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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野雞家教

“介紹一下,這是任衍,你以後的補習老師。”段習風對段吹雨說,“叫任衍哥哥。”

段吹雨抿唇不語。

段習風彈了下他的額頭,“你這孩子,懂不懂禮貌?”

任衍看了眼段吹雨,目光便落向別處了。

段習風向他介紹:“這是我弟,叫段吹雨。”

任衍“嗯”了一聲,極其敷衍地道了聲:“你好。”

聲音很輕很低,比起春日的細雨,倒是更像夏末的晚風,一拂而過,不留痕跡。

“還不叫人?”段習風不滿地瞪着段吹雨,“你不叫哥,那就叫任老師。”

得了吧,比起老師,還不如叫哥。

“任衍哥,…哥。”段吹雨勉強裝乖地喊了一聲。

十六七歲的男孩,尋求自我空間的意識很強,書房在一樓,段吹雨不喜歡外人進他的房間,就拎着書包下了樓。

書房很大,以前是他爸用的,後來他爸媽離婚,這裏就閑置了,不過家裏阿姨會經常打掃,即使平時沒人使用,也幹淨得一塵不染。

段習風簡單交代了一下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作業寫了麽?”這人的聲音依舊很低。

段吹雨正從書包裏掏卷子,“還沒。”

任衍點了下頭,說:“周考卷看一下。”

段吹雨愣了一下,差點沒反應過來。

他的這位新家教還真是惜字如金,說句話,連介詞和謂語都不舍得帶。

段吹雨心裏啧了聲,翻出英語周考卷遞給他。

“你先寫作業。”任衍說着塞上無線耳機,坐在一旁掃視卷子。

書房只有一張巨大的書桌,面朝落地窗,旁邊是一張懶人沙發,這位補習老師就靠在懶人沙發上,塞着耳機看卷子。

這人人高腿長,他伸直一條腿,另一條腿微微躬起,褲腳略微上縮,露出了精瘦的腳踝。

南方水土果然養人啊,連腳踝都這麽白,段吹雨心想。

段吹雨瞥了眼任衍耳朵裏的白色耳機,心道他哥不會是被熟人坑了吧,哪來的野雞家教,這麽懶散無度。

不滿歸不滿,段吹雨還是把心思集中到作業上去,依舊保持他那項奇特的技能,腦內答案橫生,筆下錯誤連篇。

任衍一言難盡地看着段吹雨的試卷,頭疼。

本來想了解一下這位同學的薄弱之處,好麽,就沒有這人不薄弱的地方。

他拿着鉛筆根本無從下筆,耳機裏傳來清晰流暢的英語演講,他指尖輕叩着卷面,硬着頭皮分析這張慘不忍睹的卷子。

段習風沒冤枉他弟,他弟英語是真的爛,但是任衍總覺得這些題目錯得未免太離譜,不像一個英語很差的人寫的,倒像是個完全沒接觸過英語的人寫出來的。

段吹雨奮筆疾書,答題飛快,思路高度集中,甚至忘了旁邊還坐着個補習老師,他寫完英語就條件反射拿出其他作業開始寫。

任衍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沉默地抽走壓在數學卷底下的英語試卷。

鼻翼間浮來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味,段吹雨的思路忽然被打斷,按着尺子忘了下一條輔助線該畫在哪裏。

“繼續寫你的。”任衍輕低的聲音就從頭頂落了下來。

段吹雨擡起頭,撞上他同時落下來的目光。

瞳色跟眼睫一樣,黑得深邃,像深不見底的枯井。

任衍的神色依舊很淡,眸光卻浮過一絲微波,他拎着卷子走回了懶人沙發。

段吹雨擡指輕揉了下鼻尖。

之前在卧室門口就聞到了,這人身上透着似有若無的香味,大概是噴了香水。

可是跟他媽噴香水時給他的感覺又不太一樣,不濃烈,也不張揚。那人俯身抽走英語試卷的時候,那陣柑橘清香是從指尖散發出來的。

段吹雨本人看不慣男人噴香水,總覺得娘們兒唧唧的。

他啧了聲,鋼筆筆尖在卷面上用力地戳了一下,白色的紙面立刻暈開一個墨點。

第一天補課,兩個小時,任衍什麽也沒教,因為就段吹雨目前掌握的程度,他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補。

