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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苦心(上)

長長的柳煙渡岸口,一片喧鬧。岸邊人潮湧動,一個個翹首眺望海面上那些漸行漸近的船只。

一輛裝點華麗的馬車由一個身着深赭衣衫的車夫策馳,奔至柳煙渡。濃眉車夫跳下車,從懷中掏出一張畫像,仔細看看後又揣回懷中,神色恭順的等候在岸邊。

水聲突突,船舫泊岸。珊兒伴着飛瓊盈盈鉆出船艙,随後從腰間繡囊中取出幾錠銀兩交給船夫,又道謝一番之後便與飛瓊上了岸。飛瓊看看面前熟悉的中原風光,不禁深吸口氣,定了定神,舉步前行。

珊兒拉住飛瓊,左右看了看道:“小姐,此地離汴京還有一段路程,這幾日你都沒有靜心安歇過,一定很是疲累,我看咱們還是買上兩匹好馬再走吧。”

‘汴京’二字一入飛瓊耳畔,那雙疲倦的眼眸頓時燃亮了起來。她期待又彷徨的神情落在珊兒眼內,珊兒心疼不已,卻也只能無可奈何的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前去打探買賣馬匹的事情。

濃眉車夫遠遠的看見路邊的飛瓊,他走上前,側目打量了一番身着紫衫的飛瓊,忽然雙膝一屈,跪下道:“小人路明奉軍師之命在此恭候小姐大駕。”

飛瓊一驚,轉身便走。路明上前一步攔在飛瓊面前,接着從懷裏掏出适才那幅畫像和一塊小巧的金色令牌,繼續道:“小姐,軍師得知小姐重臨中原,便命小人一路随護小姐直到京城。軍師還吩咐,眠柳山莊已重新修葺,只待小姐一到,即可居住,山莊所有下人、奴婢均為小姐差役,小姐想要怎樣便可怎樣。”

飛瓊鼻頭一酸,悄然落下淚來。她知道這一定都是爹爹的安排。想到爹爹對自己無微不至的寵愛,飛瓊不由黯然,深悔自己不該如此不孝。然而再一想到延嗣,飛瓊的心瞬間又堅強起來。她含着淚笑笑道:“路大哥,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如此客氣。叫我瓊兒就好了。珊兒姐姐這就回來,咱們等她一會,好幺?”

路明望着含淚嫣笑的飛瓊,不覺癡呆恍惚。這時珊兒從不遠處走來,見路明定定地看着飛瓊,心生氣怒,一巴掌便揮向了路明。不料路明身法迅捷,一個側身便躲了過去。珊兒氣不過,正待再出一掌,已被飛瓊攔住。接着飛瓊又将路明的來意告訴珊兒,珊兒知道自己錯怪好人,不免羞赧。三人又在岸邊歇息片刻之後,路明便載着飛瓊與珊兒直奔向了汴京。

汴京城內一如既往的昌盛繁華,但眼前的熱鬧完全不能吸引飛瓊,她的全部心思只在延嗣身上。馬車飛奔,很快便來到眠柳山莊。山莊前分左右站着八名守衛,一見飛瓊,便齊齊躬下身恭迎。飛瓊微微還禮之後便徑直穿過九曲回廊,繞過清溪小潭,回到自己屋中。她望着屋內原封不動的擺設,想起與延嗣在一起的快樂開心、溫馨甜美,不由得肝腸寸斷……

東升的紅日雖仍懶懶地躲在雲層中不肯出來,但曦微的晨光卻已照亮了天波府府內每一處角落。

一左一右守在延嗣身邊的楊業和賽花又是一夜未合眼。二人望着仍自昏昏沉沉俯卧床上的兒子,心頭疼痛難以名狀。

兩日過去,延嗣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楊業深悔自己下此狠手令兒子再度掙紮于生死邊緣,已無心緒再處理軍中要務,只命令延平暫代其職,延廣延慶延輝協助統領四營将士繼續練兵備戰。

一聲細不可聞的呻吟于靜靜的鬥室內響起,床邊的楊業賽花雙雙驚起了身。夫妻二人緊抵延嗣雙手,将自身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進兒子體內,為其散毒化瘀。延嗣微微動了一動,一聲‘嗳喲’輕輕喊出了口,緊接着便又沒了聲音。

賽花先是摸了摸延嗣額頭,然後又輕輕褪下他的中衣,仔細看過。那些從延嗣後背直至腿、胫處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的四指來寬的僵痕雖經太醫診療敷藥,卻仍是高高隆起,滾燙如火。賽花手一抖,淚水撲簌撲簌順腮而下。另邊的楊業也自心痛難當,他紅着眼圈,輕撫兒子面龐,說不出一句話。忽然,楊業只覺手上一緊,低頭一看,原是被昏迷的兒子在不知不覺中緊緊抓住。

只聽延嗣迷迷糊糊哀求道:“爹,娘,不要怪小瓊,她不是有心騙我的!真的不是有心的!爹,娘,無論您們怎樣罰我,我都甘願!只求您們放過小瓊,不要把她送去大理寺。爹,娘,孩兒求求您們!爹!娘!”

兒子斷斷續續的苦苦哀求令楊業與賽花一陣心神不定,二人相視而看,疑念叢生。

賽花渾身一震,忽然象是想起什麽似的,憂慮的看看丈夫道:“業哥,我想我…大致已經明白了。”

“夫人?”楊業經妻子一提醒,靈光乍現,腦海中逐一閃過當日父子倆被襲、被救、自己遭陷害的種種前因後果,他再看看昏沉的兒子問着妻子:“夫人,莫非這就是延嗣的心病?難道…?”

賽花點點頭:“業哥,若我沒有猜錯,這位你我都曾見過的杜飛瓊姑娘,便是遼邦之人!而且…”

“而且什麽?夫人,但說無妨。”

“而且…”賽花頓了頓道:“而且延嗣與她…早已相愛至深,難舍難離!”

“孽障!”楊業臉色如土,重重跌落椅中。

“延嗣,你…你真是爹娘命中的魔星!”賽花望着兒子,搖搖頭哀聲道。接着她又看看丈夫:“業哥,現在怎麽辦?這件事若是被潘仁美那老賊知曉,或者順風傳入皇上耳內,咱們楊家…咱們楊家從此便是刀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甚至…甚至很可能會累及全族啊!”

“我知道,我知道。”楊業蹙眉斂顏,沉吟半晌,擡起頭望着妻子:“夫人,如今之計,也只有讓延嗣随軍戍邊,以此轉移潘仁美及所有意圖置我楊家于死地的宵小魍魉之輩的視線,或許還可保我楊門一脈暫離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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