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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登基之謎

王胭垂袖站着:“爹爹先回去歇息吧。”

王致也就跟那太監走了。

燕顯奉近乎像個毒蛇般貪婪地看她,夜色給他昭然若揭的心思打了掩。

“胭姐姐…”

王胭低眉順目眼神低低地落在地上看不見燕顯奉,只能觑見他黃雲緞勾藤皂靴上搖曳的金線。

有些刺眼。

近來眼神越發不好了,繡花時候錯了好些針。她神游物外着恍惚,漏聽了乾宣帝的嘟囔。

燕顯奉低頭描摹着她的模樣,像是要深深镌刻骨子裏。少年的體格如破竹般拔節生長,不用再擡頭踮腳去看她下颚脖頸的弧度。

太冷了。像是塊徹年的寒玉,冷得讓他心顫。

她總不會扯着他的手,也總不會抱他在懷裏。她和別的其他人相同,只會偏向燕随之燕三哥。他原以為就她不一樣的。燕顯奉神色忽地一凜,這已然過去了許多年。只有貓狗羊兔之類的才會去祈求施舍愛。他現在是狡猾掌局的狩獵者。只需要把網慢慢拉緊,就足以讓獵物窒息其中。

就像當下。這裏離皇城太遠,現下也不見其他人。只要他張臂,就一攬即得。肖想着觊觎好久的,快要思之欲狂的。他的胭姐姐。

王胭覺得仿佛站了有好一會兒了。也不見乾宣帝想要敘些什麽舊。前塵往事不過過眼雲煙,她并不覺得他們還有情誼在。王胭覺着總得有個人出聲破這僵局。

她于是颔首彎腰福身道:“皇上要沒有什麽事兒,王胭就先行告退一步去了。”

她好像走不動,袖袂被扯住了。一節皓腕,手指纖長,骨節分明,素白勁瘦。套了個頗眼熟的玉扳指。她蹙了眉掀眼去觑燕顯奉,像是一彎春水起了皺。就看見了乾元帝的局促緊張。

她輕聲說道:“原先皇上封王胭為尚和郡主的時候。”

“說是自小承師恩情,宛若姐弟之情分了。”

“于是王胭才有了異姓郡主的稱號。”

“天下人皆知安福郡主燕祈前往北狄和親。”

“安樂順福,祈願太平。”

“此等大恩大義,百姓深記在心。”

燕顯奉垂眸斂目遮住了眼底一片驚濤駭浪。

先皇病逝駕崩那年,還未來得及下诏立太子。如若按大吳一貫的嫡長子繼承制的話,燕顯奉可是實打實的皇後唐氏唯一所出。

專門侍奉先皇的總管掌印太監傳話說:“先皇在世時候曾留下個有凹槽的魯班盒,只是一提而過的好像裏頭寫了太子事宜。”

皇後的臉色波瀾不驚,眼底卻殺意彌漫。

“你可知先皇立的是誰?”

“你莫要學雜種嘴碎,跟了先皇那麽多年,教你這奴才陡然膽大了。”

先皇在世時頗為寵愛嘉妃,幾乎夜夜留宿寝宮中。倒是時常冷落自少相伴的唐皇後。

可惜紅顏多薄命嘉妃未曾例外,燕随之還未及束發之齡就染疾了。就此病榻纏綿一命嗚呼也。

先帝招了術士道人招魂無果,天天在畫室裏描摹嘉妃畫像。天下國政都不怎麽去過問了,身體也日益不好地孱弱下來。就算是對唐皇後,也是冷淡疏離着的。

除了一個人:嘉妃親子燕随之。

這在所有明眼有心的一幹人等看來就好像是:先皇把對嘉妃的思念憐恤一股腦兒全寄托在燕随之身上,簡直在一衆皇子中鶴立雞群似的明顯地紮眼極了。這本倒也算不得是什麽大事兒,畢竟燕顯奉後面有唐氏一族給撐着,自己還占的有嫡長子的名頭。

可令唐皇後忌憚狠厲的是:燕随之是實在太過早慧了。早慧到令她感到害怕。開府招養門客,上谏更變國策,孤身勸退來敵。

任君為賢。古往今來也不是沒有這個先例。她容不下一點纰漏可能性。

她因着那一點年少慕艾之情,在一衆皇子裏選了毫無優勢的他。把自己和整個唐家一齊交到他手中。

唐勒也問過她:“可曾有後悔過?”

唐勒已然很久沒稱她為家姐了。她知道這一生,只敢往前看。若是稍微一生退卻之意,就會墜崖跌海萬劫不複。

于是她笑着說:“太尉在問哀家什麽?”

“哀家方才晃神了,也好似沒聽清楚。”

唐勒便沉默了。她也跟着沉默。沉默是她那麽多年的黯淡底色。沉默着看他身邊人來人往。沉默着像一個萬民稱頌的好皇後。可她自己卻太過于清楚,那不過是毒蛇的僞裝色。

她原本是不以為意的。那些女子只渴求他的陰庇,只有她能與他并肩而立。受百官朝賀,掌萬裏河山。唐氏顯赫,簪纓世家。怎會兒教給她争寵的小心思?

