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許罷工
段吹雨隔三差五就要被任課老師喊去辦公室談話,這學期的頻率比以往都要高。語文老師田曉是個長相兇悍的中年婦女,一頭泡面卷兒的短發,戴了副橢圓鏡片的眼鏡,一張嘴雖然伶俐不饒人,但其實很好說話。
段吹雨這會正在語文辦公室接受田曉的訓導。
“你這個字是寫得蠻漂亮的。”田曉用紅筆指着段吹雨的作文,“就是不審題亂立意,你看看這個字哦——”
田曉啧啧兩聲,目光雖淩厲,卻掩不住欣賞的情緒,“不管內容寫得怎麽樣,不偏題30分肯定是有的……”
“還有最基礎的默寫,這個還要錯這麽多,平時怎麽背的!”
“高三了啊,該用點心了,學習是自個兒的事兒,你得為自個兒負責,知道嗎?”
“丁老師不是給你換了個同桌嗎,叫宋穎是吧?那丫頭以前得過市裏的作文競賽獎,你有空可以跟人家請教請教心得。”
段吹雨敷衍地點頭,左耳進,右耳出。
老師們逮人都很會挑時間,專挑接近放學的時候,段吹雨受訓結束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學校已經沒剩幾個人了。
這個時節的白日還很漫長,傍晚時分,日暮未至,天空依舊一片澄澈,偶爾有鳥影劃過,伴着悠遠的低鳴。
去洗手間的路上,段吹雨遠遠瞧見門口徘徊着一個嬌小的身影,腳步猶豫,不敢兀自進去。
是個小女孩兒,段吹雨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這女孩大着膽子揪住了他的校褲,聲音嬌嫩稚氣:“哥哥,請問一下,這裏是廁所嗎?”
十中的女廁和男廁是分樓層隔開的,這一層只有男廁,段吹雨說:“這裏是男廁所。”
女孩愣了一下,一臉茫然。
段吹雨指了指樓下,“女廁所在樓下。”
這女孩兒看着七八歲的樣子,個頭還不到段吹雨的腰間,段吹雨對自己這個年齡時的智商程度沒什麽印象,不知道這小孩兒的概念裏能不能區分男廁和女廁,也怕她一個人不安全,就道:“要我帶你過去嗎?”
“嗯!好!”女孩用力地點點頭,“謝謝你!哥哥!”
說話間,空氣裏飄來一股煙味,廁所裏走出來兩個男生,領頭的嘴裏叼着抽了半截的煙,煙霧缭繞,煙味很快蔓延開來,變得濃重嗆鼻。
“咳、咳咳……”段吹雨聽到小孩兒咳嗽了兩聲。
“喲,吓我一跳,哪來的小孩兒啊?”叼煙的男生新奇地看着那個小女孩。
“咳咳咳…咳咳、咳……”小孩兒的咳嗽聲忽然變得劇烈起來,鼻息粗重,捂着嘴巴咳得臉都紅了。
段吹雨眉頭一皺,感覺不對勁,正常人聞着煙味兒應該不至于有這麽大反應吧?
這小孩兒可能有哮喘病。
“把煙掐了。”段吹雨忽然對那男生說。
男生咬着煙一愣,來勁了:“嘿,我憑什麽聽你的啊?”
段吹雨在學校是名人,校草級別的顏值,還是校長的兒子,暗戀他的女生是很多,但看他不順眼的也不是沒有。
眼前這男生一看就是普通班的混子,一身的流氓氣,盯着段吹雨的眼神,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他屬于“看不順眼”那一類。
段吹雨懶得多言,輕輕扣住小孩兒的肩膀,想帶她下樓。
那男生手指夾着煙,在身後冷嘲熱諷:“牛逼啊,不愧是校長的兒子,還管學生抽煙,你爸這位置應該讓你來坐——”
“啪”的一聲,段吹雨轉身一掌拍在男生的手腕上。
話音終止,男生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裏的小半截煙已經掉落在地,火星蹭到了他的鞋帶,“滋啦”一聲,白色的鞋帶被燙出一塊焦斑。
段吹雨一腳踩住煙蒂用力地撚了撚,目光變得陰冷。
“你媽——逼。”男生看着自己的球鞋爆了句粗,“我他媽剛買的新鞋!”
“你傻逼啊?!”男生揪住段吹雨的校服衣領,把人怼到牆上,小女孩見狀吓得一個哆嗦,往後退了幾步。
她低着頭,捂着嘴止不住地咳嗽。
段吹雨偏頭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男生的臉,冷冷道:“你再多說一個字,我打歪你的嘴。”
“操.你媽,裝你媽的逼呢?”男生的新鞋被糟蹋,一肚子火氣,不發洩出來難消心頭之恨,他揪着段吹雨的校服,揚起拳頭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後面的男生忙拉住他。
“诶诶诶,算了算了!”