人家是查漏補缺,他這是女娲補天。

兩小時下來,段吹雨十分看不慣這個補習老師。

全程帶着耳機也就算了,堪稱惜字如金的典範,別說講題目,連正常的交流都基本沒有。只是把他的作業批改了一下,讓他把自己的解題思路複述一遍。

段吹雨覺得這波操作的惡心程度跟他數學老師的默寫有的一拼。

他真是心疼他哥的錢。

得想個辦法把這位劃水的老師趕走。

“怎麽樣?”走出書房,段習風就滿心期待地詢問任衍今天的補習成效。

段吹雨繞過任衍,把書包往背上用力一甩,兩步一跨上了樓。

段習風見他走得風風火火,臉色也陰着,就問:“怎麽了啊,你說他了?怎麽還發脾氣了?”

任衍面露疑惑:“發脾氣?”

“啊,他一耍小性子就那個德行。”段習風往樓上努了努嘴,“撇着嘴,不搭理人。”

任衍不了解這位少爺的脾性,沉默幾秒,問:“你媽确定要送你弟弟出國嗎?”

“……”

任衍見段習風臉都綠成茄子了,忍不住翹了下嘴角。

“你這話說的…難不成我弟的英語已經徹底沒救了?”

“也不是。”任衍嘴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中隐約的疑惑,只能道:“我盡力教。”

翌日,英語課上,段吹雨照例拿出其他科目的卷子刷題,不聽課。

李易作為發小操碎了心,主動拿過段吹雨的英語試卷幫他批錯,段吹雨不聽英語課是常态,李易以前問過他原因,沒問出什麽所以然來。

今天的卷面意外的幹淨,竟然一題沒錯,李易震驚壞了。

“你怎麽回事?開挂了?”一下課,李易就拿着卷子問段吹雨。

段吹雨一下課就趴桌上睡覺,聞言腦袋勉為其難地擡了一下,餘光掃了一眼,随後又合上了眼睛。

“我哥給我找了補習老師。”段吹雨懶懶道。

“又給你找家教了?”

段吹雨悶悶地冷哼一聲:“野雞家教。”

“100道選擇全對诶,這還野雞啊?”

“你見過光對答案,不講課的家教嗎?”段吹雨忽然坐起身,臉側還壓出了一塊紅印子,“他不僅是個野雞,還是個不會叫的野雞。”

李易被他逗樂了:“不是,之前也沒見你對哪個補課老師這麽不滿意啊,看來這位是得罪你了?”

段吹雨仔細一想也不是這麽一回事兒。

也不知道自己的偏見從何而來。

“可能因為他噴了香水吧。”段吹雨撐着腦袋,胡亂給人安了個罪名,“我聞不慣。”

胡說。

明明聞着還挺香的。

午休時間,丁啓被教務處主任喊出去了一趟,不過真正要找他的另有其人。

丁啓敲了敲校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段校長,您找我?”

段施賢停下手中的工作,擡頭道:“你坐。”

“我聽說這學期是你帶高三8班?”段施賢問丁啓。

“是的。”丁啓點了點頭,對段施賢今天找自己的目的,心裏猜到了七八分。

“我兒子——”段施賢雙手交叉輕輕攥了一下,“就是段吹雨,目前就在8班。”

“嗯,我知道。”

段吹雨是校長段施賢的兒子,這事在十中不是什麽秘密,也正因為這個特殊的身份,段吹雨的成績就更成了衆人關注的焦點。

偏生這位少爺不争氣,讓自己這個當校長的爹丢盡了臉面。

“這學期已經高三了,我呢,實在看不得他這個不思進取的樣子。”段施賢緩緩道,“希望丁老師平時能多照顧他一點,對他嚴格些。”

言外之意,多開小竈。

其實不用段施賢多言,段吹雨早已成為丁啓的重點關注對象。

丁啓微微一笑:“有時候逼得太緊也不好。”

段施賢擡眸看他一眼。

丁啓目光坦然道:“會起反作用的,段吹雨是個非常聰明的學生,我主張循序漸進。”

“都高三了,還循序漸進?”段施賢聲音變沉了些。

丁啓不言。

段施賢沉默幾秒,似乎覺得多說影響自己在老師眼中的威信和在外風評,便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他恢複了那副公正凜然的面孔,正言道:“那丁老師就按照自己的節奏和進度慢慢來吧。”

