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玉虛自認自己是個想到就做到的人,不對,是神。
他覺得自己喜歡檀清泉,所以……
所以就上吧!
一別數月,他從上界下到下界,追着檀清泉一路到了妖界,他繞到前面,提早在那裏布置了一潭湖,然後就褪去外衫,沒羞沒臊的下去了。
他覺得自己這招特別精明!
只是這效果有些差強人意,雖然将對方弄得面紅耳赤,但……好吧,人家生氣了。
急着去哄的玉虛古神也忘了将湖收走。
“我是說真的,別以為先天祖神就不用歷劫了!天道那個小賤人,隔三差五就要來這麽一遭,借此體現一下自己的權威,若我能挨過去就繼續端着上古之神的神格,若挨不過去……沒準兒就投胎做豬了。”
前面走的檀清泉終于忍無可忍:“上神都這麽聒絮嗎?”
玉虛耿直的說:“誰知道呢,本神也沒見過其他古神呀!”
檀清泉的意思是讓他閉嘴,可惜玉虛沒聽懂。
玉虛坐在樹幹上,一條腿彎曲立着,一條腿随意的耷拉着蕩阿蕩,鳳眸低垂,落在下方盤膝而坐的檀清泉身上:“為何偏要跟檀願決鬥?雖說他修的邪門功法,但他一直在鬼界橫行霸道,你都修成仙家了,不在仙界享清福,還管下界的那些破事嗎?”
檀清泉的眉頭緊了緊:“弑父弑母,該不該管?”
玉虛臉色一僵:“什麽?”
“我的兄長,殺了我的父母。”檀清泉的語氣頓了頓,“那也是他的父母。”
“那個……”作為從空氣裏蹦出來的上古之神,對父母這種東西沒什麽感觸,但看過了滄海桑田,看多了紅塵萬丈,也多少知道什麽叫血肉之親,不可割舍。
恍然察覺自己大概應該也許可能說錯話了,玉虛有些尴尬,笨拙的不知該如何補救。
檀清泉道:“三年後的今天,小仙将前往鬼谷,同檀願一決生死。”
“嗯。”玉虛只是淡淡應着,他沒有再多話,更沒有說出“本神幫你報仇”這種多餘的話。
那是屬于檀清泉的仇恨,屬于他們兄弟二人的紛争,他……無權插手。
不過瞬息之間,玉虛跟着檀清泉回到了鎮子上,人間的炊煙氣,聞多了也就離不開了,越發覺得神界清冷,連他這個神體都覺得凍得慌。
無意間的轉身,熟悉的身影勾走了玉虛的神魂,看着那熱氣騰騰白白胖胖,排成一個圈堆在蒸籠裏的肉包子,玉虛饞的哈喇子差點沒淌出來,屁颠屁颠的湊到檀清泉身後,用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角:“餓了。”
檀清泉回眸,語氣清淡:“古神會餓?”
玉虛聳拉下腦袋,實事求是道:“饞了。”
檀清泉:“……”
不知為何,強忍住才沒被逗笑,他輕嘆口氣,轉身買了包子遞給他。
玉虛欣喜若狂的接在手裏,呼呼的吹着熱氣,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一邊吃一邊笑,好像在品嘗什麽絕世美味一樣。
堂堂祖神,像個三歲小孩。
檀清泉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古神,吃東西吃的掉渣,弄得滿嘴都是。
唉!
檀清泉伸手,輕輕摘去玉虛嘴角上的碎屑。
盡管小心,可當他冰涼如玉的指腹摩擦過玉虛溫熱的嘴唇之時,兩個人皆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玉虛眼睛發光,而檀清泉則是手足無措的避開那如狼似虎的視線,頓覺尴尬。
那之後,玉虛跟着檀清泉去了雲頂之巅,這個被譽為下界第一仙門的地方,果然名不虛傳。
“這是無垢池,裏面的無垢泉是魔修的克星。”檀清泉說,“算是小仙留給後輩們的禮物,若有魔修來犯,可以此禦敵。”
“咦?”玉虛瞧見池水身處有影子飄過,好奇心驅使着他湊過去,直接伸手進池水裏撈魚!
