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時光荏苒,琴聲依舊
傾顏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妩媚一笑:“近日這指尖的眼色,越發淺淡了不少。傾顏,你還有多少日子?”
“告訴寡人,你與畫兒在無情谷的事情。”
軒轅皓戈将筆扔在筆洗裏面,擡起頭冷冰冰地看着執諾。
執諾拿起茶盞,用茶蓋撫了撫漂浮的茶葉,淡淡一笑:“陛下問到此事,難道不應轉變*态度嗎?如今這副冷冰冰的态度,啧啧……”
“執諾,寡人看在畫兒視你為兄長,才與你這般客氣。若是你不喜歡……”
軒轅皓戈擡起手,微微一笑,流影立刻從房梁上跳下,将長劍架在執諾喉嚨出。
“說起此事。流影當初不是被你賜死了嗎?怎麽現在還……草民依稀記得,傾兒最痛恨之事,便是被人欺騙,可是如此?”
執諾微微一笑,低頭看着劍鋒倒映出自己清秀的面容,理了理雪色長發,眼底絲毫沒有懼色。
“你是在威脅寡人?”軒轅皓戈頭一歪,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鋒利的側臉越發顯得邪魅。
“草民不敢。”執諾起身,流影亦不敢輕舉妄動,将劍鋒架在執諾脖子上。執諾作揖,流影的劍亦是随着他的動作。
“那你就老老實實告訴寡人。”軒轅皓戈拿起一本文書,随意地翻翻。
“好。但是草民有個問題。”執諾擡起頭,平靜地看着他。
“說。”軒轅皓戈的心緊緊繃住,文書也翻得不大平順,眼底全是刻意隐藏的警惕。
“陛下可曾……愛過傾兒?”
執諾試探地問道,心裏也沒有七八分的把握,單憑他對傾顏的處處關照,和做的種種事情,傾顏對于他很重要這是一定的,但是容忍韓笑和風墨的來臨倒不像是個男人所為,若是chong溺,未免有些過頭。
“與你無關。”軒轅皓戈手上一頓,四平八穩地說道,表情極其正常。
“你也說過,傾兒将草民視為兄長,傾兒之事,自然也是草民之事。豈能說是無關?”執諾心底一顫,晶瑩的眉毛不禁擰在一起。
“寡人不想提及此事。”軒轅皓戈說得明白,她曾對他說過,一個好的君王,怎麽可以動情?愛上她固然可以,只是他習慣了無情,對于愛或不愛,沒有絲毫差別。
更甚者,他不想令她失望。
“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活潑開朗,便是她在無情谷的模樣。”執諾也不想追問下去,只能單憑他的反應來模糊地推斷。
未料軒轅皓戈淡淡地一笑,揮毫将手上文書批閱完畢,擡頭平靜地注視着他:“哦,是麽?倒是與她十四歲時很像。”
傾顏剛到無情谷之時,與他初見她一樣。
執諾心中一震,看着軒轅皓戈淡定得不能再淡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臉,心髒仿佛被人緊緊地攥住,一刻也沒有松開。
他起身,行了個禮,伸手将流影的劍鋒慢慢的推開。
“這便是她在無情谷的樣子。既然陛下已經見過,那草民再說什麽,相信已是無用。”
流影立刻扭臉看向軒轅皓戈,軒轅皓戈半眯着眼睛,微微擺擺手,又拿着文書翻看着。
執諾擡眼掃了他一眼,轉身剛擡起腳,聽見後面慵懶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以後你莫要總是‘草民’‘草民’地自稱,本就身為太醫院院士。莫要掉了自個兒的身價。”
執諾沒了言語,擡起頭不卑不亢地走了出去,流影在他身後發出一陣輕蔑的不滿聲:“哼,裝什麽清高。”
而後的幾個月中,執諾日日命人煎幾副草藥,随後令風墨将其端給傾顏,說是抑制蠱毒發作的。
而衆人不知的,便是傾顏那雙染了紫色蔻丹的妖媚指甲,實則顏色一日比一日淺淡起來,每次她偶爾發覺,便拿起筆将指尖刷上更為濃厚的一層。
而軒轅皓戈,卻再也沒有出現在鳳怡宮中。
若不是傾顏偶爾在禦花園中看見他,甚至以為他就此蒸發了。
每次相遇,不再有美人作陪,不知從何處聽聞,那安如等人,竟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朝中大臣前來上奏,軒轅皓戈也只是偶爾擡起眼皮,懶懶地說道:“興許是被什麽怪物吃掉了。”
本是随意敷衍的一句話,卻在朝裏宮裏掀起軒然大波:比如,不知是何人說道,這宮裏唯一的娘娘便是鳳怡宮的顏妃,她會巫術!比如,陛下只因中了她的巫術,故嬌縱于她,才對朝中廢她之事如此憤怒。比如……
無論怎樣的流言蜚語,傳到旁人耳朵裏,譬如那執諾韓笑幾人,則會憤憤然責罵幾句,若是流影等幾人,則會冷冷一笑,眼底唇邊均是輕蔑的笑意。
若是無知宮人,則會匆匆瞥向日漸冷清的鳳怡宮,随即噤了聲。
再在暗地裏尋出其他幾個版本,暗自流傳……
可遇到了當事人,例如那傾顏或是軒轅皓戈,淡淡一瞥,微微一笑,算是表明了自個兒的心态。
可暗地裏反複琢磨,握拳痛恨,以淚洗面的,不還是他們嗎?
