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據說阮星舒是徽州人,自幼父母雙亡,流落街頭,齊風憐他孤苦,又見他資質不錯,就将他帶回了九霄雲門。
那年阮星舒五歲。
可能是年紀小的緣故,齊風待阮星舒極好,甚至可以說是當成親兒子一般疼愛。
阮星舒也确實争氣,處處都出挑,處處都優秀,最後還不聲不響的就把沈克給宰了。
霁林在心裏算了一下時間,齊風撿到阮星舒是在蒼游島阮氏一族出事之前。
如此說來,阮星舒确實跟蒼游島沒有關系。
阮星舒将霁林的神色變化盡數收入眼中,他笑道:“蒼游島阮氏一族一直都是沈克的心頭之患,雖說多年前他滅掉了阮氏族人,可也一直擔心有幸存的族人留下。”
霁林心下微動:“所以你……”
阮星舒眼底笑意加深,他點頭道:“所以我假冒蒼游島阮家人,讓他以為蒼游島阮氏一族仍有幸存者,那沈克果真上當,不敢再輕舉妄動。”
這個解釋确實說的過去,可是霁林心底總覺的有什麽地方不對,可一時又想不出,就只好暫時擱下了。
阮星舒道:“娘子,我都交待清楚了,你可答應過的,不許生氣,不許秋後算賬啊。”
“不算。”霁林道:“只是……”
阮星舒睜眼:“只是?”
“婚書呢?你收到什麽地方去了?”
阮星舒眨眨眼,随後揶揄的笑道:“我就知道,娘子你肯定十分在意婚書的事,還裝出不在意的樣子,老實交代,這麽些天,心裏急壞了吧?”
霁林笑了一聲,也不否認:“是啊。”
霁林這般坦誠,阮星舒只好舉手投降,他笑道:“娘子你放心,婚書我收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等咱們百年之後,當陪葬品跟咱們一起埋了,咱們呀,生生世世都是一對。”
阮星舒這話說的甚是動聽,霁林心底的擔憂少了一些。
阮星舒跟霁林在殿中又待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就見歐陽明靜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歐陽明靜一身藍衣,氣質溫雅,被周圍的綠葉紅花一襯,十分好看。
阮星舒走上前,還未走近,歐陽明靜就轉身沖他笑道:“阮公子,聊完了。”
阮星舒撩起衣擺在歐陽明靜對面坐下:“明靜,你還是叫我星舒吧。”
歐陽明靜點點頭:“好。”他拎起桌上的水壺給阮星舒倒了杯茶,動作流暢,水也一滴沒灑。
阮星舒道:“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你這覆眼的白布其實是裝飾吧。”
歐陽明靜将杯子遞給阮星舒,笑道:“這麽多年,早已習慣了。”
阮星舒抿了口茶,聲音裏有些惋惜與悵然:“我若是去的早一些,可能……”
歐陽明靜輕輕搖頭:“千萬不要這樣說,若不是你跟陛下,我傷的就不只是一雙眼睛了。”頓了下開又道:“可能這時候我墳頭上的草都兩米高了。”
倒是沒想到歐陽明靜會這樣說,阮星舒沒忍住笑出聲,他說道:“不會不會,真那樣的話,我肯定會給你掃墓的,斷不會讓你墳頭長草。”
歐陽明靜輕輕搖頭,也忍不住笑起來。
阮星舒端起水杯道:“咱們得有五六年沒見過面了,這些天辛苦你照顧我。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阮星舒說的許久不見指的是他正常的時候,以前他“病”了,并不記得歐陽明靜。
歐陽明靜道:“星舒,客氣了。”
白玉水杯碰在一起發出動聽的脆響,在這脆響聲中,那段少年時光似是就在眼前。
六年前,京都。
入了夜的京都華燈璀璨,長街上人聲鼎沸,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子,有賣小食的,有賣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的。
阮星舒穿行在人群中,臉上帶着快活的笑意,忽然,他停下腳步,從身旁的一個攤位上拿起一張形容可怕的面具往臉上虛虛一帶,沖身旁的人道:“看,霸氣嗎?夠不夠兇?”
霁林一襲白衣,氣質清冷出塵,他看着阮星舒手裏的面具,言簡意赅的說了一個字:“蠢。”
阮星舒啧了一聲,他放下面具,正想教訓霁林幾句,忽被一陣香味引去了注意力。
阮星舒順着香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小攤子前圍滿了人,他一把拉住霁林的手腕,說道:“走,過去瞧瞧去。”
霁林沒有防備,被阮星舒一路拉到了攤位前。
走到跟前,才發現這小攤子賣的是烤面筋。
正值夏季,京都的晚上雖涼爽,但靠近烤架還是十分熱的。不過烤架的熱浪搭配上烤面筋的香氣,別有另一種舒爽的感覺,讓人心情舒暢。
阮星舒對霁林道:“京都竟然有賣烤面筋的,我還以為只有咱們那窮鄉僻壤的地兒才有這些小吃食呢。”
烤面筋的老板是名中年男子,國字臉,給人的感覺十分憨厚正值,他聽見阮星舒的話,笑道:“小公子,這吃的東西哪裏分什麽高低貴賤,好東西啊,到了哪裏都受歡迎。”
阮星舒道:“大叔說的極有道理,是我說錯話了。”
老板似是很喜歡阮星舒,一面給面筋灑調料一面問:“小公子是哪裏人氏?”
