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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杖訓(上)

楊業堅挺的背影漸漸走出了兄弟們的視線,延嗣卻仍舊呆呆的注視着牢門一動不動,憔悴的面龐泛起無數痛悔。延廣四人見弟弟如此失神,不由得心疼。按捺住心中忐忑,幾個人輪番上前撫慰哄勸,一來二去似乎便忘了時間。守候在外的二刑兵擡頭看看慢慢北移的太陽,不敢半分違抗大将軍的命令,無奈之下不得不硬起頭皮提醒衆位少将軍速速前往玄武帥營。經提醒兄弟們方省及此時父親的态度雖有軟化但依然未明朗,看來也只有再忍耐些時候等待大哥與八賢王回營的消息。

衆兄弟陪伴延嗣一路行來,眼看便至大帳,剛剛有些輕松的心情再度收緊,只一門心思盼着這難得的父子共餐機會能夠徹底打亂父親如鐵的律令。守在大營外的四軍士一見幾位少将軍相攜而來,不待吩咐已掀了簾将他們讓進帳內。

脫去戎裝換了青灰便衫的楊業早已于帳中等候衆子,一見他們進來,面上不自覺地漾起縷縷慈藹。望着爹爹随意的着裝,兄弟們暗暗松了口氣,走上前向楊業見過禮後便依次落了座。

“延嗣,你過來…”楊業拍拍身邊特意留出的位子想要叫住随在延昭身後的延嗣,卻見他已走至角落一席默默坐下,埋首其上不言不語,狀及可憐,楊業心中一疼。頓住話語,移去目光,他喚來一名守軍低聲吩咐後又逐一看過延廣四人求懇緊張的面龐,強硬的心一如遇熱便融的雪一點點化了開去。

不多時,只見那守軍引着一個手提一方底坐狀似圓月的扁闊食盒的炊事兵走進帳來。那炊事兵到得楊業面前并不下跪,只恭敬向其見了禮道:“小的趙七聽聞大将軍将與各位少将軍共進餐飯,便自薦讨了這個差,請大将軍治罪。”

“哦?自薦?”楊業雖治軍嚴苛,閑暇之餘卻也常喜與士兵談天。他見這趙七不僅談吐自然,膽量也頗大,不免驚奇。他重新打量着趙七,和顏悅色地問道:“你既自薦讨得這個差事,想必确有過人的手藝,本将為何要治你罪?不過,八月十五中秋日。你既有此本事不妨便說說,你備下了何種菜肴來應這中秋之景啊?”

“小的這手藝乃家傳之藝。小的祖上曾于宮中禦膳房當差,故配出的菜肴有別于他家。今日中秋,小的特備了三道特色菜肴請大将軍以及各位少将軍品嘗一二。這第一道菜幺…”說着話,趙七已自食盒中取出一只軍用蓋碗。掀開碗蓋,一盤晶瑩剔透的清燒冬瓜赫然呈現衆人面前。這道菜乍看不過是将冬瓜去了皮燒畢出鍋,然而仔細一看,卻發現那一塊塊的冬瓜竟被雕刻成了桂樹的模樣,其香濃厚,其色鮮亮。只一眼便有引人垂涎三尺之感。見衆人一副驚嘆連連的表情,趙七忽然有意無意的看了看楊業道:“中秋賞月,親人同歡。這道菜名曰‘丹桂賀月’。大将軍、各位少将軍,請!”

“‘丹桂賀月’?嗯,的确有些意思。”楊業一聲贊嘆,看看兒子們道:“為父既說此乃家宴,便不需這等拘禮。來,都到爹身邊來。”楊業一邊招呼着衆子坐到自己身邊,一邊看看趙七繼續道:“你這第二道又是何種菜肴?”

“小的第二道菜名曰‘鵬程萬裏’。”趙七說着便掀起第二只蓋碗。卻見其中之菜不過是一道清蒸玉蘭片(竹筍之別稱)。只見一節節的嫩筍間裝滿了一塊塊的雞肉,煎成黃、白二色的雞蛋切成絲附于其上,甚是好看。趙七眼看衆人似有不解,便說道:“這玉蘭片雖性寒、味甘,卻益氣和胃,清熱化瘀。正适合常年征戰之人。”

借趙七解釋的當口,延昭夾起一塊冬瓜,一節嫩筍放在延嗣面前低聲道:“小七,你快嘗嘗。這菜的味道好像娘做的一般。”

延嗣無精打采的吃着盤中菜,似乎不曾聽見六哥的話語。延昭見弟弟神情依舊頹喪,忽問向趙七道:“此菜為何名曰‘鵬程萬裏’?延昭甚是不解,還請趙,兄代為解釋。”

