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路一之番外
慕冰望着他,欲言又止,終是點了點頭。
晚風習習,月光如水。
慕冰斂去氣息,輕輕推開路一之所住客房的窗戶,他跳了進去,卻見床上無人,回頭才瞧見路一之坐在榻上,左手拿着竹簡,右手拿着毛筆,竟然就這麽趴在案上睡着了。
慕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蹑手蹑腳的走過去,伸手在路一之緊閉的眼前晃了晃,确定自己的氣息不會吵醒他之後,才低頭去看案上的一片狼藉。
小小的矮案上堆着厚重的醫書,榻上和地上散落着宣紙,上面寫着一張又一張的藥方。在屋內正中央的八仙桌上,茶杯茶具不知道被扔哪兒去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鸠占鵲巢,慕冰看了眼,瓶罐上都挂着竹片,上面用朱砂筆标注着藥名和療效。
桌上放的,全部都是治療劍傷的。
地上散落的藥方,全部都是提升真元,鞏固神魂的。
慕冰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的撿起一本醫書,那居然是關于鬼道的醫書!
難道這些藥都是為了他準備的?
是啊,路一之身出名門正派,經他受所治療的修士當然都是仙道中人。就算他不問出身來歷一視同仁,那麽也是妖修和魔修見得多,鬼修在世上屬于珍稀品種,他肯定沒見過這樣的病歷,治療起來也得重新翻醫書找方法。
如此說來,他慕冰還是路一之第一個治療的鬼修了?
慕冰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口中幹澀,舌根發苦。
他生來卑微,就是個供人取樂的伶人,只是個被達官顯貴随意□□玩弄的下九流罷了。
死後照樣低賤,凡人視他為異類,修士視他為邪物,處處避之唯恐不及,六界不容。
他在鬼界厮殺拼搏,自地獄歸來,他帶着屍氣和不詳,本該人人喊打,受盡白眼和嘲諷。
為什麽,這個師出名門的公子要對他另眼相待呢?
非但救了他,還不嫌棄他,甚至……熬夜翻閱醫書,抓緊時間煉藥。
“我是你什麽人啊?”慕冰開口問道。
并沒有回應。
路一之睡得很熟。
慕冰垂在身側的手有些許僵硬,他緩緩擡起來,伸出去,聚精會神,在距離路一之臉頰僅剩半寸的位置生生頓住。好像被燙到一樣,急切切的縮了回去。
慕冰垂下眼睛,薄唇輕抿,溢出一抹淺淡的微笑,溫聲說道:“保重。”
慕冰想走,自然無需知會旁人,也不必回天香樓打招呼,跟居住了近十年的琅琊做最後告別。
買了匹馬,啓程離開。
天色轉涼,落葉翻飛,秋風瑟瑟。
出了城門,一路朝南走,在官道上有茶鋪驿站,店小二賣力地吆喝着,慕冰并未停頓,他拒絕與任何人接觸。
望着空濛遠山,突然有些迷茫了。
回到了渝州,回歸了故土,然後呢?
又要做什麽呢?
一直以來支撐着他努力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如今仇恨沒了,前塵積怨已了,失去了目标的他,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幾百年過去,他認識的,不認識的,該死的都死了,就算回到渝州,看見的也只會是生面孔,甚至當年記憶猶新的街道,說不定也早已化為桑田。
店小二遞來的茶水,他終究是沒有接,将滿臉悲春傷秋全部掩下,換上他生人勿進的清冷,卻還沒等保持片刻,就因為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分崩離析。
“慕先生!”
慕冰怔鄂,猛地轉頭看去,那從遠處禦風而來的可不就是路一之嗎?
慕冰:“你怎麽……”
路一之走得急,稍有些氣喘:“慕先生且慢走,在下也要去渝州,不知可否與先生同行?”
慕冰沒有血色的嘴唇抖了抖,老半天才蹦出兩個字:“為何?”
路一之道:“不瞞你說,剛才接到瑤臺君的靈符傳信,他告訴我“前塵心系之人在渝州”,我無論如何也得去一趟。”
慕冰點了點頭,看路一之驚喜若狂的模樣,莫非是急着去見心愛的姑娘?
“先生有傷在身,不用下來了。”路一之屁颠屁颠的走到馬頭前,熱情的牽過缰繩。
就這麽一個坐在馬背上,一個在前面牽着馬,倆人優哉游哉的走到了渝州。
路一之走遍了大半個渝州城,經過多方打聽和問路,他來到了一處宅院前,上面懸挂的匾額寫道:周宅。
路一之站在門前,不過是三層石階,他卻走的無比艱難,好不容易走到了雙開的紅漆大門前,他卻頓住了。
慕冰問:“怎麽不進去?”
路一之仰頭望着,喃喃說道:“你看這府門,可是有錢人家?”
經常面見這些達官貴人的慕冰自然看得出來:“是。”
路一之笑了一下:“衣食無憂,挺好的。”
就在這時,一旁的角門打開,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歡天喜地的跑了出來,後面跟着的老管家哭爹喊娘的叫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您慢點跑別摔了!”
小姑娘左手拿着風車,右手拿着布娃娃,一馬當先的往前沖,忽然瞥見站在自家門口的兩個陌生人,小姑娘瞧着路一之的面相,覺得格外親切,至于另外那個大哥哥,雖然表情比較吓人,但因為長的實在太美了,所以應該也不是壞人。
小姑娘興沖沖的迎上去,用她稚嫩的嗓音笨拙的問道:“大哥哥,你們要找我爹嗎?”
路一之的目光理所當然的柔和下來,他輕聲問道:“你是這府裏的孩子嗎?”
