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崽崽
任衍領着段吹雨走進了一條舊胡同,這裏離明景巷很近,就在十中附近。
兩人一路走,往胡同深處走去。
越往盡頭走,段吹雨就越感到沉靜,車流聲逐漸遠去,耳邊傳來的盡是清靈的鳥鳴。
胡同裏住着不少老人,薄暮時分,不少人家門口擺着藤制的躺椅,那些老人就這麽悠然地躺在藤椅上,你一言我一語,偶爾朗聲大笑幾聲,揮着手中寬大的蒲扇。
段吹雨跟在任衍身後,雜沓的腳步聲穿雜在陣陣笑聲裏,變得又輕又快。
任衍在一座四合院門口停下腳步,他敲了敲院門。
“來了。”屋裏頭有人應了一聲,“誰啊?”
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的老太太,她戴着一副帶鏈條的金邊眼鏡,低頭越過鏡片看了眼屋外的人。
老太太面容蒼老,眼角的皺紋疊了一層又一層,精神卻矍铄,眼神甚至帶着些許淩厲,但是看到任衍的那一刻,頓時變得柔和起來:“衍衍來啦?”
“姥姥。”任衍喊了聲。
“哎!”周義珍應了聲,這才注意到任衍身邊還站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她的目光落在段吹雨的臉上,停留片刻。
“奶奶好。”段吹雨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哎喲。”周義珍摘下眼鏡,眸光異常清亮,“這小娃娃哪來的——”
周義珍頓了下,随即看向任衍,神情有片刻的遲疑:“衍衍,這是你……?”
“他是我學生。”任衍說,“我最近在做家教。”
“家教?”周義珍微微蹙眉,“你爸不給你生活費啊,怎麽還去當家教。”
任衍扶着她進門,手裏拎着剛才在路邊買的西瓜,安撫道:“生活費我夠用。”
任衍轉頭朝段吹雨招招手,“進來。”
周義珍扭過頭盯着段吹雨看,笑得眼睛彎起來:“這崽兒模樣長得真俊。眉眼像你姥爺。”
任衍不知道姥爺年輕時長什麽模樣,可能段吹雨真的與他有幾分相似吧,不然他姥姥不至于剛見面就表現得這麽熱絡,滿心喜歡都寫在臉上。
周義珍待人向來不會太過親熱,面對段吹雨卻是笑得滿面春風。
她年輕時是教師,帶過的學生多如牛毛,性子是比較鋒利的,退休後仍然精力充沛,銳氣不減當年。
後來直到任衍姥爺去世,她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精神氣,柔和了很多。
但也失去了生氣,眼神沒以前那麽透亮了,任衍有時會看到她一個人久坐發呆。
這是一間面積不大的四合院,一個人住綽綽有餘,但也略顯冷清。院裏有片葡萄架,葡萄架下吊着一張木質的座椅,座椅旁邊放置着同色系的木凳和木桌。
段吹雨四下掃了一眼,并沒有看到其他住戶,老太太應該是一個人住。
段吹雨瞥見吊椅上趴着一只胖乎乎的肥貓,“喵”的一聲,貓從吊椅上跳了下來,小跑到任衍腳邊。
段吹雨看清了這只貓的臉,很肥,很橘。
是任衍的微信頭像。
任衍并沒有搭理這只熱情黏人的肥橘橘,拎着西瓜徑直往屋裏走,肥橘橘抖着一身肥肉追在他身後。
頭一回見鏟屎的對貓主子這麽冷漠的。
段吹雨輕笑一聲。
這身份是反過來了吧?
“崽崽呢?”段吹雨聽到老太太揚聲問了句,“怎麽不進來?”
段吹雨差點沒反應過來這聲“崽崽”是喊他的,任衍也愣了一下,低聲道:“姥姥,他叫段吹雨,您別瞎喊。”
周義珍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姥姥想咋叫就咋叫。”
她又低聲問:“你帶他來幹什麽的?”
“吃飯。”
“你們還沒吃飯啊?”周義珍摘下眼鏡,到處找圍裙,“你這孩子,也不早說,我今兒沒做幾個菜。”
“沒事,有吃就行。”
“我去廚房給你們把菜熱熱。”
段吹雨在屋外發了好久的呆,只聽周義珍喚了一聲:“崽崽,別跟院裏呆着,進來。”
怎麽就莫名其妙變成“崽崽”了?
