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花雨霁很茫然,也很悲傷,從心底泛起的酸楚淹沒了他的內府。
刻骨銘心的悲痛,萬蟻噬魂的絕望,他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段經歷,好悲傷,好無助,在想起來的那一刻,他覺得忘掉也沒什麽不好。
那是多少年前呢?
十萬年,二十萬年,還是……
洪荒時期不記年,只能統稱為上古。
第一眼看見這個世界,他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更不知道自己是誰,他茫然的望着天空,困惑,迷惘。
耳邊傳來陌生的男音:“這小崽子模樣不錯,是個男娃娃,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那人的同伴說:“買他送一個女娃娃,拿回家當童養媳還是不錯的,多劃算!”
他吓壞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本能覺得有危險,奈何自己小小的胳膊短短的腿,連話也不會說,只能嚎啕大哭。
那個男人被激怒了,張嘴罵了句什麽,擡起巴掌,卻并沒有如願以償的揮下,因為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男子給攔住了。
然後,他被男子拎小雞一樣提溜起來,把那群壞人打得狗血淋頭。再然後,他被男子一路抱着進了城,轉手賣給一戶農家。
不對,是送。
白給的。
第二天,他能下地了,當天晚上,他能跑了。
農戶吓壞了,大聲喊着“妖怪”,說是要将他捆綁起來用火燒死。
他差點吓尿,在柴房裏拼命掙紮,弄的一身蓬頭丐面,千躲萬躲還是被火燎到了皮膚,衣服壞了,但是并不疼。
五歲的小男孩連滾帶爬的逃跑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聞着那股特殊的味道一路追蹤,在一處山明水秀的小樹林裏,他見到了那個把自己送掉的男子。
小男孩覺得特別委屈,特別想哭,所以,他不負衆望的哭了出來。
男子吓了一跳,回過頭來看他的表情堪稱驚悚!
他也不怕讨人嫌,因為他真的很無助很害怕,這天地太大了,而他太小了,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也沒有認識的人。周圍都是牛頭馬面,不是計劃着将他賣掉,就是要把他捆起來燒死。
只有這個男子可以信任。
他跌跌撞撞的跑過去,不顧一切的抱住那人的大腿,嚎啕大哭。
他覺得自己被嫌棄了,因為大哥哥的眼神很吓人。
可是那又怎麽辦呢?茫茫天地間,他只勉強認識這一個人啊!不依靠他還能依靠誰呢?
他剛剛會說話,一磕一絆的乞求道:“不要丢下我好嗎,我害怕……”
大哥哥在前面走,他就在後面跟着,一路小跑,緊趕慢趕。
有時候要注意躲避,以免被大哥哥發現,小小年紀,他練就了一身忍術,上蹿下跳,藏在樹枝子裏,躲在蜂窩後。
當然了,手忙腳亂的摔個狗啃泥的時候,也是有的。
雖然并沒有摔疼,連皮都沒破,但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大哥哥突然跑回來了,看起來特別着急,托着他兩個咯吱窩,架起來,緊張的看他哪裏摔壞了。
當注視上他的眼睛,大哥哥的态度又冷下去,拂袖而去。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哭一場的時候,大哥哥忽然轉身回來了,并遞給他一個包子。
啊,雖然他不餓。
但是,下意識接了。
西葫蘆雞蛋餡的,味道很不錯。
包子,簡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他繼續跟着大哥哥,沒事兒就哭兩嗓子,吸引一下注意力嘛!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長大了。
而且他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大哥哥不是單純的大哥哥,他是個修士,而且已經渡劫成為了仙家。
那就是仙人啦!
仙人說,他不能照顧自己,因為他要去決鬥,生死難測。
小男孩也不知怎麽了,明明才到人家腰高,卻從心底用處一個沖動,不經大腦就說了出來:“我可以幫你。”
很顯然的,仙人也拿他的話當空氣了。
差不多七天的時間,他從一個只會哭的小嬰兒,長成了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而且……莫名的有了一些奇怪的力量。
比如,打個響指,炸一座山頭!
打個噴嚏,整座湖水都沸騰起來,“轟”的一聲沖出蒼天水柱,等平息下來之時,滿滿一湖的魚,死不瞑目。
少年的意念一動,原本的破衣爛衫煥然一新,他跳進水裏将自己打理幹淨。
冷不防岸上有人大叫:“小童,小童!”
少年忙冒泡出來:“仙人,您找我呀?”