他倒要看看檀清泉這個冰塊臉究竟養了什麽東西做寵物。
然後……抓到一條泥鳅魚。
呃,準确來說,是一條巴掌長的火龍,身量特別小,但已經生出了金光燦燦的鱗片,甚是奪目。
玉虛一眼認出來,伸手輕輕揉捏小龍的腦袋瓜:“上古神獸,挺難得的。”
誰知那火龍半點不領情,它扭動着婀娜的身姿,騰空而起,直接飄到了檀清泉的肩膀上,挺起前驅,吹胡子瞪眼,一副貞潔烈龍的模樣跟玉虛叫嚣。
“喂!”玉虛雙手叉腰,不服氣道,“本神還委屈你了?外面多少生靈渴望本神點化,不知好歹!”
就這樣,先天.三歲.祖神,和一只剛剛破殼沒多久的火.泥鳅魚.龍打了起來。你揪我胡子我拽你頭發,你咬我爪子我拎你犄角。
檀清泉在一旁看戲。
他的太極宮一向清寒,沒有弟子敢靠近,而平日與他還算娴熟的長老們,也只是表面上娴熟,有事靈符傳信,從不涉足太極宮,唯恐打擾了這位高冷掌門人的清修。
長此以往下來,這裏的一磚一瓦都透着寒氣,連空氣也比其他地方涼上許多。
而自打這位古神來了,太極宮就沒有一刻是消停的!而他檀清泉,也沒有一刻是安生的!
今天玉虛把房頂掀開了,他得哼哧哼哧的去修。
明天玉虛又把院中的千年梧桐給燒了,他得哼哧哼哧的去救。
後天玉虛又又将火龍塞進鹽罐子裏腌制起來了,他得哼哧哼哧的去哄。
總之,沒有一天是閑着的,沒有片刻是安靜的,他腦袋疼死了!
“上神,請您安靜的在一個地方待着,不要搗亂。”他拿出了這輩子最大最大的耐心,咬!牙!切!齒!的說完這句話。
那上古之神還真聽話,說待着就待着,只不過……他選擇了寝室,不是他自己的寝室,而是檀清泉的寝室!
再不知道第幾次被檀清泉攆出去之後,好脾氣的玉虛上神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書房。
剛開始他有些不适應,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之後,他不知為何,開始逐漸适應有玉虛在身邊搗亂的日常了。
甚至開始犯賤,比如一會兒沒瞧見那位“災厄神”,他會溜號,特意回頭去找,甚至忍不住叫人。
終于有一日,玉虛興高采烈的跑回來,手中端着一個玉壺,獻寶似的倒了一杯透明的液體,遞給檀清泉:“快嘗嘗。”
本以為是白水,可湊到鼻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酒。
檀清泉并不是好酒之人,但這酒的模樣看起來不是凡物,而玉虛的表情又那麽的殷勤,他帶着幾分好奇,輕輕抿了一下,不由得眼前一亮。
“本神釀的酒,好不好喝?”他就像個讨要賞賜的孩子,笑的陽光燦爛,眉宇間神采飛揚,“本神聽說今日是你生辰,特意為你釀的,得給它取個名字……既然是本神的配方,自然要以“玉虛”二字為名,既然是給清泉你喝的,那也要把你的名字加進去。”
他一拍桌案,就這麽定了:“玉虛清酒!”
檀清泉:“……”
玉虛笑盈盈的,特別認真的說道:“配方交給你,可得讓雲頂之巅的子孫後代傳下去,這将成為昆侖的特色。”
雖然他保持自己一貫冷若冰霜的态度,但是不得不說,那清酒的味道,着實好喝。
這酒并不烈,但酒不醉人人自醉吧!喝了幾杯,玉虛好像就醉了,他說了很多話,語氣中浸着一絲悲涼:“其實,我到處搗亂,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哪怕罵我一句,也總算是跟我說話了不是?”
堂堂古神,怎麽覺得他有些卑微呢?