段吹雨擰巴着臉。
“不進來?”任衍探出半個身子問他。
擰着臉的“崽崽”應了一聲:“哦。”
“我們在這吃飯?”段吹雨小聲問任衍,“你怎麽不早說,我什麽東西都沒帶。”
段吹雨家教好,來別人家做客沒帶禮物,有些坐立難安。
“吃頓飯而已,你帶了老太太也不一定會收。”任衍找了個水桶灌滿水,抱着西瓜放了進去,“她最不喜歡收人人情。”
“那我去廚房幫幫忙?”段吹雨搓了下手。
任衍擡眸看他一眼,眼神異樣。
段吹雨有時任性得滿身少爺氣,跟個斯文小畜生似的,其實骨子裏是很有教養的。
“幹嘛?”段吹雨眉頭一皺,對任衍這個眼神感到不爽。
任衍蹲下拍了拍西瓜,音色沉沉:“進去還不是添亂。”
“……”
這話段吹雨無法反駁,他在那個家呆了那麽久,幾乎從來沒有踏足過廚房那一塊地方。
肥橘又嗲聲嗲氣地“喵”了一聲,貓肥聲軟,反差很大。它黏糊在任衍腳邊,見任衍依舊對自己不理不睬,受盡冷落後便晃着尾巴走向段吹雨。
段吹雨蹲下來,用指尖點了一下它粉嫩的鼻尖,問任衍:“你微信頭像是這只貓嗎?”
任衍“嗯”了一聲。
“真肥。”段吹雨收回手,從兜裏拿出紙巾蹭了下手指,問:“它有名兒嗎?”
任衍沒回答,只是餘光掃過來,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段吹雨攥着紙巾的手。
“看什麽。”段吹雨站了起來,撇着嘴,“你別老陰陽怪氣的,看着就讨厭。”
任衍這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你一個男孩子家家怎麽這麽矯情這麽講究,摸個貓鼻子還嫌髒。
段吹雨揉了下鼻子,悶聲悶氣道:“我這是個人習慣。”
“我說什麽了嗎。”任衍說着往屋裏走。
段吹雨跟在身後道:“你?就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啥啊?不就嫌我事兒麽。”
任衍低頭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不常笑,偶爾笑也是轉瞬即逝,但姥姥一眼就瞧見了,端着盤子笑問:“衍衍笑什麽呀?”
任衍咳了一聲,恢複那張癱臉:“沒笑。”
這下輪到段吹雨笑了,他笑得很放肆,聲音脆響。
老太太也樂了:“怎麽都這麽高興啊?”
段吹雨接過她手裏的盤子,回道:“是挺高興的。奶奶,您外孫真可愛。”
任衍看了眼段吹雨,一張俊臉一秒變一個色兒。
“哎喲。”老太太噗嗤一聲,“我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麽誇我們衍衍。”
姥姥家的這只橘貓叫“橘總”,是任衍在學校宿舍樓底下撿的,宿舍有規定不讓養寵物,他又不忍心把貓崽子丢了,就把貓養在姥姥這裏了。
周義珍一改往日寡言少語的狀态,吃飯時拉着段吹雨聊個不停,任衍還是頭一回見他姥姥這麽能唠叨。
“聽衍衍說你的名字叫段吹雨,是吧?”周義珍問。
“是的。”
“這名兒好。”周義珍幫他夾菜,“我叫你崽崽你不介意吧?”