他這一現身,可把仙人吓着了。
以前因為個頭不高,再加上仙人總是平視前方,鮮少低頭,所以至今為止,少年也沒有好好看他的臉。
如今得見,仙人不愧是仙人,他長的真是太好看了。
仙人眼中含着一層冰:“你可記得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
“是誰沒有想起來,但是名字麽……”燦爛的晨光照耀在他瑩白如玉的面容上,那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秀幹淨,眉間懷着尚未褪去的稚嫩,眼底幻着粼粼波光,比那雪巅初融的清泉還要純澈。
“就叫我雨霁好了。”
他的記憶很模糊,實在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就靈機一動,随口取了個。
結果,仙人并不領情。
“上仙,您別走嘛!”比起小時候的誠惶誠恐患得患失,成長為少年的他開始大膽起來,死皮賴臉的跟着,沒完沒了的絮叨。
“我已經将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了,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呗?”少年揪着仙人的衣角,賣力讨好的說。
仙人冷冷回道:“你那是随口現取的名字吧?”
“現取的名字也是名字啊!說嘛說嘛,上仙,我得記住你的名字,以後才能找到你呀!”
“我此去一行生死難料,又何談以後?”
少年想不出一個人為何這麽苦大仇深的,像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想不起來為何會來到這個世上,不也是整天嘻嘻哈哈玩玩的嗎?仙人都成仙了,不應該更逍遙更快活的嗎?
難道,因為這個仇家嗎?
仙人不知和誰約定好了要決一死戰,生死難測。
少年不知為何,心裏有些慌,好像拼命握在手裏的水,就算你怎麽握緊,怎麽去捂住,水還是會從指縫間溜走。
情不自禁的,少年用力說:“有我護着你,你不會死的!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根據名字去找你的轉世呀!上仙,說嘛!”
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頂多就是再受一記白眼。
不料,仙人仰頭望天,也不知從哪兒得到的靈感,垂下晶瑩明淨的眸子,薄唇輕啓道:“雲闊。”
他聽在耳裏,默默将這個名字反複念了三遍,牢牢記下。
迎上仙人的目光,少年笑道:“我把這個名字刻在神魂上了,如果有一天咱倆全死了,只要神魂不滅,無論你到了哪裏,我都會去找你的。”
晨光毫無保留的鋪灑在層層疊疊的茂密枝葉上,少年越過斑駁樹影,腳步輕快的跑遠了。
仙人望着他,一貫清冷的神色被一抹前所未有的柔和取代,眸光近乎缱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倒黴還是幸運,偶然救了一個小家夥,沒想到被“訛”上了,走到哪兒跟哪兒不說,他本身還怪異的很。
短短七天時間長這麽大,又過了兩日,眼瞅着朝弱冠去了。
他也曾試過窺探這孩子的底,結果一無所獲,不是妖魔不是人鬼,更不是仙。
如此詭異莫測,或許,是他前往鬼谷決鬥之前,必須經歷的劫吧!
突然竄出來的三個人打亂了他的思緒,他定睛一看,兩個散仙,一個大乘期修士。
“我當是誰呢!”那個大乘期的劍修一臉譏笑,目光陰氣森森,透着叫人作嘔的貪得無厭,“檀清泉,把魂器交出來!”
所謂自不量力,可能說的就是他們吧。
正待動手,又有七八個修士竄了出來,他粗略掃一眼,有散仙也有地仙,可見并不是沖動行事,而是早有防備。
英雄配美人,修士愛法寶,成名的魂器也是樹大招風,像這種場面經常會遇到,檀清泉本不在意。
卻不料,這裏面有個不守規矩的:“快抓住樹上那孩子!”
搶魂器,随便。但是拿一個孩子做威脅,決不能容忍!
更何況那不是一般的孩子,是雨霁!
檀清泉急了,不等他動殺手,只見那棵老槐樹的樹幹輕輕一顫,一股力道驟然散開,其力道之猛讓檀清泉瞬間跪了,心口發悶,內髒震動,險些七竅流血。
樹上熟睡的人坐起身子,一夜之間,成長為十九歲少年的他垂着眸子,面色怡淡,唇邊點點笑意:“哦,想起來了。”
那一瞬,樹上的少年明白了,而蹲在地上的檀清泉也想明白了。
剛剛,那是神力。
凡人具有靈根者皆可修行,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從引氣入體,走向築基、結丹、元嬰、化神、煉虛再到大乘;渡劫、散仙、地仙、天仙、金仙、再渡劫;成神,天神,真神,神帝。
這便到頭了。
而無論你怎麽修煉,怎麽天賦異禀,也只能如此了,永遠比不上先天祖神。
顧名思義,先天祖神也可稱為上古之神,就是由天地孕育,自然生出的神,他們張開眼來到世上便是神明,大地為父,蒼天為母。
而這個叫做雨霁的少年,便是這樣的古神,其名曰:玉虛。
至于檀清泉,少年也記得了。正是修真界聖賢,仙道第一人,雲頂之巅的開山掌教,古往今來第二個修成天仙的凡人。
第一個是誰來着?
對了,檀清泉的兄長,境界金仙,入駐鬼谷,和檀清泉勢不兩立。
作者有話要說:還剩五章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