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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 舊人

銀蝶。

鐘意的兩個貼身丫頭之一,和紫煙獲得了主人的無限信任完全不同,銀蝶從一開始,就因為“贖身之後沒有立刻到舊主身邊,卻去玉仙樓做工、得知白鶴樓興起,又放棄玉仙樓,轉回白鶴樓”這一行為,受到了鐘意的懷疑。

她說的話,沈澈可以信嗎?

沈澈的深沉老練,在面對銀蝶時,完全展露無遺。

“哦?”他并沒有因為得到鐘意的消息就激動或者驚慌,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用淡得不能再淡的口氣反問銀蝶,“你怎麽知道?”

銀蝶生怕沈澈不相信,急忙忙說道:“奴婢不是在玉仙樓做過嗎,今天去那裏找了以前的小姐妹,聽她說京郊馬各莊,有個買來的媳婦,奴婢就想,也許是姑娘也說不定呢。“

漏洞重重啊。

沈澈斜睨了銀蝶一眼,懶洋洋說道:“天下被賣的女子多了,你又怎麽知道那馬各莊的媳婦,就是你們掌櫃?”

“奴婢、奴婢……”銀蝶也覺得如果不說出實情,沈二公子是不會相信她的,可她該如何說呢?

說她是去玉仙樓複命聽到主人和別人的私談時發現的端倪嗎?

她該如何解釋她為什麽要去玉仙樓複命,她複什麽命,她在白鶴樓的目的是什麽?

如果她對沈二公子解釋,她就要把她的真實身份全部交代。可沈二公子,會饒過她嗎?

但是如果不說……

“胡鬧!我以為人已經死了,居然是被馬各莊一村婦買了去。那鐘氏不能留,馬上找人做掉!”

原來主人不是只想得到姑娘的白鶴樓,是想要她的命!

銀蝶聽到主人說的這句話時,感到有點站不住了。

她來到白鶴樓只有十幾天,見了姑娘性情大變之後的能力手腕,說不佩服,是假的。

如若她在那小院做奴婢時。姑娘就是如此,那麽面對街坊鄰居的閑言碎語時。也不必是她次次出頭了。

想到她和紫煙還做着姑娘的奴婢,本本分分地在小院裏生活時,那段日子,其實也很美好。

可是很快她就被姑娘堅持發賣了。等賣到主人家,有人來贖她,卻被主人看出是死契、暴打一頓趕出家門時,銀蝶才發現,自己的一生,其實是已經被寫好的了。

她曾經錦衣玉食的生活都是過去了,她會永遠是一個奴婢。

這讓她怎麽甘心呢?

而就在這時,又有人叫她去玉仙樓做幫工。

是去找姑娘,繼續給她做奴婢。還是去京城最大的酒樓做工,賭一把前程,銀蝶鬼使神差般的。在知道姑娘在白鶴樓做了掌櫃的情況下,還是選擇了去玉仙樓。

至少她在玉仙樓,是不被當做奴婢的。

辛大掌櫃對她很好,因為她讀書識字,就讓她幫賬房看賬本。十幾天後,辛大掌櫃對她說:“你姑娘在花街另一頭開了一家白鶴樓。我要你過去,把她的賬本或者是她的方子偷出來。再給我盯着她。”

她想過不去,可是她不去,玉仙樓不會留她,她只能還去白鶴樓。

如果一定要去給姑娘做奴婢,為什麽不早點去呢?既然第一時間沒有去,那還是聽辛大掌櫃的,去做個探子吧。

可她在白鶴樓這十幾日,并沒有偷到任何東西,姑娘并不攔她,卻也不讓她碰賬本,而那點心的方子,後來她知道了,根本就沒有。

姑娘走的那一日,對她說:“你要留在白鶴樓也好,但點心的方子和賬本,你是永遠拿不到的,死心吧。”

這樣說來,姑娘早就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

她多麽的可笑,忙了這些天,什麽也沒有做,是因為她早就被人看穿了。

說來說去,只是她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做一個奴婢,不甘心給一個酒樓掌櫃的侄女兒做奴婢。

可是漸漸地,她看到姑娘将白鶴樓做大,又把摘星閣收歸手中,兩家酒樓一起營業,做得井井有條,連陳大有都服了她。

姑娘已經不是以前的姑娘了,可她還在為她的身份別扭。

如果她一早就相信姑娘,那現在紫煙做的事,就該是她做的了。

話又說回來,給這樣的姑娘做奴婢,又有什麽不甘心的呢?

她的家也被抄了,親人都在官奴所,她這一生,恐怕都是個奴婢了。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踏實下來呢?

可姑娘并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她不見了。

牛富貴被擡回來,她知道姑娘遇了險,生死未蔔。

難道是跟辛大掌櫃的玉仙樓有關嗎?

她這些天,經常去玉仙樓複命,因為鐘意不在的關系,賬本她拿到了,于是就以此為借口,去找辛大掌櫃。

而這一日,終于讓她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玉仙樓和姑娘有什麽仇?

居然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別說她現在已經服了鐘意,想留在白鶴樓好好服侍她,就是以前,她也是沒想過上到人命這一層的。

必須告訴沈二公子了!能救姑娘的,只有這個人!