他明明是至高無上的,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本神追了你得有三年了吧?你難道就一點感覺也沒有?哪怕一點點呢……”玉虛沒骨頭似的趴在案上,蔫了吧唧的垂着鳳眸,眼角微微泛紅,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哪怕修成了大羅金仙,也是難逃一個情字。
三年的朝夕相處,再冷的石頭也該被捂熱了。
檀清泉知道自己淪陷了,早在這人弄了個湖,在裏面□□他的時候,就已經被強行撕開了塵封多年的心門,再到如今的徹底打開。
可是,他在門口設了一道禁制,他拒絕讓玉虛踏入,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玉虛是誰啊?先天祖神吶,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自然生長的古神啊!
而自己呢?一介凡人,苦苦修行成的天仙,在世人眼中,他是仙家,他超凡脫俗,他曠世絕倫。
可在古神的眼中,他渺小,卑微,什麽也不是。
一個小仙,哪裏來的厚臉皮去觊觎古神呢?
弱小卑微的他,又有什麽資格說喜歡,說心悅?
他不配。
至少在他渡劫成神之前,他不配。
“算了。”許久沒有等到答案的玉虛坐直身子。
檀清泉的心一慌。
難道,他要放棄了?
看看,不愧是蝼蟻吧!心思之龌龊,卑劣,連他自己都唾棄——人家苦追無果,不放棄難道還繼續嗎?憑什麽熱臉貼冷屁股,人家可是古神啊!
“三年太短了,對于本神來說還不夠睡一覺的呢!”玉虛笑着道,“再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甚至三萬年,三十萬年,只要你檀清泉耗得起,我玉虛就不會放棄的!”
一句話,聽得檀清泉眼眶一熱,差點抑制不住流出淚來。
等等,再等等!一千年,或者一萬年,只要他渡劫封神,就一定……
“本神不想回神界了,那裏太冷,離你太遠。”玉虛展顏而笑,“不如學你普度衆生,本神也去紅塵開個鋪子,幹脆弄個算命攤兒,為世人排憂解惑,趨吉避兇,就叫……萬殊樓!怎麽樣?”
心髒被狠狠揪住,一時連呼吸都是疼的,他掙紮,抵抗,拼命的伸出手去徒勞的抓住什麽——
“雨霁!”
“醒了,醒了!喂,霜月君,知道自己是誰不?”頭爆青筋的洛維在上面大吼,也不知道胳膊脫臼了還是如何,軟趴趴的垂在崖邊不能動彈。
白雲闊睜開眼睛,感覺面上潮濕,伸手抹了一把,竟是淚流滿面。
他整個人是懸空的。
準确來說,是吊在了崖邊,若不是洛維緊緊抓着他的手腕,他就墜落崖底了。
這裏是……白雲闊的腦子一團亂,他是怎麽到這裏的?
洛維朝上面抓着他腰帶的老頭子喊道:“使點勁兒啊執法長老!上面的,快點用力拽!”
被九尾狐仙奪走的視力莫名其妙的恢複了……
對了,省悔崖!
白雲闊渾身一顫,他想起來了。
舒烨到萬殊樓挑釁,他和花雨霁分開行動回到了雲頂之巅,然後……然後他好像中了邪,迷迷瞪瞪的任憑一個聲音帶着朝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省悔崖,然後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幸虧後面緊跟着的洛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然後後面的執法長老緊跟着抓住洛維,路一之再抓住執法長老,邊野再抓住路一之,外帶一串雲頂之巅弟子,跟穿糖葫蘆似的,浩浩蕩蕩一串人吊在省悔崖邊上。
下方是雲頂之巅的鎮山神獸,上古火龍。有上古之力的壓制,封閉了他們的真元,不得禦風,所以只能用蠻力往上拽。
“小心小心,輕點扯,你再把我褲子拽掉了!”
“堅持住,用力用力!”
“白公子,你可長點心吧!”
驚呼聲,喧嚷聲,叫罵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白雲闊一句也沒聽見。
他很迷茫,那段随着上古之力一并沖入他腦袋的,那段記憶……
眼前的景象變幻,他仿佛回到了那個時候,漫天血雲,到處都是惡鬼的哀嚎,到處都是殺戮之音。
在此一片狼藉的環境下,有人在背後叫他:“清泉。”
他渾身一顫,本能的轉身看去——
師哥!?