段吹雨有苦說不出,幹笑道:“不介意,您喜歡就成。”
段吹雨平時又傲又冷,這會跟老太太在一塊話倒是不少,老太太問什麽,他就答什麽,乖巧得不行。
“還是崽崽好。”周義珍又給段吹雨夾了個雞腿,“我們衍衍就是太悶,回回來都跟個啞巴似的,都不樂意跟我這個老婆子說話。”
周義珍嘴上抱怨着,心裏卻不這麽想。任衍經常會來這裏,他不太愛說話,即使兩人每次吃飯時都無聲無息,他仍然一有空就過來。
他以自己習慣的方式陪伴着這位老人,這種陪伴陷在無聲裏。
“崽崽還吃得慣我做的菜嗎?”老太太問段吹雨。
段吹雨不知不覺已經習慣“崽崽”這個稱呼了,自然應道:“吃得慣,好吃。”
老太太笑道:“你要是覺着好吃,以後有空就過來。”
老太太還挺前衛,忽然從衣服口袋裏摸索出一部智能手機,戴上眼鏡,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一根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不太熟練地劃拉着。
“我們加個微信呢。”老太太好不容易翻到那個綠色的圖标,“以後奶奶找你吃飯就微信聯系了。”
“你姥姥還挺時髦。”段吹雨湊到任衍耳邊飛快說了一句,而後應了聲:“诶好,您把手機給我,我幫您加。”
任衍擡手蹭了下耳朵,他的耳根有點燙,殘留着段吹雨低語時噴出的熱氣。
加完微信,這頓飯吃得也差不多了,老太太讓倆小孩兒去院裏乘涼,獨自一人在廚房忙活。
“要不我還是去廚房幫幫忙吧?”段吹雨坐不住,起身道。
“不用。”任衍抓住他的手腕,又立刻松開,說:“她幹活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她跟前晃悠。”
任衍坐在吊椅上,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橘總的腦袋,“我以前要幫忙,回回都被她打出來。”
段吹雨盯着他摸在貓腦袋上的手看了會。
那只手,剛才就攥着他的手腕。
觸感冰涼。
葡萄架上纏繞着星星形狀的小彩燈,燈光微弱,堪堪照亮架子上的葡萄葉。那微光投落在橘總的身上,任衍指骨分明的手,融在一片暖色裏。
老太太收拾好碗筷擦着手走了出來,問任衍:“對了衍衍,上回你沒生病吧?”
“嗯?”任衍沒反應過來。
“就上次,你一身水,回去沒感冒吧?”
段吹雨好像有點明白老太太說的是哪一回。
“沒有。”任衍說。
“還好沒病。”老太太跟段吹雨發牢騷,“你說說現在的人,喝個酒還要拉着別人一塊遭罪。上回衍衍來看我,正跟我打電話呢,我就聽到“噗通”一聲,然後電話裏就沒聲兒了。後來他頂着一腦袋水過來,跟我說掉水裏了,把我給吓得。”
段吹雨讪笑兩聲:“還有這樣的事啊。”
老太太作息規律,睡得也早,任衍和段吹雨沒在這裏久留。
回家時,書房的燈還亮着,許亞菲正在裏面處理工作上的事情,聽到動靜,她從書房裏走了出來。
“回來了?”
段吹雨“嗯”了一聲,便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許亞菲沖任衍無奈一笑,也跟着上了樓。
“小雨?”許亞菲敲了敲段吹雨的房門,段吹雨的房間是這棟房子的禁地,平時連家裏的阿姨都不會随意進來打掃衛生,許亞菲不敢妄自進去。
“怎麽了?”段吹雨的聲音從屋裏傳了出來,“我在換衣服。”
他一定沒在換衣服,許亞菲知道的,她嘆了口氣,說:“媽媽明天早上六點的飛機。”
許亞菲常年飛來飛去,段吹雨早就習慣了,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機,應了聲:“知道了。”
許亞菲靠着門還想囑咐些什麽,仔細一想又無從開口,她是想彌補些什麽,可是段吹雨好像不需要。
還是讓孩子自在些吧。
這樣最好。
“早點睡。”許亞菲柔聲道。
段吹雨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劃着手機屏幕。
段習風回去上班了,許亞菲明天又要離開,所以下周六的家長會要怎麽辦?
他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又穩。
任衍回房間了。
雖然以前的家長會,他爸媽也沒出席過幾次,這種尴尬的境況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可是現在,這不是有任老師麽。
段吹雨打開微信,點開那個橘貓頭像,打字。
任衍要準備下周的pre,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卻盯着自己的指尖發呆,而後聽到手機響了一聲。
任衍回過神,點開微信看了一眼。
口欠:我這邊有個特別重要的會議,我覺得你可以參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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