實則眼底之患早已如同黑雲濃霧,迫近地面。
“對。”傾顏遲疑了一下,畢竟執諾曾警告自己,若非緊急情況,盡量不使用蠱術,“是魅蠱,怎麽了?”
“那你可曾記起,後來你在淑華苑,他對你并非那麽急切,而且先前竟派人将軒轅皓華殺死,并且将我重傷帶回。”
“嗯……你言下之意,便是……有高人前來,為軒轅皓戈解除蠱術?”傾顏挑眉,心中委實下了一跳,若是真有此人,那傾顏的蠱術,豈不是……
執諾緩緩點頭:“之前軒轅皓戈曾令古蠱為他制蠱,若是有高人到訪為軒轅皓戈驅蠱,那想必是古蠱吧。”
傾顏手中茶杯一晃,險些翻倒在地上,傾顏慌忙伸手将它捉住,深呼吸幾口,仍是掩飾不得眼底的慌亂,再也無法平靜如水,便只好問道:“若是古蠱,他此次出谷,又是何意?莫不是軒轅皓戈又給了他什麽好處?”
“古蠱也時常出谷,你與軒轅皓華逃命之時,那個鴻潤酒樓便是古蠱所開,而且軒轅皓戈身上已無什麽東西是可以吸引他的了,若是非要說,便只能在你。”執諾擡起手為她續杯茶水,戲谑一笑。
傾顏拂袖,茶盞應聲落地,她微微一笑:“若是軒轅皓戈還有些良心,他也定不會将本宮拱手送人。本宮的命,無人掌控!”
執諾心中微微一驚,他淡然起身,說道:“怕是軒轅皓戈不敢來見你了。”說着便轉身欲走。
傾顏妩媚地笑:“不來正好,對了,之前那個吃蘋果送到太醫院的小雨可還安好?”
傾顏走到一朵杜鵑花前,伸手扯掉一朵,放在手上比劃。
“她?呵呵,你認為,赤凰兒的毒,有解麽?”
執諾微微扭頭,說完便繼續往前走,當跨過大門之時,他偏頭對着合*歡樹下的影子笑道:“哎呦,她好像對你很有信心呢。”
傾顏擺擺手,立刻有一個宮人走來,她将手中的杜鵑花遞過去,慵懶地說道:“将這個……混合着紫色的鴛尾,為本宮做些紫色的蔻丹,忽而想染指甲了。”
那宮人應下,低聲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