以往8班都是單人獨坐,丁啓這日忽然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重新安排所有學生的座位,并由原來的單人座變成了雙人座。

一夥兒人覺得新奇又興奮,叽叽喳喳換了座位,班裏好不熱鬧。

“動靜都給我小點兒!”丁啓在講臺上敲桌子,“別吵着其他班的同學。”

8班攏共就十一個女生,男女比例嚴重不協調,分配結果引起衆多男同胞的心裏不平衡。

段吹雨和李易各自分配到了女生,宋穎和林佳棋。

宋穎就是那位新轉來的同學。

從座位安排結果來看,丁啓基本是按照“互補”原則來分配的,成為同桌的,基本都處于兩個極端:要麽成績好、話少,要麽成績差、話多。

段吹雨是個挑剔的人,對雙人桌的安排極其不滿,為了單人獨坐,主動跟丁啓提出自己寧願坐在講臺旁邊。

“你确定?”丁啓看了眼拎着書包站在段吹雨座位旁邊的宋穎。

大夥兒都知道段吹雨在跟丁啓商量什麽,小姑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窘得耳朵泛紅。

段吹雨轉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良久,他才低聲道:“算了。”

駁人臉面是件很難堪的事,他沒那麽不通人情,讓女孩子當衆下不來臺。

8班學生人數是偶數,一旦他選擇特立獨行,這位新同學就注定要一個人坐了。

多尴尬。

丁啓有個習慣,講卷子喜歡讓學生講,不管題目難易程度如何,他都會讓學生講自己答題時的思路。

高三時間緊,老師一般不會批作業,選擇填空掃幾眼了解一下大致情況,大題課上統一講。

昨晚有道填空段吹雨死活解不出來,後來就放棄掙紮沒再死磕,這會翻開卷子一看,橫線上竟然用鉛筆寫了個“3.21”。

字跡很清淡。

段吹雨眨了眨眼睛。

很明顯這不是他的筆跡。

“段吹雨,第14題你的答案是什麽?”丁啓的聲音響起。

段吹雨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沒怎麽思考,便機械地複述了橫線上的答案:“3.21。”

丁啓似乎有些意外,挑了下眉道:“答案是正确的。”

底下唏噓一片,因為這道題早讀前就有人紮堆讨論過,沒人論出個所以然來。

“這道題有些超綱了,要用到大學裏微積分的知識。”

學生裏又發出一陣不小的驚嘆聲。

連段吹雨自己都驚到了。

那位野雞家教不是學的文科嗎???

“你說一下你的解題思路呢。”丁啓說。

段吹雨抿唇不語,沉默片刻後,直言道:“這答案是我補習老師算出來的。”

“……”

氣氛有點微妙,李易笑得肩膀不自覺抖了起來,林佳棋暗戳戳拍了他一掌。

丁啓了然道:“補習老師啊,他沒跟你說說解題思路嗎?”

“他并不怎麽會說話。”

“……”

此段對話以學生的哄笑告終。

今天野雞家教來得稍微有點晚,段吹雨已經換好衣服洗好澡,從浴室裏慢悠悠晃出來,他站在樓梯拐角處,看到他哥跟任衍站在樓下聊天。

不得不說,他哥還真是慣着這人,哪有補習老師來去時間這麽自由的。

段吹雨頂着一頭濕發下了樓。

“怎麽又不叫人?”段習風看了眼某位坐在沙發上的大爺。

段吹雨鼻子輕拱了一下,他有一個細微的小習慣,心口不一的時候,鼻尖會不太明顯地動一下。

“任衍哥——”段吹雨頓了下,“哥。”

眼看段習風離開了,段吹雨瞥了眼任衍,站起身往書房走。

任衍跟在他身後。

“不要在我其他的卷子上亂塗亂畫。”段吹雨聲音低低的,音色帶着少年變聲期餘留的粗啞。

“橡皮擦一下。”

“……”

段吹雨的頭發還是濕的,發梢挂着透明的水珠,在領口洇開一圈水漬。

任衍眉頭微擰了一下,看不下去,忽然用手指捏住段吹雨潮濕的後領,把他寬大的T恤整個拎了起來。

段吹雨腰間一涼,衣服下擺吊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腹。

“去把頭發吹幹。”任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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