“玉蘭片以柔嫩之形喜于民,亦可象征青春年少之意…”頓了頓,趙七望向延嗣,眼中陡的仿佛閃過一抹憐愛:“大鵬展翅行萬裏征程必将經歷無數艱難險阻,卻正合了玉蘭片味苦性寒之特色。六少将軍若是不信,可細細品嘗,這道菜入口雖有些味苦,感覺卻很是清新爽口。”

望着一邊吃着飯菜一邊贊嘆議論甚歡的衆子,楊業心中感慨萬千。他淺酌了一口酒,夾起菜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起來。起初倒也不覺得怎樣,然而越是細品,楊業便越是覺得這鮮香的冬瓜、脆爽的玉蘭片竟與妻子平日調配出的佳肴有着九分的相似。他狐疑的看向趙七,卻發現他的眼光似乎不曾離開過延嗣。延嗣若是吃得香甜,他便會無奈的笑笑;若是延嗣一時失了神,他又會搖搖頭微微嘆息。趙七不經意流露的神情只令得楊業心下大震:“夫人?難道這趙七乃夫人喬裝易容?不會!夫人此時應該在家中與延德以及冰琰芷蕓兩個兒媳還有一衆家丁婢女共度佳節,又如何會出現在軍中?但是這熟悉的憐愛疼寵的神情以及那近乎相同的烹調手藝分明便是夫人不假。看這趙七言談舉止處處透着從容,若非有意為之,又怎能做出這等別有寓意的菜肴?”

楊業想至此便清咳一聲道:“趙七…”

“大将軍,”未等楊業說話,一邊的趙七已撤回看着延嗣的目光道:“小的這第三道菜也有些名堂,名喚:‘阖府同心萬事吉’。”托出一只青花瓷碗,趙七取下碗蓋指着一道以荷葉、蓮心為襯,豆腐為主,配以新鮮魚肉、蔥花、雞蛋之蛋白等輔菜蒸煮,醬油澆淋的美味道:“以荷葉蓮心為襯,豆腐為主,乃是取其諧音,意寓‘阖府’、‘連心’;而輔以嫩鲫(鲫魚)之肉蒸煮,便有企盼萬事吉順之意。小的這般解說,不知大将軍是否覺得這道菜值得用心品嘗一番?”

楊業本自趙七下意識的神情中猜出些端倪,這時見他頗為急切的打斷自己的話,不免再添了幾分的肯定。他飲着酒,暗自尋思如何再行探問,不想卻又聽趙七說出‘阖府同心萬事吉’之言,他的心一陣劇烈強震,飲下的酒頓時嗆住了喉嚨,一時間竟止不住的急咳了起來。衆兄弟見父親為酒嗆得面紅耳赤,皆慌了神,紛紛離了坐圍在他身邊不停的替其順氣,捶背。

看着楊業父子手忙腳亂的模樣,一邊旁觀的趙七先是揚了揚唇角,随即低下眉,扭過臉輕笑出了聲。半晌,他忽覺衣袖似被人扯動,他擡起頭正撞上延嗣那一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趙七不自禁的一顫。只見他伸出手安慰的輕拍拍延嗣的手背,接着又拿起桌上的酒斟滿,繞過楊家衆兄弟走到楊業面前雙手平舉正色道:“小的出言無狀,懇請大将軍恕罪。這些年大将軍統領我三軍将士為國為民蕩寇平敵,勞苦功高。今日中秋,請大将軍允許小的代各營兄弟敬祝大将軍一杯水酒,祈願大将軍洪福齊天,祥瑞永年!”

“你,你…唉!”楊業霍然站起身,随後卻又緩緩坐下,望着趙七長長的嘆了口氣。

凝視着楊業棱角分明的紫銅面龐,趙七的心底不知不覺湧起縷縷溫情,他看看圍在楊業身邊似已完全恍然的兄弟們,微微一挑眉,又向延嗣悄悄遞了一個‘過去’的眼神,而後轉向楊業繼續道:“大将軍,請!”

“爹!”延嗣邁步走至楊業案前納頭拜倒在地哽咽道:“孩兒,孩兒願爹身體年年健泰,松柏永遠常青!”

“孩兒等祝爹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你們!”片片溫馨仿佛朵朵輕浪不斷拍擊着楊業心頭,他只覺眼內一陣陣的酸澀,不自禁的起身離了案扶起延嗣,又看看其他兒子點點頭道:“好好好,都起來吧!有你們這些好兒子陪伴,爹便是立刻閉眼也不枉來此人間走一趟。”

望着眼前的溫馨畫面趙七亦不覺紅了眼圈,他背轉身擡起衣袖輕輕揭下面上一張薄如禪翼的膜具…

正在這時,忽聽營外傳來一聲急報:“啓禀大将軍,火旗營發生騷亂,小部士兵群情激憤。他們說,林成、左良二督尉無辜殒命,冤枉至極,請大将軍為林、左二将伸冤血仇!”

