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章 被搶了
第九百七十章 被搶了
他連忙跨上了一匹小馬,朝着遠處那個小黑點追去。
阿沙大嬸心急了——被蘇勒搶走羊不是小事,想要他們給讨要回來和登天的難度差不多。
而且更可怕的是,對于他們這些農家而言,沒了牲畜,這一年的收成不知道該減多少了!何況連幫忙犁地的牛兒也被搶走了!
“別追了阿楠,你根本追不上的!”鄭威駕着阿楠的一匹馬兒。而阿楠對着漸漸遠去的大人麽咒罵着。
“混蛋,等到你們死了,你們都要下地獄!天神不會原諒你們的!火神阿番會把你們都給燒死!”
阿楠罵着,恨不得一鞭把那些人全部打下馬來,“過幾天我去找族長,然後再到土司那兒告狀!我不信你連土司都不怕了!”
範栎氣喘噓噓地跑着,夕陽在一點點落下。她迎着夕陽迅速奔跑着,想要把所有的憤怒都一同跑掉。
“蘇勒!蘇勒,你不會有好下場的!天神不會放過你的!”她在夕陽中跑着,心中在大聲咒罵着蠻不講理的蘇勒。
終于,她在夕陽的紅光中看見了自家的吊腳樓。
陣陣炊煙在上空飄着,她聞到了酸辣椒炒肉的香味。只是一想到鄭威今天發生的事兒,她的胃口全沒了。
“阿媽阿爸!”她“嘎吱”一聲推開了門,上氣不接下氣。
“姐姐!”阿布在地上玩着細細的竹棍,一見到姐姐回來了,忙站了起來,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怎麽啦阿栎?”阿媽正在做着女兒最喜歡吃的酸辣椒炒肉,酸辣椒氣味刺鼻,她被嗆得直打噴嚏,縱然如此,她還是聽到了兒子喊了“姐姐”。
“阿媽,阿媽!鄭威……鄭威家的牛羊,被蘇勒搶了!”
範栎竟然快哭出來了,眼圈紅了一半。
這時,地上的木板吱呀一聲被移開了一塊,她的阿爸探出了腦袋。
這男人本來在地窖裏忙着釀酒,一聽到這話,不由震驚了。
他爬上了立在酒窖裏的竹梯子,爬了上來。
再過一個月就要火把節了,卻出了這樣子的事情……這叫人家怎麽過啊?想到這兒,範栎的阿爸輕輕嘆了口氣,不禁為鄭威他們擔心起來。
“鄭威家怎麽了?”看見女兒眼圈紅了,她的阿爸忙順着梯子爬上來,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輕輕拍着她的小腦瓜子。
女兒耷拉着臉,美麗的大眼睛也失去了靈氣。
“阿爸,他家的牛羊,被蘇勒搶了!”範栎撲到了阿爸的懷裏失聲痛哭。
“什麽?”範栎的阿爸一聽這話,被吓得不輕。
羊被搶,那倒還好。可是牛啊!牛不緊為他們帶來可口的牛奶,還能幫助他們犁地,這年頭,一頭牛,是一戶畢基族人家得省吃儉用一年才能勉勉強強換來。
“她爸,孩子她阿爸!發生什麽了?”就在鍋鏟聲中,範栎聽到了母親在廚房裏高聲問着。阿布還年幼,完全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大事,只是一個勁地拍着拉着姐姐的衣角,小聲說着“姐姐,不要哭”。
範栎雖然才八歲,可自幼在山村長大的她也知道,牛羊被搶不是小事情。一想到以後鄭威的家不知該如何過日子,她愈加難過。
本來是最喜歡吃的酸辣椒炒肉,這個晚上,範栎一口都吃不下了。她一直看着自己木碗裏滿滿的米飯,腦子裏卻在回想着白天的一幕幕。
“阿栎,好端端的,蘇勒怎麽搶他們家的牛羊呀?”阿媽見女兒一幅茶飯不思的樣子,便讓丈夫先替她給阿布喂飯。
範栎的阿爸一聽,便悶哼一聲道,“相家的人搶東西要理由麽?”
