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來日方長
“是三王爺來過了嗎?”紀息緩了一會兒,才有氣力去問道,“現在三王爺在哪裏?”
“是,來過,又走了。”紀餘不願騙他,“你當下得好生調養,反正到底來日方長,你與他不急于一時。”
“來日方長,是最好聽的謊言。”紀息笑得很勉強,他實在太虛弱了,“誰能知道有幾個來日呢?”
“你的眼睛……”劉懸壺欲言又止,“可是還看得清東西?”
“模糊,眩暈,有重影。”紀息回答,“倒不是大問題,一時半會死不了。小老頭,還得煩你段陣子。”
“不會有性命之虞,這個倒盡管放心。”劉懸壺全盤托出,“只是這個眼睛,恐怕還會惡化,嚴重的話……可能會失明。”
紀息默然了半晌,這靜谧讓人心慌,紀餘覺得如鲠在喉。劉懸壺曾與他交代過,他還沒想好怎麽說。紀餘一時之間難以平複,也還未來得及,叮囑劉懸壺去瞞着紀息了。紀息越是不說話,他便越覺得內疚了。
“活着就好。”紀餘試圖安慰,“紀風堂那能養着你,就是一輩子也行。”
“來日方長,這實在太長了,我只想朝夕必争。”紀息答非所問,“我可能沒幾天能看見的了,我不想到最後忘了他的樣子。”
“你要如何跟三王爺說?”紀餘覺得不可思議,“你怎麽過去三王府?”
“請堂主給輛馬車。”紀息說道,“讓我帶到京都就行。”
“那便随你吧。”紀餘無奈,“讓劉爺跟着去,也方便照顧你。”
紀息被劉懸壺攙着,扶進了馬車裏頭了。此番颠簸了十天半月,他們才又到了京都城門。紀息已然看東西都是虛影,他憑着模糊印象往旁邊去一指。心裏想着這該就那是酒肆茶館了。
“上一次進京的時候,這邊有個說書先生。”紀息笑着攀談道,“當時我還興致盎然地,聽他講了一堆故事。”
“好聽嗎?”劉懸壺應和着,“有趣嗎?”
“半真半假的,也就那樣罷了。”紀息似在回想,“不過幸虧我當時停下來了。”
劉懸壺順着問道:“其中又有什麽緣故?”
“我停下來時,那位說書先生,剛講完點風月事。”紀息笑得很飄渺,“我有幸趕着了個末,也聽見了一倆句而已。”
劉懸壺于是不再多問了,馬車在這裏歇了會兒腳,最後也便就進到城裏去了。城郊三王府離城門并不算遠,即使燕随之現在時常輔佐燕賀,他也不曾想過要搬得距皇宮近一些。劉懸壺将紀息放在三王府門口,本來是想跟紀息一同進去的。
“小老頭就先不必了。”紀息調笑道,“不遠處有個升平巷,在裏面尋個客棧吧。”
“你這等情況,身邊沒個人?”劉懸壺驚慌,“這怎麽能行呢!”
“這邊的路我記得很清,摸也能夠摸得過去,這可不像你啊小老頭。”紀息寬慰,“我只看他一眼,留不留我随他,你看這樣還成嗎?”
劉懸壺冷着個臉,不說話就算應下了。紀息盤算得清楚,先将劉懸壺支開。燕随之未必能認夠出他,畢竟在醫治之時他又灌不少藥。他雖看不清自己當下的樣子,但想來也是變了又變的了。
“你看我這個樣子,誰還能再認出來?你且把心放在肚子裏。”紀息跟道,“我就說……”
紀息像是突然就愣住了,他到底能說什麽出來。三王府突地來了個不速之客,這得是什麽身份才合情理?
紀息突地有了一個想法出來:當時他将尚甫穎趕出三王府了,那之後燕随之可是有趁手的管家?燕随之是寧缺毋濫的性子,這估計是不好找管家的。就算當不成個管家,三王府婢仆向來少,倒也能混個長工呆着了。
就是要幹什麽粗重活,叫那小老頭給知曉了,怕是少不得教訓了。
紀息前去叩了鎖,朱門應聲便開了。紀息在心底琢磨着,這該是個守門人了。他到底看得模糊不清,就眯着眼想去套個近乎了。
“三王爺可是個好人啊,兄弟的月錢想必不低。”紀息像是熟撚,“這裏還缺什麽長工嗎?我可是幹過好幾家的。”
施述愣在了原地,顯然沒反應過來,不知道如何應對了。燕随之滾着個輪椅,從後面突地冒出來。紀息便被反着吓了一跳,他還是能看出個輪廓的,便是也知道這是燕随之了。這顯然在他的意料之外,紀息收拾了下情緒,立馬就換了副臉色來。
“這不是三王爺嗎?久聞三王爺大名。”紀息看起來很是恭謹,“三王府可有管家在,小的想謀個活計。”
燕随之聲線有些冷:“三王府還沒有管家。”
“那小的就毛遂自薦了。”紀息滔滔不絕,“小的自幼走南闖北,便是習得了不少技能……”
“別說了。”燕随之聲音顫抖,“只要是你肯進的話,三王府随時都開門。”
紀息覺着這話有些奇怪,可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所幸也就不再去想了。紀息在三王府了幾天,都不曾有人去讓他幹活。紀息覺着自己像是個閑人,某天逮住了一人便去問了。
紀息說地親切:“兄弟,你這是去作甚。”
