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兩個女人的機鋒
沈栀面上表情毫無所動,只是吟吟地笑。雖是屋中燭光暗淡,卻掩不住沈栀那笑意的明媚。帶着臉上的笑意,沈栀溫柔問鐘意:“鐘姐姐說什麽,栀兒聽不懂呢。”
鐘意搖搖頭,也笑笑,先對紫煙說:“詠歌雖是傷了,卻也不好在屋中悶坐,不如你帶她去咱們小院子溜達溜達?今天晚上月亮不錯,月下賞花,也別有一番風趣呢。”
紫煙知道鐘意是要支開詠歌,就上前扶起她,說道:“姑娘說的是,詠歌妹妹,讓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詠歌卻不說話,也不是很配合紫煙,半倚在床上看向沈栀。
沈栀微微對詠歌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和紫煙一起出去。詠歌眼睛閃了閃,像是有話想對沈栀說,但始終沒有開口,被紫煙扶着慢慢走出去了。
屋裏只剩下鐘意和沈栀,卻并不安靜,因為鐘意開始長篇大論。
“就剩你我啦,咱就把大家閨秀那一套收起來吧。三姑娘雖然是大家族的千金,但心思手段卻跟我們這種整日在市井中掙紮做活的升鬥小民有一拼。讓我想想,從什麽時候開始呢?我開始覺得三姑娘不一般?”
沈栀雖然還是笑着的,那笑容終于有一點變化了。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鐘意,一直是她在觀察這鐘掌櫃,難道鐘掌櫃同時也在觀察她?
“嗯,就是你和詠歌被送到我這裏,聽你說如何在國公府受欺侮那天晚上。”鐘意把身子往前談談,飛快地說道:“當時我就有個疑問,為什麽你一定要在沈柳屋裏鬧到打架。然後受傷呢?如果沈老爺不能及時來,按照當時的情景,你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你一向不是好勝的主兒,那天為什麽會如此沖動呢?直接去沈柳那裏拿點心說事,不像你的風格呀。
“我聽到最後。覺得你和詠歌那丫頭也太慘了點,就算是義女,好歹也是沈老爺認下的,也是沈老爺的嫡親外甥女,不看你家的面子,看你死去的姨母。沈老爺也會對你另看幾分的。但你偏偏當着沈老爺的面被人整得自己挨了耳光不說,貼身的大丫頭也差點被打殺。當我這個外人都産生如此想法的時候,更何況國公府的沈老爺,你的義父呢?
“所以我想,以三姑娘的聰明才智。當天那一場,看上去是你輸了,但其實是你贏了。你獲得了包括沈老爺在內,整個國公府的同情心。示弱比慘,把自己放在一個弱者的層面,以後做事情有這一層主觀印象,會得到很多便利的。”
鐘意還要再說,忽然看到對面的沈栀目光閃了閃。就問她:“三姑娘想說什麽?”
沈栀笑笑,說道:“可是栀兒還是不明白這和鐘姐姐剛剛說的逼我二哥哥什麽的,有什麽關系。再說栀兒在國公府。不一向是被人欺淩壓迫的嗎?又有什麽示弱不示弱的。”
鐘意嘿嘿一笑,說道:“你二哥哥我待會再說,先說示弱吧,示弱也要看示的是誰不是?給王夫人和大姑娘示弱,肯定是禿子腦門放梳子,沒用。但要在沈老爺面前呢?”
鐘意坐久了就索性站起來,走到沈栀面前。說道:“要知道國公府真正掌權的,不是王夫人。不是沈大奶奶,也不是大姑娘,而是你的義父,沈老爺!”
沈栀的笑容終于隐去了。一個在白鶴樓經商的掌櫃,只是聽了她當晚只言片語的敘述,居然能将事情洞悉到如此地步!
鐘意說的沒有錯,國公府的庶務是女人打理,按例也該女人打理,但國公府真正的主人,別說那三位了,連老太太這位老封君在內,其實也是做不得數的,任何事情,只要沈老爺想發話的,那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
她那天的确是吃準了老爺在家才故意去蘅芷軒鬧一出,為的就是讓老爺知道,她這個義女的處境,有多凄慘。很多話她不能說,就算說了,也自然有人會給老爺吹枕頭風,颠倒黑白,可是老爺并不笨,他會看。她越是為大姑娘描補,說臉上的傷是自己摔的,老爺越會生氣大姑娘的嚣張和心疼三姑娘的隐忍!
這一切,她以為包括二哥哥在內都不會知道,只有詠歌明白她的心意,沒想到卻被眼前的鐘掌櫃清清楚楚地分析了出來。
“鐘姐姐、到底是誰呢?”沈栀神色飄忽地問了一句。
鐘意笑笑,随意揮揮手,“我是誰不重要。你待在我這裏,用言語試探我的丫鬟紫煙,反複打聽點心的方子,我都知道。但我想你打聽不出來什麽,紫煙不會告訴你,廚房那兩個小夥計,是我調|教出來的,也不會說。即便我知道你使了心機,我也并不讨厭你,其實我挺喜歡你的。在那種大家族裏生存,當然要比別人多長幾個心眼才不會吃虧。
沈栀忽然站起來,高聲說:“你,你不是那死了的掌櫃的侄女!你,你是誰?”