她坐到了女兒身邊,把許多菜夾到了女兒的木碗裏後,開始喂她吃飯。
“不要!阿媽,我自己吃!”範栎一看到母親要給自己喂飯,便心想,自己千萬不能在弟弟面前失了姐姐的樣子。
于是在母親拿起木勺舀起一口飯食,她趕忙從母親的手中搶過了木碗。
“阿爸阿爸!阿媽要給姐姐喂飯!”一旁的小阿布看見了,忙沖着父親大喊大叫。這一鬧,都把他嘴裏嚼着的米飯都給噴了出來。
“你小點聲!乖乖把飯吃了!”阿爸又喂了口包谷米給兒子,還喂了他一口熱熱的湯。
範栎拿起了筷子,大口大口地開始吃飯,可是才吃了幾口,她就感到自己的肚子再也塞不下任何食物了。
“啪”的一聲,範栎又把木碗擱在了桌子上,她只覺再吃下去,自己遲早會嘔吐。
“哎,阿栎啊,阿媽問問你,好端端的,威那娃子的牛羊怎麽被搶了?”
範栎的阿瑪心疼地瞧着女兒,看這樣子,女兒的情緒似乎跌落到了河底。
範栎盯着面前還有一半米飯和幾乎分文未動的菜,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了自己的膝蓋上。她低下了頭,長長的麻花辮從肩上垂到身前。
眼淚不争氣地落在了麻花辮上,又順着辮梢的方向滑下了。
早上回來時,鄭威的阿爸說,一定是上次為了保護她,所以把蘇勒給得罪了,他才會來報複。雖然大江伯伯沒有怪她什麽,可是她總覺的,威家的災禍,都是因她而起。
她是罪人,徹徹底底的罪人!就在多年以後,她依舊這麽認為,這場災禍,自己就是那個始作俑者!那時,她就應該勇敢一點和阿楠幫蘇勒讨個公道,縱然她也清楚,就算去了,照樣是沒有任何結果。
阿楠一路陪着鄭威父子倆回了家,誰也沒說話,三個人都閉緊了嘴巴。
他們走得一步比一步慢。鄭威害怕回家,害怕見到母親。可是他們走得再慢,最終,還是走到了自家的吊腳樓前。
“回來啦.........,你們這是……”威的阿媽看見父子倆垂頭喪氣的模樣,心裏不禁慌了。她将掃帚擱在了牆邊,走到了父子倆面前。
兒子死命地咬着嘴唇,臉色煞白沒有将腦袋擡起。丈夫正緊緊牽着兒子的手,黝黑的面容上浮現出了鐵青色。
九百七十一章 脆弱
九百七十一章 脆弱
那青色,就和丈夫頭頂上的包頭一個顏色。
“咦阿楠,你怎麽也回來了?”三個人都不肯開口,所以屋子太安靜了,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時發生的哔哔剝剝聲。威的阿媽伸出長滿了粗繭的手,放在了兒子的肩膀上,卻發現兒子的肩膀好像在輕輕顫動着。
到底發生什麽了?她的心裏在不住發慌,心跳在莫名地加快着跳動。燭光下,兒子和丈夫的臉色分外凝重,并且……非常難看。
屋外,夏夜的風中傳來了大山裏蛐蛐的鳴叫,還有潺潺的溪水聲。
“大……大嬸……”阿楠望了眼沉默寡言的鄭威,猶豫了。
這件事情告訴了她,她該怎麽熬得住?不知不覺中,阿楠揪緊了自己的衣角。
“阿媽!”阿楠正猶豫不決時,威揚起了小腦袋,眼裏沒有一滴淚,眼圈也不曾變紅,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說到最後,還是他的阿爸吞吞吐吐地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妻子。
“阿媽!”母親忽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嘴巴在不住顫抖着,兩眼發怔。威叫着,沖到了母親身邊蹲下,扶着她的胳膊。
“大嬸,大嬸!”阿楠也跟着威父子倆蹲在了地上。威的阿媽嘴裏不住發出悶哼聲,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她一個詞兒都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正一點點變成蒼白。
鄭威跪坐在阿媽的左側,輕搖着母親的胳膊,“阿媽,阿媽你怎麽了?”