人的口是心非故作姿态,多了便淪落為犯賤。
那日他親眼瞧見,執諾急匆匆地走進了傾顏的別苑,傾顏笑得花枝亂顫,紫色妖豔的指甲越發鮮明。
“均是宮人胡說罷了,我又能有什麽辦法?你說得再多,無非是希望我不要在意,可如今,我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是,她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沒什麽好在意的。
他轉身隐在合*歡樹梢,心底一陣陣絞痛,地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緊接着一聲短促的嘆息。是執諾無奈地離開了,清冷孤傲的背影越發寂寥。
他勾唇,邪魅一笑,銀色的面具爬滿精致的龍鱗。伸手拈來一片油綠的葉子,遠遠的傳來泠泠的琴聲。
他緩緩合了眼,躺在樹幹上,微微勾起涼薄的唇角,眼眶卻一圈又一圈地泛着紅暈。
“畫兒,你又彈琴了。還是那首,《鳳求凰》。”
再後來,執諾也不來了,他再也沒見過他來,卻每日見到執諾坐在太醫院的院子裏,雪白的衣袖一塵不染,獨自飲着又苦又澀的藥酒,醉了,便一頭倒在石桌上。弟*弟風墨拿來一件毯子為他蓋上。
第二日,仍是命風墨為傾顏送去一碗又一碗的顏色不一的湯藥。
他也時常見過,傾顏每次令風墨将湯藥放在桌上,随後在指尖上抹着妖豔的紫色蔻丹,然後靜靜地等待它晾幹,幹了之後藥汁也不再冒熱氣,她便趁韓笑不注意,擡手利索的将藥汁倒在杜鵑花盆黝黑的泥土裏。
每日見她撫琴已成了習慣,每日将湯藥倒進土裏也成了習慣,每日将蔻丹塗抹指甲也成了習慣,每日将韓笑支開發呆也成了習慣。
出入鳳怡宮的人越來越少,路過宮人紛紛向這裏投來疑惑恐懼的目光,随後遠遠地快速地避開,仿佛這裏盛滿了瘟疫。
他躺在合*歡樹上已有些時日,半夜提起嶄新的長劍在禦花園練劍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每每精疲力盡,劍鋒殘缺之時,他便邪魅地笑着舉起手中的酒盞,擡起頭看着或陰或晴的蒼穹,半眯着眼斜視着或滿或缺的明月。
不知是哪一日,他忽而發覺這些宮人沒了去處,宮中并無多餘的女眷,唯一的顏妃還被人視為妖物,便揮毫一筆遣散宮人三千餘名。
亦是不知是哪一日,他半夜醒來習慣性地伸手,卻發覺并無酒水,眉間留得半扇清明。
擡起頭便是清冷的上弦月,他微微一笑,眼底盡是迷*離,彈指一揮間,他恍然發覺已過去數月有餘,手中寶劍被他扔到一邊。
依稀記得流影曾告訴自己,那劍閣所存寶劍為數不多,只剩數十把有餘,而葡萄貢酒,也斷了貨。
遠方傳來清越的琴聲,泠泠如同山間泉水,他悵然,将殘劍砸向高挂的明月:“我不去尋你,你倒是找上門來!數月有餘,不見你無非是想給你一個平靜自由的生活罷了!
可笑,憑什麽,要如此折磨?
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呵呵,不過如此,你這恍若慈悲的明月,寄托情思的明月,到底懂得什麽道理?”
說着,卻飛快地竄向鳳怡宮方向去了,亦如幾年前,他身處雨華宮,醉生夢死間眼底恍惚一片清明。
飄逸的人兒盤坐樓閣之間,膝上一架古琴彈奏月雲相依,清風唱晚,彈奏亘古寒色,山谷清越,而那琴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接近自己,仿佛一根銀絲,死死地将自己縛住,成了自己一生的牽絆。
綽綽約約的樹影投射在愈加蒼白的宮牆上,高大的宮門上牌匾金光閃閃:鳳怡宮。
他輕輕伸出手,吱呀一聲,宮門發出第一句古老的嘆息,仿佛是在歡迎久違的他的到來。
一陣煙塵的味道撲面而來,散發着時間沉澱的陳舊感,他心中驀的一沉:“這裏……到底是有多少人沒來過?”
每走一步,便有無數細膩的煙塵爬上他的衣袍和龍靴,繼續往前走,看見了孤冷凄清的花園,亭臺水榭上水已經凍成了冰塊,雪白的寒霜挂在梢頭,冷冷地反射着明月的光芒。
已是冬日,沉靜寂然,有人勝無人。
近日來這後宮倒是多了幾分時光的陳舊感,冬日的寒冷将整個原本寂寥的後宮更加蓋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被子,将所有聲響均悶在了裏面。
“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住了那麽長時間的。”
軒轅皓戈這麽想着,每每都是越過宮牆看她正常起居,倒是沒覺什麽不妥,若是有絲毫變化。
唔,便是那韓笑,郁郁寡歡,受不了冷清,終有一日傾顏擺擺手令他搬出去住了,那兩只随她起舞的蝴蝶也因冬日來臨早早回了窩,沒再與她一同。
軒轅皓戈揉揉眼睛,希望自己的雙眼更為明亮些,好在破敗清冷的亭臺樓閣間尋到她的身影:興許是一件紗衣,一架古琴,端坐在一處合眼彈奏,月光打在她身上,興許還有婆娑的樹影相伴,十分雅致,也混雜着一絲凄涼。
琴聲愈加高亢,他巡聲而來,自然是要随聲尋人,拐過幾枝枯瘦的枝桠,月光下恍若夢境般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