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手足(下)
千竿翠竹于和風中微微搖曳,歡快的鳥鳴蕩于其間,令人感到分外愉悅。
這當,筆直的官道忽起一陣馬蹄聲,來路頓時飛揚起團團塵土。不大的工夫,只見千餘乘胄甲分明的官兵列隊馳近。當先的四名官兵神色恭謹,執戟矛,跨弩弓在前引路,另兩名官兵手舉兩面上繡蟒龍的杏黃大旗随後而行。再後,則是五十餘人的儀仗隊。這五十餘人衣着光鮮,神态高傲,看去頗似來自宮中,亦由二官兵手執兩面墨筆朱字的檀木漆牌當先行走。其中一面上寫‘秦惠康王’四個大字,令面則上寫‘奉诏宣慰’。儀仗隊之後,乃是一輛雕刻着蟒龍的辇車,一眼望去那飛舞的綢緞,招展的華蓋,均障顯著奢華威儀的皇家氣派。辇車一路行進,不時的有官兵往複奔走的向車中人請示着前路情況。雖無法見着車中人面目,但從官兵們肅聲斂氣,行止謹慎的情态亦知其乃朝中地位高貴,身份顯赫之人。
辇車似是賞景游玩般緩慢前行,這時忽從前方奔來一騎人馬。由其身上軍服看,此人當是一名旗令官。只見他行至辇車前躍身下馬跪倒在地禀告道:“啓禀王爺,忠武将軍楊延平率部衆于前路叩見王爺賢駕,請王爺示下。”
“哦?”聽得旗令官禀報,車中立刻傳來一個清朗喜悅的聲音:“确實是延…忠武将軍的部隊在前?甚好甚好,孤王正思量着這三交駐泊部署楊大将軍的軍營怎的如此偏僻難尋,且一路又無人與孤王作伴,當真無趣得緊,可巧便就在此遇上了他,看來此番聖上隆恩眷顧亦得天之庇護。來啊,快傳定遠将軍前來相見。”
旗令官得了令随即往前路報信。片刻時間,只見披挂着一襲銀灰盔甲的延平揮鞭策馬疾馳而來,見着辇車二話不說,只穩健的翻身下馬,撩起戰袍俯身而跪道:“楊延平接駕來遲,還請王爺降罪。”
“楊家規矩果然大的很吶!”朗笑聲中,頭戴簪纓銀翅王帽,身着海龍騰淵蟒袍的八賢王掀起車簾由近身侍從攙扶下了辇車,擡手扶起伏跪叩首的延平笑笑道:“哈哈!本王平素最不喜這一套無用的俗禮,何況如今你老子亦不在此處,這些禮數可免便免了罷。本王适才還愁無人相伴前往楊大将軍軍營,如今遇上你,本王是喜不自勝。看你這盔甲披身想是又被楊大将軍遣去排兵,這楊大将軍阿,怨不得楊夫人常常以淚洗面。孤王此次定要好好替楊夫人讨個公道。”
八王的一番蹦豆子般的快語令生性木讷的延平怔了一怔,他看看八賢王,再看看那漆牌上的‘奉诏宣慰’,一時不知如何回話。八王見延平一副不知應對的模樣,這才想起此行目的。他指指‘奉诏宣慰’的牌子看看延平繼續道:“今日團圓佳節,聖上體恤三軍将士堅守疆土之辛勞,故诏命本王前往你父軍中犒賞慰問。這路你最熟悉不過,不妨就與本王一起走可好?”
延平雖在得知延慶延昭助烏松解困後奉父命率部于野外練兵,心下卻憂慮遼軍去而複返借大軍喘息之機再行圖謀攻襲中軍,且他亦擔心延嗣妄故軍紀,擅離職守而被父帥嚴懲,故而想着排兵演習完畢便速速回營,不料卻又路遇了八賢王。王命抗不得。如此,便是有心火速趕回恐怕亦需多耽擱些時候。鐵令如山,無人能違。看來只有寄望弟弟們盡量拖延時間,待王爺一行到達,七弟的事或許還可有回緩之勢。延平這般思忖,便只得遵從八王之命伴駕随行。
白虎營內,延廣滿面焦急的注視着粒粒細沙緩緩滑入沙漏,一時間坐立不安。眼看離正午只有一個時辰的光景,若大哥仍是趕不回來,恐怕七弟當真便…這…唉!他走至帳前向外張望,卻只見守兵們交叉往複行走的身影,不由得輕捶營門,嘴中喃喃自語着‘菩薩保佑’。
又是盞茶工夫過去,延廣按捺不住焦慮的心情欲再往玄武營內替延嗣求情,忽然聽見營外響起一陣馬蹄,接着又聽得守兵們稱呼着“路督尉”,延廣心下一喜,知道這正是自薦前去向大哥報信的路明返營,他連忙掀起帳幕迎了出去。
由右肩自右肘吊着繃帶的路明一見延廣親自迎出,慌忙上前見禮卻一把被延廣攔住。延廣望着路明一臉的風塵與疲憊,瞬間明白七弟為何如此看重與這位異性大哥相交的一片情誼。他扶起路明由衷地言了一聲:“多謝!”
