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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知己之交

王胭穿了一身茜素青色暗花宮裝,倒也不失身為尚和郡主的妥帖适宜,如瀑青絲兩側結高鬟挽成飛仙髻,用金銀玉貝做的發钿綴着,于額頭墜了花草狀的華勝,眉心也點了紅的吉祥痣。如是看起來倒也添些生氣,又或者是點了绛唇的緣故。

她跪坐在王致旁邊,時不時着箸夾菜,給王致斟酒沏茶。王致不時地與周邊人攀談,盡是些無傷大雅的玩笑,王胭只是沉默着不置一言。王致說起曾經做太師教書事兒,講燕随之如何般驚才絕豔,她眉睫微動着往前座瞥下,撞進燕顯奉低沉的眸色中。

她于座下輕輕拉扯着王致衣袖,見他巋然不動壓根未曾察覺,心裏頭低嘆着昂首終還是出了聲:“皇上自幼時也是博覽群書滿腹經綸的。”

見衆人眼神刷刷地都聚齊到這,王胭為着王致多言只能說:“我因着一些少時的機緣巧合,曾與皇上王爺共進詩書。”

燕顯奉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笑着說:“朕也記得。”

“當時與尚和郡主感情甚篤。”

“這枚和田羊脂玉扳指兒,就是當年朕行弱冠之禮時,尚和郡主尋來贈予朕的。”

“時常感念在心,未一日敢忘。”

臺下大臣皆吹捧乾元帝重情重義,燕顯奉看着王胭眉峰輕微着蹙起打結,忽地有一種報複似的快感。

王胭攢出一抹極其輕微的笑,仿佛只是燕顯奉看錯般昙花一現:“這扳指已然老舊破損,是襯不得皇上了。”

“改日裏讓宮中匠人再與皇上做個吧。”

此番話可謂是讓燕顯奉想起:但是他又要報複誰呢?自己也是個可憐人罷了。剜肉補瘡,刮骨療傷。或許這玉扳指真該換了,磨得他指節都生繭發疼。燕顯奉幾乎是微不可聞得應了聲,又淹沒在群臣的奇聞轶事中去了。

梁似燭此種宴飲場合經的太多了:雖說都是些以前比不得的大人物,卻也左右不過如出一轍的形式流程。哦,還有的是:他以前是臺上唱曲跳舞的,現在是在臺下昏昏然的。這倒還真是沾了燕随之的一點福分了。他無由來地心下生厭,眉目都籠上層倦怠之色。

燕随之環住他給捏了捏太陽xue:“你這不會是犯困瞌睡了吧。”

燕望冷冷地督着他們,伸手遮住了燕賀的眼。

周圍人都哈哈作笑:“燕三爺這是下凡了啊。”

動了心思,妄生绮念。

燕随之低眉垂目道:“我與梁公子只是知己之交。”

“英雄不問出處。”

“梁公子所見所聞,令燕随之感慨頗深。”

大家在坐的都是明白人,也沒誰八卦非揪着不放。

燕顯奉稍揮揮手,就有侍從上前:“扶梁公子回他帳內歇息吧。”

“三哥何不如與他同去?”

燕随之輕微颔首算是謝過了。

于是般這倆人就提前溜走了。

這還未行一半路程,梁似燭就打發走了侍從,熟練地從後面推着燕随之,彎腰低頭附耳絮語道:“我還當這燕三真是頑石點化了。”

“肯對我有這般好時候。”

“還以為是我睡着做夢了呢?”

“原是在這兒拿我當幌子。”

“燕三若是想出來,我把你抱着不就行了?”

“何必兜兜繞繞那一圈子費事兒?”

“知己之交?”

“燕三可有問過我想不想和你做知己之交?”

燕随之從輪椅上轉過來頭,眼底映出草原的夜:“那你想與我做什麽?”

梁似燭壞心眼地在他耳畔吐氣,只隔短短一寸就能吻上耳垂:“想和你共赴巫山,看那魚水之歡。”

“到時候再做知己倒也不遲。”

燕随之眉眼彎彎:“那便是熟人也沒得做了。”

“你想地實在忒多,該回去清清腦子。”

梁似燭本就是興起之語,逗逗燕随之也就算了,也不會太過造次的。哼着個小曲兒,也就翻過這茬了。

華燈初上,笙歌不歇。就算走了倆個,人還是多的。

施栎的眼直勾勾纏在趙定平身上,就算想刻意着也無視不了。

趙定平身旁同桌的一群武将都笑着打趣道:“是又有哪家待字閨中的小姐心悅我們将軍了?”

馮奕騰大大咧咧地說着:“那看着像施述他們家的!”

“施述那個死古板玩意兒,與咱趙将軍頗多不對付!”

“每每廟堂政事總要說道幾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找刺的!”

“他們家那妹妹施栎,也就施述肯寵着。”

“盡是上趕着往男人懷裏竄,見一個就嚷嚷着說喜歡一個!”

“就那三王爺旁邊男不男女不女的,她都去糾纏着好長一段時間了呢。”

“小姑娘家家的,也都不嫌害臊嗎!”