婢仆恭聲應道:“要去給桃林澆水。”
紀息順道:“讓我也去吧,我都來幾天了,還沒幹過活。”
紀息本欲接過婢仆手中木桶,竟是不小心又踉跄了下。婢仆連忙扶了一把,便不讓紀息再去了。紀息又說了幾番好話,婢仆也确實有些疲勞。
雖說之前三王爺叮囑,只讓這位當作個客人,可如今是他自願地,想要去給澆水罷了。這無論如何說,也不算自己過錯的。婢仆這樣想着,也就随紀息去了。
紀息憑着印象,就進了桃林去。左手掂着木桶,右手拎着舀子。漫天桃花芳菲絢爛,他眼中只有陰影。紀息不喜歡這種感覺,于是便低下頭來走路,不知被什麽給絆了一下,竟是直直地向前跌去。
沒有着地,落進了個懷裏,水往前潑人一身。紀息正好就攀住那人脖頸,摸到了一塊溫潤玉質般的物什。紀息想要撐着起身,又摸到了輪椅的把手了。
“對不住。”紀息打着哈哈,“是小的……有眼無珠。”
燕随之上下都澆透了,衣裳緊貼着身子,他看着紀息的眼,神色卻是越發陰沉。燕随之摸上紀息的眼睑,心裏像抽搐似的絞痛起來。紀息有些不适應,弓起身子想站起。燕随之拽着他的前襟,不由分說地便吻了上來。
這吻很有種溫柔的強勢,像是在宣洩某種不滿,最終流露的全是心疼。紀息起初有些錯愕,想清後便明白過來,很快便就反客為主了。紀息雖看得是模糊殘影,心底卻描摹肖想多次了。一吻畢之後,都氣喘籲籲。
紀息不由得想:自己的體力,算是不行了啊。
前襟好似被洇濕了,想來或是蹭上的水。紀息突地想起來,燕随之衣裳還濕着。便欲讓其先去更換,竟是還未及出口時候,便被燕随之摟住腰,只埋頭就也不說話了。紀息也看不見,不由得慌張了。
再又過了一會兒,紀息居然聽見,燕随之哭了起來。這哭聲很微弱,像是在抑制着。紀息怕腰帶硌住他,于是便又蹲了下來。燕随之埋在他脖頸處,竟時哭地又更厲害了。紀息一下下地,給他順着背,肩胛骨很突兀,他該是又瘦了不少。
自打紀息在三王府門口,燕随之一眼便認出來了。當無意得知紀息是梁似燭時,燕随之一直在悔恨着,自己沒能夠早些判斷出來。于是紀息墜不渡崖之後,燕随之每日裏,都要再過一遍,他的行為舉止,他的說話語氣,他的愛憎喜惡。
紀息墜不渡崖,是泰元二十四年末。紀息回三王府,是泰元二十五年末。燕随之慶幸,他這次只等了一年。這一年裏,他把紀息想了無數遍,終于在他站在面前時候,沒有再去錯過他了。
“你的眼……”燕随之帶着哭腔,問得紀息心一顫,“怎麽回事,還會好嗎?”
“沒得治了。”紀息摸索着,将舀子放進木桶,然後擱放到了地上,“燕三該嫌棄我了。”
“不……不會!”燕随之當了真,“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兒,只要在我這裏,就是你最為金貴的了。”
燕随之将話說出來後,才後知後覺地害臊了。他的雙頰都飄了紅暈,燙得他快要起溫病了。燕随之覺得有些丢人,後想起紀息看不見,便又開始難受起來。
“我也只是一個瘸子。”燕随之說道,“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定不會嫌棄你。”
紀息聽得很不是滋味,雖說着前倆次,并不是他的意願,到底還是先離開了。
紀息慎而又慎地:“好。”
就算來日已然不剩多少,就算倆人只留了個破命。只要你還肯在我身邊,人世就還值得這一遭。
紀息去請了劉懸壺過來,幫着燕随之照料身子,這一日日的竟是養好了。只是紀息的眼卻并無好轉,但好在他原先打過底子,實則并不算是很影響日常。
沒幾天說書人又新換了版本,說是三王爺又換了個瞎子,長得那叫一個既豔又妖了。
紀息和燕随之打算出京玩,卻還得帶上個劉懸壺去。紀息有些嫌他礙事,撺掇着讓他駕車去了。劉懸壺本想倚老賣老,可在這倆位前賣不動,只得嘆了口氣上了馬了。
城門處還是那原先的攤位。紀息突地想起身下去沽酒,叫燕随之在馬車上等,正巧聽見說書人在口若懸河。
紀息打一坐下來,便是頗為引人注目,說書人編排得更起勁了。紀息偏頭去聽,像是極感興趣。
“都說錯了。”突地一個聲音傳來,燕随之絞着輪椅上前,“從始至終,就他一個。”
說書人正想狡辯,突地反應過來了,又去打量了下倆人,便悻悻地住了嘴了。
“怎得下車了?”紀息一手推輪椅,一手撫着他的發,“昨晚不累嗎?”
“想你了。”燕随之有些疲軟,“等不及。”
紀息笑了,推着燕随之,前路還有很長,他們有大好将來。
作者有話要說:
都已經康完的小盆友們,可以讓它躺列在收藏夾嗎?
小茉莉争取下一本能讓大家看到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