小姑娘點頭:“嗯。”
她笑嘻嘻的指着身後:“我爹來了。”
路一之心頭一緊,猛地看向從角門處出來的中年男子,穿的绫羅綢緞,身如芝蘭玉竹,氣宇軒昂。
小姑娘笑着朝中年男子懷裏撲過去,後者一臉憐愛,将寶貝女兒抱起來,擡眼看向路一之,常年混跡商場的他自有眼光,驚嘆道:“公子可是仙門修士?”
路一之望着他,看着看着,眼圈驀地紅了,他忍了又忍才沒當場出洋相:“師出雲頂之巅。”
中年男子欣喜道:“嘿呦,那可是仙門第一啊!公子年紀輕輕就能拜在鼎鼎大名的雲頂之巅,真是厲害,想必令尊令堂也為公子感到驕傲啊!”
路一之默默地低下頭:“嗯。”
唇角劃過一道苦澀,且釋然的微笑,路一之走上前,輕輕摸摸小姑娘的腦袋:“先生的女兒果然機靈可愛,我發些壓歲錢給她吧!”
盡管中年男子再三阻攔,路一之還是拿了一袋靈石給小姑娘。
路一之問:“只有這一個掌上明珠嗎?”
中年男子笑道:“這是我的小女兒,在她上頭還有一個姐姐,兩個哥哥。”
家財萬貫,子孫滿堂,甚好。
“我……還是學了醫,不僅學醫,還成了醫修。”
中年男子愣了愣,不太理解路一之說的是什麽意思。
路一之卻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從出生起就受父親的熏陶,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我喜歡這個,也就放不下這個了。實在是,有違父親臨終教誨。”
中年男子無比惶恐,方才還提到令尊,卻沒想到人家父親早死了。
中年男子想了想,迎上路一之悲傷的視線,不知為何,他心中激蕩,對這個陌生的小公子有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福至心靈,他忍不住說:“公子自己覺得對,那就去做吧!醫者,救死扶傷乃無上功德,你父親若再世,得知公子有如此心性,定會感到欣慰自豪的。”
“是嗎?”路一之眼前一亮,似有星辰閃過,他終于毫無顧忌的笑了,“多謝先生。”
那之後,慕冰發現路一之神清氣爽,心情特別好,基本是笑不攏嘴的狀态。
他實在沒忍住,問:“那個周員外和你……”
路一之:“今生業,來世果,他們上輩子治病救人,妙手回春,一生問心無愧;這輩子錦衣玉食,盡享天倫,挺好的!”
路一之轉頭看向慕冰:“先生回家去看過了嗎?”
他三歲就被賣掉了,哪來的家呢?
“房子沒了,變成了一條湖。”慕冰說,“當年的戲班子也變了,現在成了一所客棧。”
路一之:“那……先生今後有什麽計劃?準備去哪裏?不介意的話,我,呃……我想和先生同行。”
慕冰大吃一驚:“你不用回師門嗎?”
路一之好整以暇的說:“晴空公子要我在外多歷練歷練,師父也同意了,霜月君還說至少三年五年,反正我也沒處去……再說,慕先生的傷勢還未痊愈,我不放心。”
慕冰翻身上馬,定定凝視着他,忽而一笑,朗聲道:“像你這種爛好心的傻瓜,三言兩語就能把你騙的毛都不剩,讓你一個人到處閑逛,我也不放心。”
總之,這二人理所當然的結伴而行。至于庚辰和邊野,帶領雲頂之巅的小隊回去了,一路上邊野都在和庚辰扯皮,本以為庚辰是和傳說中的那樣,是一把嗜血寶刀,跟着昔年花雨霁神擋殺神仙擋誅仙,豈料,就是個單純的木頭樁子。邊野:“問題一,假如晴空公子和霜月君同時遇到危險,你救誰?”
庚辰一本正經的回答道:“我去魔界找血千綢,再去妖界找赤煌,搬救兵!”
邊野:“……”
妖魔二界通吃,就是辣麽叼!
“問題二,假如晴空公子和霜月君吵架了,你幫誰?”
庚辰:“他們不會吵架。”
邊野不服了:“小兩口在一起吵吵鬧鬧不是很正常的嗎?”
庚辰倔強道:“不會就是不會。”
邊野:“誰說的?哪有舌頭不碰牙的,道侶意見不和吵架或是動手,沒什麽奇怪啊!”
“他們不是吵架。”庚辰注視着目前幽幽火苗,搜查刮肚找到了合适的詞彙,“他們是調情。”
邊野:“……”
此時,在雲頂之巅的花雨霁對着千機星盤皺眉頭:“讓那孩子外出歷練,他可倒好,直接招了一身桃花!”
白雲闊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手藝,将一顆顆蘋果削成了小兔子,完美擺盤之後遞到花雨霁手邊,柔聲問:“你說路師弟麽,桃花劫應在誰身上?”
花雨霁拿起蘋果兔子咬了口:“一個鬼修。”
白雲闊微愣,語氣凝重道:“什麽程度了?”
花雨霁:“八字有一撇。”
白雲闊眉宇間浮上幾朵愁雲:“仙道和鬼道……善終嗎?”
“我不知道小路的生辰八字,只能看個大概,善大于惡吧!”花雨霁勾唇輕笑,眼底倒映着夕陽光影,流光幻彩,“別擔心,你這個仙道魁首都是我這個魔修的懷中之物了,只要他們有心,可以克服難關。”
這話聽得白雲闊丹田一熱,他握住花雨霁細白的手腕,攬住他矯健的腰身。
日落夕陽,華燈初上,是時候該就寝了。
作者有話要說:慕冰:在正文裏不配有姓名,特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