“辱沒門庭,哦,不,是光宗耀祖!”

趙定平本還耐着性子聽,畢竟是營裏的同僚兄弟。

可聽着聽着就忍不住打斷:“馮兄這話可有點過頭了啊。”

“施述是個文臣,新科狀元出身。”

“武将與文臣在政事上面談不攏,也是有很多無法避免的因素的。”

“他自小失怙失恃,拉扯着小妹長大。”

“好不容易考取功名發跡了,怎會兒不把小妹捧在手心”

“而況…而況我看施栎,是并無厭嫌之意的。”

馮奕騰霎時就憋住無言,人家正主都說着無甚關系,那他何必做狗拿耗子之事。他面色似有愧慚,趙定平轉了話頭,談起軍中風物。這一桌皆是戰場吃沙的官兵将士,談起這個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這便又熱鬧快活了起來。

他趙定平無論在宴會上幹着什麽,都感受到一個時不時閃爍着的注視。像是暗夜的燭火,微微燃光透亮。他只覺這個女子嬌憨可愛,就是似乎…不懂得“喜歡”。像是之前鬧出的種種笑話事兒,就是把好奇興趣揉碎混一起,想去見外面的有趣人兒罷了。

趙定平原先去邊關打仗班師回朝時候,也是有姑娘少婦在街上窗前揮帕擲果的。趙定平無法确定施栎對他懷揣的是何種心意。他也沒那根弦去理清,就先擱放着不動它。不動,不思,不想。免得到時候換人換地勤,最後是落得自己多想。要是她改明個悔了,他也不至于太難過。但還是忍不住地偷摸着往對席瞟了眼:是施栎偷偷往袖子裏頭揣了果子。

着鵝蛋色直領襦裙,外套對襟大袖衫,梳垂鬟分肖髻,簪錾花玳瑁笄,看起來是規整守矩。只是看起來。偶爾扭頭與施述閑談,大多數還是百無聊賴。像極了學堂裏等待夫子下課的小孩童。趙将軍自個兒也不知道,他偷瞧人家的次數頻率,恐怕比他以為地還要多幾次。

夜色漸漸地深了。

燕顯奉微擡起龍鳳紋爵杯,已然是有些微醺的樣子:“今夜大家可曾盡興?”

“朕在位執政不過短短幾年,卻也想圖個這江山國泰民安。”

“唐太後素來深居簡出,托朕祝大家諸事皆順。”

“朕敬諸位!”

說着便昂首一飲而盡。

群臣皆站起回敬一杯。

燕顯奉又遣人端了件三泡臺玉蓋碗斟滿:“淺杯不夠對起愛卿們的情誼。”

于是又是一碗下肚,胃裏都有些泛酸。

衆人正要舉杯回敬,燕顯奉卻擺手算罷:“都回去歇息着吧。”

又是一番拉鋸般的奉承,最後人也都慢慢散了。

燕顯奉由太監攙扶着,只覺頭都有點眩暈。他似乎飄渺着見着了王胭的影子,又覺得應是自己喝多出現了幻象。

直到太監低聲對他說:“尚和郡主和王宰輔在前頭呢?”

“皇上要不要去打個招呼呢?”

燕顯奉有些嫌這太監多話,悶着氣輕聲沉沉說道:“誰叫你多管閑事兒的?”

這太監跟着燕顯奉也有些許年了,只是賠着笑臉又細細勸道:“這無論是于情于理,都不該視若無睹的。”

燕顯奉躊躇着不知要不要上前,太監又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尚和郡主看起來像是要走了呢!”

燕顯奉那一點抑制的心火終于混着三分酒意露出端倪,眼神借着夜色的遮掩放肆地纏膩王胭身上。

太紅了。

王胭眉心的吉祥痣。

燕顯奉覺得喉頭一陣灼幹,剛才的酒剌地嗓子疼。

紅地像落梅花蕊,紅地像唇上胭脂,紅地像她的名字。想去細細地将它吻暈開來,看它氤氲成一團霧氣似的。

他福至心靈,喊住了王致。

王致已然年邁,由王胭饞扶着。回頭笑呵呵地跟燕顯奉問安。

燕顯奉對這位少時尊師還是頗敬重的。

連忙虛扶起來:“讓老師作陪,竟到如此晚,多不好意思。”

王致道:“都是許多年前的前塵舊夢了。”

“皇上要這樣說,就折煞老臣了。”

“臣最近越發覺得體力不支。”

“又或者是年紀到了的緣故。”

“這人吶,說着怎麽不服老,只都是輕狂話罷了。”

王致最後一句話說的讓燕顯奉頗不是滋味:“王致永遠是皇上的臣子。”

“犬馬之勞,結草銜環,不敢沒恩。”

燕顯奉道:“王宰輔還是得好好休養身體。”

“三餐作息可得健康規律着好。”

“宴席見提到年少時,也對郡主頗為想念。”

燕顯奉招手讓太監去攙過來王致。

“就讓他陪着王宰輔回帳吧。”

“朕與郡主,有些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共赴巫山,魚水之歡。

看看梁似燭這說的是啥?

你品,你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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