不對,是玉虛。
他很慌張,修行近萬年,卻從未如此害怕過,他只是緊緊抓着那人的手,生怕一個不小心,那人會消失。
天空的雲全都變成了鮮血的顏色,雷電齊鳴,罡風怒吼,層雲越積越多,終于不堪重負,沉沉的壓了下來。
天塌了!
就在這時,身旁的花雨霁說:“江水為竭,天地合并,六界覆滅,這就是天塌。”
白雲闊有不好的預感:“你……”
他卻是笑了一下,仿佛早有預料,坦然的叫人心驚:“你覺得,天地為何會孕育古神?超越所有生靈,僅次于天道之下的先天祖神,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白雲闊心口震蕩,恐懼足以化成實體,将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玉虛……”
他很殘忍的補充道:“就是要在關鍵時刻去死,為天地獻祭。”
“不!”他嘶聲力竭的喊道。
緊緊拴在掌心的手溜走了,那個影子,刻骨銘心的影子,朝遠處飛走了。
他以元神為食,肉身為祭,奉獻給了蒼生,将天托了起來!
沒有血雨腥風,沒有殘垣斷壁,他的神力複活了萬物生靈,細雨熄滅了火舌,春回大地,冰雪消融,草木新生,一縷陽光穿透烏雲,凄涼的灑在涓涓流淌的小溪上。
明明以為,還有時間的。
雖然和檀願一戰不可避免,但他有信心可以戰勝,哪怕兩敗俱傷,他也可以憑借堅決的意念,努力活下去!想着他的模樣,想着他的聲音,不顧一切的活下去!
可是……
為什麽來的這麽快,這麽突然,沒有一點征兆,不給他絲毫準備。
白雲闊抱着他,雙臂止不住的顫抖,他不敢說話,更不敢動,唯恐懷裏的人潰散。
這種足以将他攆死的氣氛,最終由懷裏的人打破:“你從來都是冷若冰霜的,像座雪山,一點都不溫柔。你從來沒對我笑過,笑一下好嗎?”
原來,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以為自己忍得住。
笑嗎?
笑不出來。
他張開口,流露出的只有哭聲,撕心裂肺的哭聲。
無窮無盡的絕望吞噬着他,焚心蝕骨的痛苦折磨着他,他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明明雨後初晴,可他卻覺得天昏地暗,明明春滿人間,他卻覺得冰天雪地。
好冷,真的太冷了。他的血液結成了冰渣,冰渣銳利,刺破他每一處靈脈,四肢百骸一片血肉模糊,疼的麻木了。
花雨霁伸出透明如冰的手,艱難的撫向白雲闊的臉頰:“若有來世,我在雲頂之巅,等你。”
終于,冰涼的指尖在距離白雲闊面頰僅剩半寸的位置,悄然墜落。
“好。”他說。
眼淚流幹了,再流出來的是血淚。
殷紅的血淚自他幹涸的眼角滾落,順着面頰滑落,滴在花雨霁的眼下。
今生負你,來世還你。
玉虛。
雨霁。
師哥……
“白雲闊!!”執法長老驚吼。
墜落,剎那間沒了蹤跡。
洛維抓了個空,一雙眼珠子瞪得凸大,老半天回不過來神,他他他他他他他,就這麽掉下去?
就這麽被鎮山神獸給吃了???
突然——
執法長老神魂激蕩,感覺到魂器妄動的他立即取出清虛權杖,卻不料,一塊閃着碎光的碎片脫離權杖,筆直朝省悔崖底墜落而去。
執法長老難以置信:“怎麽會,天罰?”
另有數道碎片自四面八方飛來,遠遠望去,最後一塊是從太極宮的方向來的,它脫離明月霄的佩劍秋思,仿佛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召喚,争先恐後的朝崖底跑去。
與此同時,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金光炫目,烈焰沖天,火龍騰空而起!
衆人瞪目結舌,只見白雲闊肅立于龍頭之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樣物件,那東西長條形狀,類似鎮紙,通體漆黑如墨,散發着逼人的寒芒。
執法長老:“這……”
一別數萬年,器靈激動而亢奮,親昵的萦繞在主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