路明一心想着延嗣之事,便只怔了一怔拱手道:“二少将軍,路明幸不辱命。大少将軍命我轉告二少将軍一個字:“拖”。他說,即使犯顏亦要拖延。眼下他正伴八賢王辇駕往大營而來,囑咐各位少将軍稍安勿躁。”
聞聽‘八賢王’三字,延廣眼中一亮。他欣喜的一捶拳欲再開言,忽聽外面傳來一疊聲的“參見四少将軍”,随即只見延輝笑吟吟走進帳來。路明見四少将軍進得帳內,連忙向他見了禮,接着又請了延廣的示下後便先行告退而出。
延廣見已無外人,慌忙拉過延輝迫不及待的追問:“爹那邊情形如何?”
“爹啊…”延輝似是無奈的聳聳肩。
“爹仍無一絲回緩餘地?”
“唉,那種情形我如何敢再多求一聲?想着你吩咐要盡力拖延,我便與爹辯論用間之計,不想言語間又惹得爹火起,差性便被動了軍棍。不過…”延輝頓了頓忽然笑笑:“二哥猜得不錯,爹的确心緒不寧。竟屢次被我辯得啞口無言。我從未見過爹如此失态。依我看,爹對小七之事多少也有些心軟,現在只差個臺階。”
“你也這樣覺得?”延廣看看弟弟喜形于色:“這個臺階應該快等到了。四弟,叫上三弟六弟,咱們去請爹驗軍。”
“臺階?”延輝猛地拉住延廣驚喜言道:“二哥,你言下之意難道指八賢王?哈,六弟果然沒有說錯,這個臺階非八賢王莫屬。”
“六弟?四弟,六弟怎知八賢王将奉旨前來宣慰我三軍将士?”
“二哥可還記得前次六弟自宮中回來曾說起潘仁美因妄言诽謗爹而為皇上申饬罰俸之事?聽六弟說,八王似已料到皇上有此宣慰之舉,故囑托六弟帶話給爹,讓爹提防有心之人于此上大作文章…”說至此,延輝輕哼一聲繼續道:“什麽宣慰,不過巧令名目罷了。這些年朝廷何曾真正信任過爹,信任我楊家?爹為這朝廷兢兢業業,盡忠盡職,到頭來還不是為他人…”
“四弟!”延廣見弟弟越說越不成話,急忙出聲喝止。他看看沙漏中漸漸壘起的小沙丘道:“行了,現在七弟的事比任何都重要。爹的脾氣你我都清楚。走了。”
他二人整畢衣裝出了營正待上馬,卻見白虎營統帶齊躍急匆匆行來禀告道:“二少将軍,不好了。适才屬下聽玄武營的兄弟說,大将軍已帶着兩名刑兵往軍牢而去。還有,六少将軍他…”
“什麽!”兄弟倆聞聽父親當真前往軍牢提拿七弟,頓時大驚失色。二人不等齊躍把話說完,亦顧不上吩咐他告知延慶,早已策馬飛奔軍牢…
“哐當當”的推門聲震動了正面對面坐在雜草上談天的延昭與延嗣。望着一跛一跛走進鐵營的老王頭手中的鐵鎖,延嗣晶亮的星眸瞬間便像蔽日的黑幕暗淡了下來。
他看看私入牢房探視寬慰自己的六哥,只覺一陣止不住的眼澀鼻酸。他拉了拉延昭的衣袖,懇求的輕聲道:“六哥,你走吧,若是被爹…将軍發現你抗令違命,怕也難逃罪責。我不想去地府之前再為自己加深一條罪孽。六哥,小七求你在爹娘有生之年替我多盡些孝心好幺?告訴爹娘,小七,小七來世還要結草銜環,再做他們的,他們的兒子!”