可看到沈二公子那懷疑的目光,她該怎麽辦呢?

銀蝶啊銀蝶,說來說去,你竟然就像你的名字那樣,雖然是金銀之質,卻到底是一只蝴蝶,只能舞蹈于一個夏日,而不會長久嗎?

銀蝶想了這麽多,其實不過是呆了幾息間,她想明白了之後,就恭恭敬敬地對着沈澈跪了下去。

“公子,奴婢在白鶴樓,确實存了不一樣的心思,但現在情況緊急。姑娘也許有性命之憂,還請公子相信奴婢,立刻派人去馬各莊找姑娘。至于奴婢,等姑娘回來,自會謝罪。”

沈澈看着正在磕頭的銀蝶,心裏想:可以相信這個人嗎?

也許是王陸直搞出來的陷阱?

不知道怎麽地,沈澈眼前忽然出現鐘意那雙清涼的雙眼,耳畔也傳來鐘意那句話:“我相信你。”

鐘意就是這樣愛信人,在她的眼中。誰人說的話,怕是都有三分可聽的吧。

如果是鐘意坐在這裏。她一定不會懷疑銀蝶此刻的真誠。

沈澈站了起來,對銀蝶說道:“本公子相信你一次。”

銀蝶喜得又磕了一個頭,不知何時,眼淚竟然湧滿了眼眶。

沈澈帶人走了。銀蝶還在包廂裏愣愣地發呆,紫煙推門進來,拐了她胳膊,說道:“好啦,和我一起下去招呼客人吧,從此之後,你可別有二心了。”

“紫煙,你?”銀蝶呆住了。

“姑娘早就知道你的心思,實不相瞞。我勸過姑娘打發你,可她說:‘銀蝶不像是心機很深沉的人,做的事情也都透着些愚蠢的可愛。如果她能改正,我願意給她第二次機會。’”

銀蝶再也忍受不住,大哭起來,紫煙的眼中也蓄滿淚水,可并未滑落。她扶着銀蝶,堅定地說:“姑娘不會死。姑娘一定會回來,我們要替她好好守着白鶴樓。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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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銀蝶面前掩飾的從容,在沈澈奔出包廂時就消失不見,他甚至在白鶴樓裏就展開了輕功,跳到了房頂上,從房屋之間穿過去。

後邊是緊緊跟着的安傑等人。

這些人憋了兩個多月,恨不得立時就奔到鐘意面前,把拐了鐘意的惡人碎屍萬段!

與此同時,鐘意正推了車,站在村口的一棵大樹下賣涼茶。

天色陰沉下來,看樣子又是一場好雪。

馬氏是個很蠢的人,鐘意對她說過這種天氣,清心茶不會有人買的,還不如做點熱茶出去賣,卻被馬氏以為她隐瞞清心茶的方子,而招致了一頓毒打,非逼着她去賣涼茶。

前幾天天氣暖和,陽光不錯,還有人光顧鐘意的涼茶攤子,這幾天總是下雪,出來的人都少,要來買涼茶的人幾乎是沒有。

鐘意站得腳已經麻了,穿着一身破爛的夾棉衣裳,也抵不住寒冷。她不住跺腳取暖,發愁地看着手裏的四枚銅板——離馬氏說的一百錢,可太少了,看來晚上又沒飯吃了。

希望馬氏心情好,不會再打她一頓。

遠遠地,鐘意看到有人朝她的涼茶攤子走來,連忙張開沙啞的嗓子喊道:“賣茶,京城有名的清心茶,大爺來喝一碗吧!”

走近一看,竟然是鐘意穿越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那個叫牛二的黑胖子!

這牛二瘦了很多,臉上也有一道疤痕,看上去更兇神惡煞了。他走向鐘意,笑着對她說:“小娘子,還記得我嗎?我可是被你害得很慘啊!”

鐘意哆嗦了下,勉強笑道:“牛二爺,你看我也遭報應了,都是天涯淪落人,還是不要記仇,做個好朋友吧。“

牛二笑道,臉上一副淫|邪之色,“當日你不聽我的,害得我被那沈二公子責罰,回去又沒讨主子歡心,被打發到莊子上做事,家裏幾個小妾也都被我賣了。既然你說要做好朋友,那這就跟我走吧,牛二爺保你能吃飽飯,好過你在這兒吞風飲雪地賣茶呢。”

鐘意笑道:“牛二爺,我現在是村裏馬夫人的奴隸,你買不走我啦。不如你行行好,買我一些涼茶,讓我也省了她的一頓毒打。“

牛二看向鐘意,嘆道:“你倒能屈能伸,我聽說你在京城挺風光,又是大掌櫃,結交的都是公子哥兒,淪落到這副田地,還想着巴結我買茶。”

鐘意繼續笑,雖然她的臉已經要凍僵了,但眼前這個牛二是很可能省她一頓毒打的貴客,她必須要小心相陪,“牛二爺,所以您老可憐可憐我吧!”

牛二笑起來,走近鐘意,伸手摸她的臉。

鐘意避開了。

她可以賠笑,但她還沒下作到讓人動手動腳的地步。

“裝什麽呢。”牛二以為鐘意在拿腔作勢,就說道,“要我買你這一車茶都容易,你先陪大爺上樹後快活快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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