聽到兒子的呼喚聲,阿媽似乎有了些反應。她麻木地轉過頭,望着兒子年幼卻不失俊朗的臉蛋,心中不住地泛起酸楚的波紋。
“阿雲……”她顫抖着伸出左手,撫摸着兒子的臉頰,心幾乎快裂開了。
“孩子他媽,你還好吧?”鄭大江見妻子臉色由鐵青轉為蒼白,心不禁揪緊了,他跪坐在妻子身後,讓妻子可以靠在自己的懷裏。
木頭的地板上被掃得幹幹淨淨,沒有一點灰塵。
怎麽辦?現在怎麽辦?威的阿媽心裏在不住地想着。沒有了羊,頂多平日裏沒有羊肉吃或是沒有羊毛來縫制衣服。可是沒有了牛……
家裏的地兒怎麽辦?單單靠他們的雙手,很難将農田裏的事兒盡數做好。
再去弄些水牛麽?錢!錢該怎麽辦?找地主借錢麽?不行,根本就沒路子!
他們平日裏辛辛苦苦,也只能勉強養活自己。要是去借錢……地主只會給他們放高利貸,弄到最後,他們保不了連房子都沒了!
想到此處,鄭威的阿媽不住地搖着頭,淚流滿面。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了兒子焦急不已的面容,顫抖着伸出手,細細撫摸着。
“我和孩子他阿爸苦點倒是沒事,可是,阿雲以後怎麽辦?我不能苦了這個孩子啊!”
忽然間,她的眼前愈加模糊,就連腦中的意識也在一點點減弱。
“阿媽,阿媽!阿爸,阿媽暈倒了!”
她一頭倒在了丈夫懷裏,可是眼淚依舊沒有停止落下。鄭威握着母親的手,不住地吶喊着,望着面色蒼白毫無知覺的母親,他忽然間覺的天快塌下來了。
鄭大江二話不說,一把将妻子打橫抱起,将她放到了床上,而後輕拍着兒子的背部,道“別害怕,你阿媽沒死呢。”
說着,他別過了頭,輕輕抹了抹有些濕潤了的眼睛。這個漢子,不願意讓其他人看見此時此刻的脆弱。這個家,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脆弱!
阿楠則一直跟着他們到了二樓。
“阿雲,你阿媽不會有事兒的,天色晚了,我得趕快回家了。”
阿楠望着暈厥了的,鄭威的母親,又看了看似乎蒼老了許多,目光怔怔的大江伯伯,咬了咬牙,心裏頭生出了一個勇敢的想法。
“南子你瘋了!土司大爺根本不會管我們這些窮光蛋!”阿楠的阿爸差點沒擡起腿踢上兒子一腳。
“可是阿爸!阿雲這樣子會完蛋的,沒有牛怎麽犁地啊?”
就在昨天晚上,阿楠走在回家的路上時,琢磨了許久如何幫幫自己的好兄弟。直到今天早上阿爸準備出門幹農活時,他才壯着膽子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阿爸。
“哎,平日裏我們可以幫幫阿雲,可是那牛羊,到了姓相的那戶人手裏,你就別想要回來了!”
阿楠的阿爸何嘗不想替他們出口氣,可是相家人他們誰都惹不起,至于什麽土司,他們更是沒法子見到!
族長都不會理會他們,何況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土司?
從他出生起,他在這山寨裏住了三十多年,就從來沒見過土司!族長也只見過兩三次!
“所以阿爸,想要把牛羊要回來,只有找土司大人!咱家幫土司養馬,他敢不幫我們?大不了我把馬兒都殺了!”
阿楠實在不理解,為什麽父親死活不肯把此事告到土司那兒,土司大人不說是最大的官兒麽?
既然最大,他一聲令下,蘇勒那混蛋還敢不聽麽?”
他堵在了門口,攔住了準備下地幹活的父親。
“你小子混蛋啊!”“啪”的一聲,阿楠的臉上挨了父親一記耳光。他的阿爸是真被氣急了——這孩子實在不懂事。土司托自己家養馬,那是命令,不是什麽欠人情!
“阿爸!我哪裏說錯了!”阿楠沒有哭,而是捂着發紅的臉蛋,扯着嗓子與高大的父親對峙着。
“你有沒有聽進去?阿爸再告訴你一次,土司大人不會管這等事兒!除非他閑得沒事幹了!”阿楠的父親右手拿着鋤頭,左手指着兒子的鼻子怒道。
見兒子一直不開竅,他差點沒直接把鋤頭砸兒子頭上。
阿楠死死攔在門口,将小腦袋高高地揚起,瞪大了雙眼,“阿爸!你是個大人,你和我一起去找土司老爺,去幫威把牛羊全都要回來!馬上就火把節了,好歹把牛羊要回來,他們可以好好過節呀!”
他扯着大嗓門,朝着父親叫嚷着。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麽?還不快去下地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