“小七,你聽着!”眼眶泛紅的延昭一把揪住延嗣衣領厲聲道:“六哥不會答應你的請求!爹娘生你養你教導你,你就必須好好的活着以償還他們這份無盡的恩情!否則,六哥第一個不放過你!你聽見沒有!”
“六哥!”延嗣再是控制不住,他一撤身掙脫延昭的抓握,兩只手狠命的輪番捶打支撐着整座營房的鐵支架哭吼道:“是我任性不聽林大哥、左大哥的勸說,一意孤行才害得他們枉送了性命,是我對不起他們!六哥,你告訴我,我除了一死還能怎樣抵償他們的命!六哥,你說啊!”
“小七,你瘋了!住手!”
“七少将軍!”
延昭與老王頭只一心阻攔着延嗣,絲毫不曾注意到營外那手扶鐵門的偉岸堅挺的身影正如風中枝幹站立不穩,晃搖不止。
一疊聲“将軍”的驚語甫一入耳,亂作一團的鐵營立刻仿佛被人掐住喉嚨,嘎然止了音。滿目淚光的延昭看看楊業鐵塔般的身形,無視軍律‘咕咚’跪倒他的面前連連叩首道:“求将軍開恩,饒楊延嗣一命!将軍!”
遣走了老王頭,又吩咐二刑兵候在營外,楊業緩步邁進牢營,一眼便看見放在雜草堆上的那些制作精美、可口誘人卻缺牙兒少餡兒的圓餅,他不自禁的打心底湧起一絲無奈的愛憐。往年中秋之日,一家人聚在一起賞月品餅,延昭性和溫潤,通常會一牙一牙的品餅,而延嗣則不然,他一定先剝開餅皮兒看看其中的餡,若是喜歡的,他便會狼吞虎咽連皮帶餡一并入口;若是不喜歡,他便只吃那酥酥的餅皮兒;若是其中餡以桂花紅豆為料,那不用說,其他人誰也不必惦着。不過今日這餅,想來當是延昭傑作。他私探牢房亦該是為寬慰延嗣而來。将餅皮撥開逗弄延嗣,便是他自小哄勸延嗣的‘手段’。看看天邊日頭,去歲這個時候,延嗣正一邊嚷嚷着肚子疼一邊仍賴在夫人身邊不停口的吃着那桂花糕。而今日卻…唉…
楊業心下想着,不由自主便走到木然呆立的延嗣身前,擡起衣袖擦了擦他面頰上的淚水,又低頭察看他那已被鮮血染紅的手掌。只見他眉頭忽的深深一蹙,随即‘哧’的撕下軍袍的一角袍襟,先是輕輕拭去延嗣手掌上的鮮血,接着便仔細的為他包紮起了傷口。确認并無鮮血再滲透出來,他這才慢慢放下延嗣的手掌,習慣性的撸了撸兒子黑亮的頭發,靜穆當下。
半響,楊業終是斂起心底一片溫情沉聲道:“本将如此處置,你冤是不冤?”
“楊延嗣罪犯三規,将軍依律懲治以儆效尤,楊延嗣不冤。”
“好!”楊業炯目一閃,精光立射。他看看延嗣再看看延昭一點頭:“不愧我楊家男兒,坦蕩來去!來人!将…”
“将軍!”
楊業話音未落,突見延廣兄弟如電飛射而來。未等楊業發話,三人已跪落在地哀聲道:“爹!孩兒等求您看過娘的信函再行懲處!”
攤開發黃發暗的信箋,一筆蒼勁渾厚的‘嗣’立時躍入眼簾。這…這…楊業手捧着小小信箋,腦中不斷閃現出延嗣呱呱墜地之時自己為其取名的情景,如今想起,卻依然歷歷在目。延嗣啊,延嗣,你讓爹如何是好!唉!
望着回護在延嗣身邊的兒子們,楊業眼中潮濕一片,那一句‘押赴校場’的命令竟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只見他長嘆一聲,倒退半步穩住身形沖延廣一揮手道:“将楊延嗣帶往玄武營,本将與你們兄弟共進餐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