“算你媽,我鞋都被燒了——”
話未說完,段吹雨揚手揪住男生的衣領,用力一拽,轉了個身直接把人甩在牆面上,當着小孩兒的面,他沒有動手,他也沒來得及動手,就已經有老師從遠處跑過來了。
“诶!那邊的男生!幹嘛呢!不許打架!”
跑過來的是英語老師陳芸和教務處主任,只聽身旁的女孩氣息不穩地喊了聲“媽媽”,聲音脆響。
段吹雨微怔。
“你們哪個班的?!”教務處主任瞪着鬧事的幾個人,嗅了嗅鼻子,眼神一凜:“誰抽煙了?”
兩個男生默不作聲。
“媽媽!咳咳、咳。”小女孩一把抱住陳芸,她的咳嗽已經有所緩解,逐漸平息下來。
“你跑哪去了,不是讓你在辦公室等媽媽嗎?”陳芸語氣焦急。
“我想上廁所。”女孩扭頭看了眼段吹雨,軟軟地喊了聲:“哥哥。”
陳芸聞言擡起頭看他。
段吹雨一言不發,臉色不太好看。
教務處主任彎腰撿起地上的煙蒂,瞪着眼睛喝道:“都跟我去辦公室!”
段吹雨被教務處主任領走時,那女孩又喊了一聲:“哥哥!我以後可以來這裏找你玩嗎?!”
“不可以。”段吹雨漠然回道,頭也不回跟着主任離開了。
兩個偷摸在廁所抽煙的男生按照學校規章制度領了罰,幸虧這場架沒打的起來,不然又是罪加一等。
段吹雨被單獨留下來談話,他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寬大的袖口垂到手肘,沉默地站在窗口。
夕陽從窗外洩進來,暖光籠罩住他的半側身影。
他覺得手肘處隐隐作痛,低頭一看,手肘蹭掉了一層皮,應該是剛才被推到牆上時不小心刮蹭到的,那片地方正在整修,廁所門口的牆都是毛坯牆,還沒刷油漆,牆面上嵌着毛刺。
蹭破的皮肉滲着血,血不多,但有點刺痛,段吹雨輕嘶了聲,把袖口往上卷了兩下。
教務處主任醞釀了會,溫聲溫氣地開口:“還好這架沒打起來,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校長交代。”
段吹雨皺了皺眉。
主任按住段吹雨的肩膀,一副惋惜神情:“我知道你是乖學生,不像那些不上道的,成天就知道惹事,但是你總得把成績搞上去是吧?回回都墊——這麽落後,也不好看,你說是吧?”
“您是我任課老師麽?”段吹雨脾氣上來了。
主任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段吹雨輕易不說話,一開口語氣就這麽沖,但他還是和和氣氣地說:“我的确不是你的任課老師,但我也得對每個學生負責啊。”主任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規勸:“好歹你的父親是學校的校長,你的成績也不能太難看呀,你這樣讓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段吹雨心底冷笑一聲。
愛擱哪兒擱哪兒。
撕的就是他的面皮。
“我成績好不好跟他有關系嗎?跟您有關系嗎?”
“你——”主任一時語塞,“你這孩子怎麽好賴話說不聽呢。”
“主任您還是去對校長負責吧,不用對學生負責,真的,犯不着。”段吹雨挎上自己的書包,“謝謝您的教導,我還有作業要寫,您要是沒什麽事兒,我就先回家了。”
主任氣得臉紅脖子粗,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端起茶杯猛灌了好幾口茶,消火。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了。
偌大的房子,趙阿姨離開以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鳴聲,段吹雨趴在沙發上玩手機,茶幾上放着一本硬面筆記本。
門鈴聲打破了寧靜。
段吹雨走去開門,幾日未見的人站在門外,穿衣風格一如既往的素淡,純色T恤配純色工裝褲。
任衍進了屋,段吹雨把筆記本遞給他,就聽他說:“作業寫了麽?看看。”
段吹雨一臉茫然:“……啊?”
任衍也茫然,看着他。
“你,看我作業幹什麽?”
“我不能看你作業麽?”
段吹雨有點淩亂:“你不是不幹了嗎?”
任衍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麽多天都沒來。”段吹雨又說。
任衍說:“我前幾天在幫老師做項目,沒時間過來,你哥沒跟你說嗎?”
确實沒說,段習風工作忙,忙忘了。
“所以你不是罷工??”
罷工……
任衍有點無語。
“罷工我會跟你哥說的,而且——”任衍頓了下,“這算罷工嗎?”