阮星舒笑着應:“我自小生活在紫陽山。”
“紫陽山?”老板道:“九霄雲門可就在紫陽山,那兒是寶地。”
這還聊起來了。
夜風徐徐,攤位前熱浪襲人,老板灑出的調料有一部分飛了過來,霁林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霁林動作輕微,只有阮星舒注意到了,他立刻看過來,沖霁林笑道:“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想吃,給你買一個吧,別說師兄不疼你。”
說着不等霁林反駁,就揚聲道:“老板,來兩串烤面筋,多放辣。”
老板應了一聲:“好嘞。”
霁林心說想吃的也不知是誰,不過他懶得跟阮星舒吵,反正吵不過,還會被他調笑一番,實在沒有必要。
很快,烤的焦香誘人的烤面筋就被送到了阮星舒手上,他分了一串給霁林,“走吧,去那邊轉轉。”
出來逛夜市的人都是不那麽講究的,他們手中拿着吃食邊走邊吃,要的就是這份暢快的感覺。
阮星舒咬了一口烤面筋,咽下去後眼淚都被辣出來了。
霁林見他眼圈通紅,一面搜尋賣冰水的攤子,一面說道:“不能吃辣要放那麽多辣椒做什麽。”
他們手裏的烤面筋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冰糖葫蘆呢——紅的厲害。
阮星舒吸氣道:“我這不是想着你愛吃辣嗎,誰知道這京都的辣椒這麽變/态。”
想着你愛吃辣……
簡單的一句話,讓霁林的心中滿是溫暖,他抓住阮星舒的胳膊,說道:“走,去那邊。”
霁林帶着阮星舒去了一家賣甜品的小攤子,要了一碗冰鎮的酒釀圓子。
阮星舒吃下去半碗,才呼出口氣:“活過來了。”
又拿過擱在一旁的烤面筋,愁苦道:“這個可怎麽辦。”
霁林道:“吃不下就扔了。”
阮星舒不同意:“那怎麽行,浪費糧食可恥。”他想了想,又要了兩份冰鎮的酒釀圓子。
将其中一份推到霁林面前:“你嘗嘗,這家店味道不錯,圓子裏餡料十足。”
霁林捏住勺子,就見阮星舒一口烤面筋,一口冰鎮酒釀圓子吃了起來。
霁林:“……”
罷了,他喜歡就這樣吃吧。
雖有冰鎮的酒釀圓子,阮星舒吃完一串烤面筋,嘴巴還是辣紅了。他一抹嘴巴,嘆氣道:“好燙,肯定腫了。”
霁林低頭吃下最後一口圓子,阮星舒用眼睛斜他:“你笑話我。”
霁林神色淡淡:“沒有。”
阮星舒十分傷心:“明明就有,我都看見了,你休想抵賴,你……”
餘光忽然注意到人群中一個小賊順了一位年輕姑娘的錢袋,阮星舒抓起擱在桌上的佩劍,喝道:“站住!”
行竊的小賊神色一變,拔腿就跑,阮星舒立刻追上,霁林也站起身,正欲離開,就聽老板道:“小公子,您還沒給錢呢。”
霁林動作一頓,放了一塊碎銀在桌上,這才追過去。
那行竊的小賊對京都的大街小巷十分熟悉,四處亂竄,阮星舒一路追着他,漸漸就遠離了熱鬧的長街,來到一處安靜僻靜的所在。
小賊埋頭狂奔,正欲折入巷陌中,忽見阮星舒落在牆頭,沖他笑道:“跑這麽久累壞了吧?要不要停下來歇歇?”
小賊大驚,轉了方向繼續狂奔,許是體力消耗太多,又許是心中驚懼,他腳下一絆,狠狠撲在地上,懷中錢袋掉了出來。
阮星舒落到地上,向那小賊走去,剛将錢袋撿起來,就聽那小賊喊道:“救命啊,救命——”
阮星舒被他聒噪的耳朵疼,忍不住說道:“你叫吧,就是叫破喉嚨,此處也沒人,你就老老實實跟我……”
正欲将人抓起來拎去官府,忽覺一道劍氣襲來,阮星舒側身避開,扭頭去看,就見不遠處的黑暗中站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向阮星舒所在的方向走來。
路邊懸挂的燈籠映出那人的面容,只見那人一襲藍袍,面容清雅,看着與他年紀相仿。
阮星舒心說,同夥?
就見腳邊的小賊沖那名藍衣人叫道:“公子救命,這人搶我錢財,還要殺我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