鐘意反倒坐下來,好整以暇地說:“我告訴你我是神仙下凡,身有異術,你信麽?或者我來自于你死去之後的幾千年,你又信麽?”
沈栀本以為自己能喝住鐘意,卻沒想到鐘意毫不畏懼,這下真的亂了陣腳,一下子呆坐回椅子上。
鐘意直直地問沈栀:“三姑娘,你信嗎?我并不是一個尋常人,你也看出來了。不過我做的事情卻都是尋常事,而且也不會害到你。怎麽說你也是我東家的妹子,我也要看他的面子啊。”
沈栀喃喃地說:“二哥哥他……”
鐘意的表情也忽然不輕松起來,目光有些迷離,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談到沈澈,她居然會先輕輕嘆一口氣。
“你的這個二哥哥,其實是把你和這個家的所有命運。都背負在了自己身上,想以一己之力,把國公府整個清理一番,我說得沒錯吧?”
沈栀已經被鐘意的言辭和淡定征服了,她只是呆呆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一個國公府的嫡公子,居然沒有錢,名下也沒什麽産業,這一點很讓我奇怪,于是我就趁着開店賣點心,稍微打聽了一下東家的身世。啧啧,實在是不容易啊。”鐘意在內心吐槽,跟我看的那些宅鬥古言小說裏的橋段很像啊,一個在夾縫中生存的貴公子,居然能養出那樣從容不迫的氣質。為人也不是很腹黑,時不時地還會幼稚一把。可能是孩童時代,有位長輩教育地好。
“而東家最近的舉動,看上去卻不像身負大仇的樣子,光我這裏就日日都來,來的時候也談笑風生的,眉頭間沒有愁色。一個人有沒有心事,一天兩天看不出來。時間長了是能感受到的。東家雖然有很多心事,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看上去心情不錯呢——直到遇到你出的這件事。”
鐘意繼續說道:“所以我就大膽猜測了一下。你演的這一出戲。除了博取沈老爺的同情,還希望東家對你的事有所觸動,恢複成以前的樣子吧?”
沈栀定定地看着鐘意,鐘意也直視着沈栀,眼神沒有半點猶豫。
不一會兒,沈栀就錯開鐘意的目光。輕輕地點了點頭。
鐘意不再說話了,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說了半天。她口渴了。
又過了一會兒,沈栀終于開了口。
“二哥哥這樣子。栀兒……”沈栀改了自己的稱呼,“我很久沒有看到了,至少我們離開林府我家,來到國公府之後,就沒有看到。所以我很害怕,害怕二哥哥忘了給她的母親,我的父母報仇……”說到報仇,沈栀的眼睛又亮起來,表情也堅定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場大火,忘不了我父母在火裏的掙紮喊叫,我們家的老管家用最後的力氣把我和二哥哥拖了出來,讓我不要忘了林家,告訴我,我是林家的女兒,哪怕我現在叫我的姨丈為義父,我住在國公府,我也是林家僅存的骨血,唯一的血脈!二哥哥,二哥哥他答應我,也在老管家面前立了誓,要為我的父母,為他的母親,讨回所有公道!
“可,可最近這段時間,自從出現了一個白鶴樓,二哥哥,就不大一樣了。之前很多流言傳得很厲害,我以為二哥哥會借此從沈大奶奶那裏拿回掌家權,我可以以學習庶務的目的,掌握一部分國公府,可二哥哥只是做到沈大奶奶被罰跪祠堂就不再做下去了。其實當天那個老|鸨,是我們買通的,如果再鬧下去,被禦史知道參國公府一本,沈大奶奶這個家,也就當不了了。可是二哥哥卻忙着天天來白鶴樓吃點心……所以我,我害怕……”
沈栀看了鐘意一眼,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二哥哥已經迷上了你,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可是你會不會影響、甚至阻礙到我們的報仇大業呢?”
似乎是很久沒有和別人傾訴一番藏在心底的秘密了。雖然眼前這個鐘掌櫃有太多讓人懷疑的秘密,但她的神情和她說的話,以及她的這份磊落,卻是實實在在的。沈栀看着鐘意,腦海裏又出現那場似乎燒破半邊天空的大火,一個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是小康之家的林府,她最幸福的樂園,就毀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而她和二哥哥從此之後,就都一心一意地活在了複仇中。
看到二哥哥那樣笑,她不是沒有一些欣慰和高興的,但更多的,是恐懼。
如果二哥哥為了這個叫鐘意的女子放棄複仇,那她,一個寄人籬下的義女,又該怎麽辦呢?
“聽我說,你得相信他。”
沈栀的身子震了震,看向對面的鐘意。那人正用一雙無比明亮的眼睛,篤定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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