段吹雨語塞。
“是被罷工。”任衍替他回答,又道,“不過——如果你真的非常希望我罷工,我現在可以走。”
段吹雨抿了抿唇,忽然說:“我昨天翻你筆記本了。”
任衍“嗯”了一聲,反應平淡。
“你是有多無聊啊。”段吹雨聲音懶懶的。
任衍并未應聲,沉默片刻後,段吹雨悶悶道:“那就別罷了吧。”
商量的口吻,但是語氣充斥着不容反駁的強硬感。
任衍翻開筆記本攤在段吹雨面前,說:“不罷的前提是要讓我知道你的真實水平。”
段吹雨掃了一眼筆記本上潦草飄逸的字體,默不作聲。
“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任衍頓了下,往誇大了補充道,“還有你哥的錢,他一小時給我五百。”
段吹雨瞪了瞪眼。
他哥是瘋了吧?!
其實段吹雨的英語水平算不上多拔尖,至少比起其他科目,這一門的确是他的弱項。
即使不是弱項,以他的性子,他也不可能讓某一門科目落在後面,這種真實落後的感覺,他不喜歡。
至少他也想過,有一天能爬到跟任衍同水平的高度。
平時裝學渣故意考砸是一回事,他追求更高的目标又是另外一回事,他骨子裏是很傲的。
有實力的人總是傲的,即使和光同塵、掩去鋒芒,也藏不住天然而生的狂勁。
任衍并沒有詢問段吹雨故意亂答題的原因,他似乎什麽也不在意,眼裏只有自己的補習任務,他像是一段聽從指令的程序,只要把段習風委托給他的任務完成,就能随時随地抽身離開。
段吹雨會産生這種感覺,主要是因為這人實在是太淡漠了。
期間段吹雨聽到任衍的手機震了好幾下,任衍拿過手機的時候,神色略顯不耐。
段吹雨洗過澡了,穿了件寬大的T恤,他趴在書桌上寫字的時候,任衍瞥見了他手肘的傷痕。
“手怎麽了?”任衍問。
段吹雨愣了愣,擡起胳膊肘看了一眼:“不小心蹭到的。”
破了皮的地方傷口面積很大,段吹雨皮膚白,紅嫣嫣的一片皮肉看着有點吓人。
“不塗藥?”
“家裏沒藥。”
任衍蹙了蹙眉。
段吹雨做題做得認真,沒注意到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擡頭看到面前空無一人,就拿手機給任衍發了條微信。
口欠:不是不罷工嗎??
那邊過了幾分鐘才回複。
1004:餓了,出去買東西。
口欠:冰箱裏有吃的,阿姨放了好多菜,熱熱就行
1004:嗯
一個字終止對話。
真是聊天鬼才。
段吹雨把手機放到一邊,心道你嗯什麽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
段吹雨眼珠一轉,重新拿起手機,給悶葫蘆改了個備注——聊天終止程序。
段吹雨隐約聽到密碼鎖按下的“嘀嘀”聲。
“小雨?”是許亞菲的聲音。
段吹雨應了一聲。
“在寫作業啊?”許亞菲走進書房,面色有些疲憊,“你哥呢?去上班了?”
“嗯。”
沒話找話聊都不是兩人的強項,許亞菲平時做生意時口若懸河的功夫在小兒子這裏基本是失效的。
書房陷入了沉默,許亞菲注意到段吹雨胳膊上的傷口,問:“你這手怎麽了?”
“蹭到的。”段吹雨不在意地擡了下胳膊。
“怎麽不上藥啊。”
“家裏沒藥。”
“誰說沒有的,就在客廳的櫃子裏放着,我去拿。”
幾分鐘後,許亞菲就拎着一盒藥箱過來了,“來,先別寫了,我幫你上藥,不當心要感染的。”
許亞菲抓着段吹雨的胳膊,段吹雨不太習慣跟他媽這樣的親密接觸,不着痕跡地抽出了胳膊,說:“我自己來。”
許亞菲嘴唇動了動,眼裏閃過不易察覺的無奈,“那你自己來。”
門鈴響了。
許亞菲站起身問:“這個時間,誰啊?”
“補習老師。”段吹雨說。
看到前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女人,任衍愣了一下。
女人長得很漂亮,眉眼跟段吹雨極相似,細眉彎眼,眉梢微微挑起,是那種淩厲的美。
“你是任衍吧?我是小雨的媽媽。”
“阿姨好。”任衍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兩人走進了書房,任衍看見段吹雨正拿着棉簽給胳膊上藥,他腦袋微側過去時,頸側線條緊繃,線條順延而下,連接到凸起的肩骨。
他穿了件寬松的純棉白T,肩膀上凸起的那兩塊骨頭特別明顯。
是少年人的體格,單薄又瘦削。
段吹雨聞聲擡眸看了一眼,發現任衍手裏拎着白色塑料袋。
“買的什麽吃的?”段吹雨看向那個袋子。
“沒什麽。”任衍把塑料袋塞進自己的書包。
段吹雨嘁了一聲,小聲道:“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