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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苦心(下)

經過一冬的蕭條,汴京城內各個街市仿佛從沉睡中蘇醒,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繁華喧嚣。

一輛由青骢馬掾駕的馬車緩緩行在街上,車上的垂紗軟簾輕輕被掀起,從裏探出了飛瓊清麗雅潔的面龐。她望着街邊熙熙攘攘的人群、熱鬧興旺的街景,心中漾起圈圈漣漪。

悅來客棧的黑漆門匾粉刷一新,上挂紅綢,随風飄舞。匾額上四個金晃晃的大字在日光下尤為顯得锃亮耀眼。穿梭往來的夥計們忙裏忙外的招呼着一批批行經此處的客商旅人,雖已滿頭大汗,但個個臉上卻都洋溢着新歲的喜氣。

身着紫綢羽衫的飛瓊剛一踏進客棧,立即引起一疊聲的竊竊談論。店老板親自跑上前殷勤招呼。就在飛瓊盈盈淺笑、款款輕語間,忽從飛瓊斜側方一僻靜角落裏射來一道賊亮賊亮的目光,接着便見一條腿蹬在凳子上的潘府家丁宋混雙眼漸漸瞇成一條縫,‘嘿嘿’的連聲奸笑。盯着飛瓊上到二樓的娉婷背影,宋混捏起幾粒花生扔進嘴中,站起身匆匆忙忙走出客棧。

上得二樓一間清幽客房,飛瓊靠在窗前俯身眺瞰不遠處的天波府,卻見天波府府邸前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個或挑籃或推車的販夫。更讓飛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五六個販夫只在天波府周圍叫賣,并不遠離,好像是在有意無意的守衛着天波府。飛瓊慌忙将正埋頭整理床鋪的珊兒拉到窗前,指着那幾個販夫連聲問道:“姐姐,你不是說天波府已經沒事了幺?可那幾個人為什麽還圍着天波府?難道…難道你先前說的只是為了哄瓊兒開心?”

“沒…”珊兒慌忙否認:“小姐,珊兒怎麽會騙你?天波府真的沒事了。那幾個人…也許…沒有合适的店鋪,所以他們只好…只好沿街叫賣。”

珊兒游離不定的神色、慌亂的言語讓飛瓊頓生疑惑,她搖着頭:“不對!姐姐,你一定有事瞞着瓊兒。姐姐,現在你是瓊兒唯一的親人,難道你忍心見瓊兒愁眉不展,日日噙淚幺?”

“小姐,真的沒有。”珊兒躲閃着飛瓊憂戚的雙眸,好言勸道:“小姐,不要瞎想了。你一整夜都沒有睡安穩,還是先歇息歇息。珊兒這就去告訴路明,讓他先回山莊好了。”珊兒說完,不待飛瓊再說,急忙閃身出了屋。

飛瓊看了看珊兒的背影,走回桌邊坐下,對着鏡中嬌艷少女堅定地說:“我一定會查清楚。”接着她又重新整了整衣衫,套上護腕銀圈,關上房門下了樓。

客棧外,珊兒背對着飛瓊,站在青骢馬車邊低聲與路明商議着什麽,趁珊兒沒有注意的當口,飛瓊飛身一縱,輕巧巧離開悅來客棧,直奔天波府。

眼看離天波府越來越近,飛瓊只覺心神不寧,萬千愁慮挂念竟仿佛團團亂麻交織纏繞,攪亂一片心湖。這時從天波府走出了梳着抓髻的菊、蘭二婢女。只見她們先是從提着的竹籃中取出水果,遞到幾個販夫面前,接着又回頭看了看府內,然後又與他們說了一番話後便結伴離去。

站在街邊巷口的飛瓊望着曾見過一面的菊、蘭二女細聲與販夫交談,心中驚疑更甚。她呆立片刻,忽然挑起柳煙似的彎眉,縱身躍出巷口,不遠不近的跟随着菊兒與蘭兒。

只聽蘭兒一聲輕嘆:“夫人前些日子身子剛好些,如今又感染風寒,府裏就像沒了主心骨一樣。菊兒姐姐,咱們要不要去廣寧寺替夫人祈福求平安?”

“唉,如果不是要去藥鋪為夫人與七少爺抓藥,菊兒真的很想去求求菩薩。自從七少爺受傷回府到現在,夫人就沒有一天安安穩穩合過眼。夫人為了七少爺,整個人虛脫了好幾圈。現在七少爺又被老爺重責,夫人哪裏還能支持得住?”菊兒哀聲道:“昨晚七少爺又在屋裏跪了一整夜,老爺硬着心腸沒理,夫人心疼不過,勸了老爺又勸七少爺,哪知父子倆誰也不肯服軟。結果七少爺跪了一夜,夫人就守他到了天明。”

“菊兒姐姐,難道還是為了那個什麽遼邦女子?”

“不是她還有誰?不就是因為這個遼邦女子,七少爺才被老爺重罰?昨晚還是為了她,七少爺又帶着傷一直跪到天亮。聽洪叔說,是因為老爺不許七少爺再與她有任何往來。七少爺說,他可以答應老爺從此再不與她往來,但卻懇求老爺看在她曾三番兩次相救七少爺的份上,準許他們見最後一面。老爺自然是一口拒絕,還說如果七少爺執意要見那個杜飛瓊,就與他斷絕父子關系。七少爺不死心,所以…七少爺真得好可憐,本來就被老爺打得遍體鱗傷,又跪了一整夜,再強壯的人也吃不消啊。到後來七少爺竟又昏了過去,而且還發起了高燒。夫人又急又痛,連帶着也感染上了風寒。”

“怪不得我剛才看見楊春急匆匆騎馬出府,一定是洪叔吩咐他去了軍營。”

“是啊,今日老爺與四位少爺五更天不到就都去了軍營。林大哥他們又要守衛府邸,脫不開身。洪叔心急,這才叫楊春去的。”菊兒點點頭繼續道:“現在府裏就剩下五少爺六少爺守在夫人和七少爺身邊…”

“這都要怪那個杜飛瓊,”蘭兒一臉氣憤:“以前清姑娘就說過遼人兇狠毒辣,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果真如此。肯定是她施了妖術迷住了七少爺的心竅。要不然七少爺都傷成了那個樣子,幹嗎還一個勁的維護她?不過好在老爺派了林大哥他們來。聽楊春說,林大哥他們幾個都是軍中一頂一的高手…再加上五少爺六少爺…就算那個妖女再厲害,也一定逃不掉的!”

“就是!虧得以前夫人還對那個妖女那麽照顧。她竟然這幺害我們楊家,一定沒有好報!”

說話間二女已來到了和春堂藥鋪,兩人抓好了藥便又急急忙忙掉頭回轉天波府,完全沒有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的啜泣聲。

瑟縮在巷內墻角邊的飛瓊環抱雙臂,深埋臻首,哀婉悲涼,凄淚滿腮。

“我沒有!我沒有!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不!我要去見他!我一定要去見他!”

這聲聲泣血,摧心斷腸,竟令見聞者黯然神碎,不能自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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