火旗營乃楊家軍舉足輕重的精銳之師,為都指揮使李淦所統率,專司火器機關之重職。此營軍士雖非每場戰役必出,卻總能于緊要關頭出其不意,巧取制勝。其重要性絲毫不遜于延慶延輝所統率的骁騎營,楊業自是格外重視,且李淦追随楊業浴血疆場十數年,曾多次立下赫赫軍功。他不僅與林成、左良有八拜之誼,楊業私下亦與之兄弟相稱。聞報火旗營發生騷亂,楊業頓時沉素了面色。他無暇顧及已揭下膜具拉着延嗣輕言撫慰,卻當他不存在一般的賽花,只推開面前豐盛的家宴,吩咐延廣延輝道:“你二人随本将去火旗營。”接着他瞥了一眼延嗣,對延慶道:“你前往神英堂與路明、邱海二人共同操持祭奠事宜,不可稍有怠慢。”而後又看看延昭道:“違令私探軍牢,依律當罰。你自行往戒律房禁閉罷。”說完,他沉沉的再看一眼氣怒上湧的妻子以及默然垂首的延嗣,轉身離帳而去。

延昭目送哥哥們随父親出了營,似是不以為意的聳聳肩,走到母親和弟弟身邊道:“娘,王爺臨走之前可曾跟您說過什麽?孩兒總覺得皇上此次并非只犒賞三軍這般簡單。”

“王爺只說了一句‘納巧現拙’。王爺話中有話,為娘亦心有憂慮。若非為延嗣之事,為娘一至大營就應提醒你爹才對。”賽花嘆口氣忽轉向延嗣責道:“娘早就告誡你征戰非同兒戲。身為軍人,一切便當遵從軍令指揮,不可意氣用事,你卻偏不聽話。闖下如此大禍,無怪你爹這般盛怒。依娘說,需得一番重懲你才可長得記性。”

“娘,”見弟弟目中又泛了紅,延昭連忙岔開話題道:“王爺既有此囑咐,孩兒覺得應早作打算。火旗營在此時發生異動,似是有心為之。孩兒想…”

“想什麽?你難道也想受懲不成?”

“娘,您放心,孩兒行藏不會被發現。”延昭挑挑眉輕松一笑:“何況爹又沒說何日禁閉,如今有人想借機挑起事端,孩兒豈能不問。娘,孩兒走了。”

火旗營內喧嘩聲聲,隐隐還可聽見兵刃‘嗆啷’離鞘之音。一陣重重的軍靴自營外傳來,随即只見一身灰甲的李淦掀帳而入,望着摩拳擦掌的十數士兵怒吼道:“統統住手!軍中喧嘩械鬥,你們好大的膽子!”

衆人一見統帥來到,均變了面色。一個個撲地跪倒,不敢吭氣。李淦走至案前坐下一拍案木喝問:“何人起的頭?”

無人開腔,只一片沉默。李淦見無人答話,怒火上竄。他自箭筒內抽出一支令箭,一掃俯跪的衆士兵喝道:“來人!繳下他們的兵器,推出去各重責八十軍棍!”

頃刻,從帳外進來幾個膀壯腰闊的刑兵,押着這十數士兵便要出去,忽聽衆人中有一個粗犷的聲音道:“大人,是屬下心有不服。屬下觸犯軍條,情願受處。但此事與他人無關,還請大人饒恕他們。”

見是校尉袁亮,李淦不禁陰沉了臉。他看看袁亮點點頭:“是條漢子!既是你起的頭,我斷無輕饒之理。來人,袁亮妄為是非、蠱惑軍心,将其拖出去,斬!”

“大人開恩!我等願一同受死!”十數士兵異口同聲。

看見李淦臉色愈加密布層層怒雲,一道陰笑連連的目光忽自旁觀的士兵群中射出。這當,營外響起“參見大将軍”之聲,李淦立刻起身迎了出去。聞聽大将軍來此,那道陰詭目光如似電火一閃而沒,只餘下一片竊竊私語。

延廣延輝陪伴楊業由李淦引進帳來。望着十數士兵被刑兵擒押的情形,楊業眉宇間頓時皺成‘川’字形。他轉身看看李淦待要詢問,卻見袁亮猛地掙脫刑兵掌握,屈膝跪倒楊業面前道:“林大人、左大人為番賊慘害,英靈難返,怨氣不散。懇請大将軍下令血洗番營,替林、左二位大人伸冤報仇!屬下等願以七少将軍獨闖番營力挑番将之無畏大義盡滅番賊于此!求大将軍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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