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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吳氏的心機

王夫人三十餘歲的年紀,穿一件淡青底子撒花緞面對襟褙子,裏頭是朱砂立領中衣,下着五彩刺繡朱砂馬面裙。發髻上沒有過多裝扮,只一支玲珑點翠草頭蟲鑲珠銀簪,顯出不凡的身份。

這位中年美婦保養得很好,皮膚水光細滑,眼角唇邊一絲皺紋也無,小山眉、細長眼,因那眼睛狹長,很難看出她的神色表情。兩片薄唇抿得緊緊的,看上去不大好接觸。

沐大奶奶吳氏的樣子就親切多了,穿得也素淡。柳葉眉,桃花眼,一張紅唇不大,卻極為豐滿。雖是跟在王夫人後面的,卻泛着眼波,左右顧盼,顯得整個人很活潑。

吳氏一進院子,就揮着帕子吩咐丫頭婆子,“都別傻愣愣地杵着,先進去看看三姑娘怎麽樣了,她說不請大夫,你們就真的不請大夫了?麻利地請一個老太醫過來給三姑娘把脈。”

有人答應着去了,吳氏又吩咐在院子裏動刑的幾個婆子,“先給我停手了,沒有主子在你們還動粗的道理。”她又看一眼被綁在長凳上的詠歌,沒說什麽。

這邊沈老爺剛剛邁出屋門,王夫人和吳氏連忙拜下去,王夫人這才開了口。

“老爺,柳兒這丫頭是個直腸子爆脾氣,妾身說了她幾次,總也不得法。後來想着,她這個脾氣,将來嫁出去,倒是不吃虧,因此也有點慣着她了。只是這孩子心性卻好,無故動用私刑,還是動三姑娘這種事,她是萬萬做不出來的,老爺看在妾身薄面,不要與她計較了,柳兒今年也十六了,明年就要出嫁,還能在家裏多久呢?”

說到這裏,王夫人的眼淚就要出來,适時地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此時沈柳也從屋裏迎了出來,看到娘親和嫂子,氣勢更盛幾分,只是礙着沈老爺的面子,不敢太猖狂,只是耐着性子給王夫人和吳氏行禮,然後就站在一邊不言語,她相信她娘親和好嫂子是會給她做主的。

沈老爺有些不耐煩,對王夫人說道:“你那寶貝女兒,我也沒說她什麽,倒是栀兒,不知為什麽臉頰腫脹,連嘴角都破了,問她她也不說。”

吳氏接過沈老爺的話,伶俐地笑道:“三妹妹畢竟是小孩子心性,這幾天又出去得頻了些,在外面淘氣和人打了架,也未可知。”

沈老爺沉吟道:“栀兒卻不是那樣的性子……”

吳氏連忙說道:“老爺不知道,別看孩子們人小,卻也古靈精怪呢,說不定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詠歌那樣刁鑽古怪的丫頭,三姑娘也難免是淘氣的性子,吃點虧也好。”

沈老爺深深地看了吳氏一眼,倒背着手又往院外走,他不想再管這件事了。

沈柳看父親要走,立刻從王夫人身後站出來,大喝着要繼續打詠歌板子。王夫人和吳氏都沒說什麽,吳氏準備進屋去看沈栀——面子功夫是要做足的,王夫人只是站在院子外摩挲她的寶貝女兒沈柳。

詠歌被綁在長凳上,嘴裏塞了麻核桃,從腰以下到大腿已經模糊一片。那些婆子下手自然不留力氣,她整個人已經是暈沉沉的,只是迷迷糊糊聽見老爺來了,放下心,知道有老爺在,自家姑娘不能吃虧了。

後來又聽見夫人和沈大奶奶也來了,沈柳又高聲說着繼續打她,詠歌閉上眼睛,眼淚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流。

她不是怕自己被打死,她是怕自己死了,三姑娘身邊,只剩下二公子一個了。可是二公子,也是自身難保的啊!

恍惚間,詠歌又聽見了姑娘沈栀的聲音,“女兒願意以命抵命,換這丫頭!”

詠歌連忙睜開眼睛,正看到沈栀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父親、母親、沐大嫂子,大姐姐,沈栀求你們放過詠歌,饒她這次!”

沈老爺已經走出蘅芷軒的院門,又轉身走了回來,也不說話,只是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沈柳就是不肯放過,一定要打殺了詠歌,夫人不說話,倒是她的兒媳婦吳氏,回頭看了他一眼,眼波一轉,笑着說:“既是三姑娘拼了命,那我這做嫂子的賣個人情,大姑娘就饒了詠歌一次吧。”

“嫂子!”沈柳嗔道,“你不知道這死奴才是怎樣欺侮我的,不把她活活打殺了,怎麽能咽下我這口氣!”

沈栀擡起頭,盯着沈柳,一字一句地說:“若是大姐姐将詠歌打殺了,妹妹也沒別的本事,立即就死在大姐姐這院子裏!”

沈柳聽見沈栀這樣逼她,氣得立即要上去給她一腳,生生又忍住了。她打一個奴婢沒什麽,打自己的妹妹,這幾個長輩不會答應的。

“三妹妹就是這樣不分是非,一個做主子的,居然要用命換個丫頭。”沈柳忍着氣,不屑地說,“這要是傳出去,我們興國公府的掩面何在?”

吳氏也說道:“三姑娘這樣做實在不妥。”她又看了一眼院門口,發現沈老爺并沒有走出去,而是背着手站在那裏。

吳氏心思動了動,笑着對王夫人說:“母親,依媳婦看,這丫頭就饒了一死吧。咱們大家族,打殺個把奴婢雖然沒什麽,傳出去到底有損國公府聲名。”

王夫人沒說話,她一向話少,除了對沈老爺,為了沈柳,她能說出一篇話,其他人,其他事,她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再說自己這個媳婦實在得力,比那個不成器的庶長子沈沐要好用太多,有吳氏在,犯不着她王夫人多出頭。

吳氏看王夫人不說話,知道婆婆是允了的,就對沈柳說:“你三妹妹統共就這一個丫頭,不然就饒了她這一遭吧。”

沈柳卻沒看到沈老爺還沒走出蘅芷軒,她以為院子裏全是她的人了,立刻就撒起潑來,“我不依我不依!”

吳氏只好耐心哄道:“這丫頭确實頂撞了你,你打她幾下,罰罰她也罷了,不至于要她的命。”

沈柳眼珠一轉,臉上露出笑容,對跪在地上的沈栀說道:“也好,我就聽大嫂子的話,饒詠歌一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她二十板子,關柴房裏三天,只給水,不給飯吃。”

這樣一罰,雖說是饒了詠歌一命,卻也保不了她活下去了。沈栀頭也不磕了,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長凳邊,抱着詠歌無聲地哭起來。

沈栀哭得很劇烈,卻一聲也不出,只是身體抖得厲害,就像随時都能暈倒。而詠歌被綁在長凳上,也在無聲地哭泣。

這一幕,院子裏所有人都看到了,包括不知什麽時候轉過身的沈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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