嘉妃生前已然有獨大之勢。死後更是帶走了先皇之心。活人怎麽去跟屍骨計較?死人無處不在。斯人已逝,天人永隔。

在暮春時節的靡靡落紅裏,勾起魂消香斷的憐意來;在潮濕連綿的梅子黃雨處,傘骨盛花恍若當年初見;是每晚枕側有人或無人時,都只能入夢尋痕找跡了。

她永遠趕不上嘉妃。活着的時候還不明顯。直到此時答案才隐約着呼之欲出。欲掩掩不得。終成鑽心恨。她每每看着燕顯奉羨豔神色,總覺怕自己兒子重蹈覆轍。這紫陌紅塵,流離颠沛苦。她不願燕顯奉再去消受。

先皇駕崩,朝廷大亂。大廈将傾,狂瀾即倒。唐皇後挺身力壓全局,救廟堂于危難之中。

燕陵與燕昳糾結南蠻叛亂。唐皇後胞弟唐勒率軍出征,其子唐善垣折戟沙場戰死。北狄王拓拔察親自出兵支援大吳。因此才所幸最終大勝。燕家亂臣賊子被處以斬首處決。南蠻也派了使臣跪地奉銀求和。史稱“陵昳之亂”。

唐皇後此時拿出诏書玉玺:“本宮與先帝相伴三十載有餘,從幼時一路風霜刀劍走過,燕顯奉身為本宮唯一所出嫡長子,也是和順待民一心為創盛世。”

“先帝原意欲立燕顯奉為太子,不料世事無常英年早逝。”

“本宮心中也着實哀痛。”

“國不可一日無君。”

“燕顯奉也願與此臨危受命。”

“諸位大臣意下如何?”

唐勒率先下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接跟着拜倒在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勢之大如波濤洶湧朝天卷,即使有幾人猶豫着,也在唐皇後的眼神壓迫下,還是彎折了腰杆子。

燕顯奉就此登位,改年號泰元,自稱為乾宣帝。

北狄王拓拔察請求向大吳和親。

燕顯奉摔了從北狄寄來的和親尺牍,在禦書房兀自氣惱着吼道:“這實在是欺人太甚!”

唐太後端了清茶過來,撿起尺牍柔聲道:“皇上在憂心些什麽?”

燕顯奉收斂了神色:“母後。”

随後還是抑制不住地恨恨道:“那拓拔察都多大年紀了?”

“自己宮中的腌臜事兒還料理不完?”

“來求親?”

“指名道姓要祈姐姐去!”

“他當真是好大的面子!”

唐太後把尺牍放在書桌案板上:“求親自然是要求郡主的。”

“我們大吳也只有一個郡主罷了。”

“而況陵昳之亂中,北狄的确有所助力。”

“皇上已然不是小孩子了。”

“孰輕孰重,得細掂量。”

說罷放下了茶盞飯盒也就走了。

不多時日,燕祈上門。

她盛裝出席對着燕顯奉就是盈盈一跪:“安福郡主燕祈叩見當今聖上乾宣帝。”

燕顯奉幾乎霎時間就明白了燕祈的意圖。

他有些洩力般死按着書桌邊角道:“祈姐姐來可是為了北狄和親之事?”

燕祈雙手着地俯身叩頭道:“正是如此。”

“請聖上成全。”

“我身為天家兒女,不應只為自己活。”

燕顯奉有些艱難地出聲:“祈姐姐若是受了委屈,朕定會去讨個公道。”

燕祈笑了:“好。”

那安福郡主出嫁之日,是十裏長街扶轎相送,聲勢浩大幾十年中難出其右。

王胭又續聲道:“臣女與皇上恍若親姊弟般。”

“安福郡主想必也願意有人填補皇上遠姊之憾事。”

燕顯奉眼底深情如退潮般不見蹤影,他低頭細細看着王胭,是脂粉也遮掩不了的憔悴。突然就想放手了。只要一松開,就能放下她,也放過自己。久不悟終成執念。

燕顯奉勾唇笑了笑,一派玩世不恭:“那尚和以後可得多疼疼朕。”

“時不時有得閑空去喝茶敘舊一番。”

“省的只讓朕自個兒懷想少年趣事。”

還是松開了。

王胭說道:“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燕顯奉低聲答應着,又接着問了句:“那朕送尚和到營帳門口處吧。”

燕顯奉身上還帶着酒氣,刺得王胭皺了下鼻頭。

燕顯奉頗有些無奈地自嘲:“這下看起來尚和是不太願意了。”

“興許只是朕今天吃多了酒的緣故吧。”

末了又擺擺手:“那尚和可先走一步,朕在這裏再吹吹風。”

尚和福身告退了。

燕顯奉再又站了一會兒,看着王胭彎腰進帳,就轉身也離開了。只有這草原的夜是寂靜的,不知洞穿了多少荒唐錯亂心事。月亮始終懸挂在天邊,陰晴圓缺總由不得人。但這世上又有幾樣事兒,可以由得人去抉擇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先皇自己也不知道寫得是誰orz,因為小茉莉俺也還沒想好哈哈哈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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