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使喚
數學課前,丁啓拿着一沓卷子進了教室。
“月考的成績已經出來了。”丁啓把一張單子遞給林佳棋,“班長一會把成績表貼在後面牆上,我簡單說明一下這次月考的總體情況,大部分同學比上次周考有了明顯的進步。你們其他科目的卷子我都翻過了,任課老師都說進步挺大的。”
丁啓雙手撐在講臺上,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淺笑道:“多了個同桌,大家學習勁頭都足了啊,希望你們能保持現在這個狀态,穩步提升,別太飄,也別太浪。”
“丁帥,咱們班這次平均分排名多少啊?”坐前排的一個男生問道。
丁啓性子溫和開明,學生跟他沒什麽距離感,膽兒大一點的男生,“丁帥”、“啓哥”一般都是張口就來。
“問這幹嘛?”丁啓反問。
“了解一下咱班的排名啊!”那男生憤憤的,“你是不知道,我有個朋友是2班的,他們班老王——”
男生頓了下,改口道:“他們班王老師天天在他們跟前說8班現在沒落了什麽什麽的,說十中的8班以前歷來都是穩居年級第一,現在連普通班都比不過,還說現在是2班的時代了,切,把他給嘚瑟的。”
“班級排名不重要。”丁啓往講臺底下掃視一圈,“一個班整體對外怎麽樣那都是虛的,關起門來我只看你們個人的成績,我要你們每個人都好,關心集體榮譽是好事,不過我還是更希望你們能把精力都放在自個兒身上。行了,課代表把卷子發下去吧,拿到卷子好好看看你們做的選擇,看看第一題,有多少人選了B……”
“哦對了。”丁啓忽然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下禮拜學校要開家長會,周六上午九點,高三最後一次家長會了,記得回去跟爸媽說一下,能來的盡量都來,別缺席,知道了嗎?”
底下一片應聲。
“屆時還會再統一通知大家,好了,我們繼續看卷子。”
這次月考,段吹雨勇奪“倒一”,坐穩了年級倒數第一的位置,丁啓愁得不行。
本以為給段吹雨安排一個學習上進的模範同桌,能稍微把他的成績拉上來一點,眼下看來,是他天真了。
每場考試後,丁啓都會找退步明顯的學生單獨談話,段吹雨是辦公室的常駐嘉賓,此刻又被丁啓喊去暢談人生。
“平時學起來有沒有覺得很吃力?”丁啓語氣愁中帶憂。
段吹雨一臉茫然,老實道:“沒有。”
丁啓目光複雜地打量他幾眼,覺得這孩子在逞強。
“我看你平時課也不怎麽聽,老師在上面講題,你在下面做題。”
“……”
丁啓倒不是要對段吹雨問責,他就是覺得納悶,這孩子看着也挺用功的,平時下了課不是趴着睡覺就是撐着腦袋做題,可是這成績怎麽就是上不去。
他一度懷疑段吹雨的智力可能有那麽一點缺陷,所以他愁啊。
“之前有沒有……受過什麽傷啊?”丁啓眼神瞄向段吹雨的腦袋,猶豫道。
段吹雨一見丁啓這眼神就知道這位老師可能是誤會了什麽,他心道我就是考砸了惡心一下我那個爹,你沒必要拿這種看智障的眼神看我。
“……沒有。”
丁啓循循善誘道:“平時覺得跟不上的話,也不用一直做題,聽講更重要,你做一百道,錯一百道,這學習效率肯定是很低的,你說是吧?”
段吹雨誠懇點頭,表示贊同。
他不好意思說自己平時無聊刷的那些題都是競賽提高題。
談話進行到一半,教導主任走進辦公室俯身在丁啓耳邊說了些什麽。
丁啓看了眼段吹雨,點頭道:“我知道了。”
段吹雨微微蹙眉。
“去一趟校長辦公室吧。”丁啓壓低聲音說。
丁啓眼毒,一眼注意到段吹雨臉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溫聲提醒道:“你不要有情緒。”
段吹雨冷漠地“嗯”了一聲。
怎麽可能不帶情緒,他推門走進校長辦公室的時候,就差在臉上寫上“爺很不爽”四個大字了。
這回真考了全校倒數第一,段施賢徹底坐不住了。
氣氛很僵,段吹雨靠在牆上耷拉着眼皮,懶得看一眼面前的人。
他跟段施賢相處時,基本都是這個狀态,不言不語,冷眼相顧。以前還好些,他還願意喊他一聲“爸爸”,現在卻連看一眼都覺得麻煩。
“知道這次的月考成績了嗎?”段施賢沉聲問。
段吹雨不說話,漫不經心地撥弄校服下擺。
“你非得一見面就跟我擺着臉?”段施賢臉色沉了下來,“你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成績一退再退,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像什麽樣子!你還打算高考嗎?”
“考啊,怎麽不考。”段吹雨語氣懶散。
段施賢一看他這個吊兒郎當的态度就來氣:“說出去你還是校長的兒子,結果成績全校墊底,你是不是還覺得特光榮啊?段吹雨,你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是因為我跟你媽離——”
“你跟我媽怎麽了。”段吹雨打斷他,“你是誰,我媽又是你的誰?別張口閉口我媽我媽的。”
“你——”段施賢壓住火氣,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語氣緩和了些,“你知不知道你考這個成績,我天天要聽到多少閑言碎語?你丢我的面兒,也丢你自己的面兒。”
“丢面兒?”段吹雨笑了,“你背着我媽跟陳芸瞎搞的時候怎麽就沒想過你自己的面子呢?”
段施賢一怔,猛地擡頭看向他:“你——你怎麽知道陳芸……”
段吹雨冷笑一聲。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段施賢的音量不由得提高了。
“不是哪樣的?我哥不知道你跟我媽為什麽離的,我知道。我都看見了,在學校裏摟摟抱抱你們也是夠要臉的,你就是為了那個女的才調來十中的吧?”
“段吹雨!”段施賢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你胡說些什麽!”
段施賢在段吹雨高二時調來十中當一把手,結果那時段吹雨的英語老師又剛好是陳芸。這個女人雖然他只匆匆瞥見過一眼,但就當時的畫面沖擊力來講,也足夠段吹雨記住這張臉了。
那天段吹雨在學校寫完作業才走,他爸當時剛從別的學校調職過來,他習慣性上樓去校長辦公室看一眼,結果在樓梯口撞見他爸跟陳芸抱在一起。
那女人哭得梨花帶雨,段吹雨卻覺得惡心無比。
那之後不久,許亞菲就跟段施賢離婚了,和平離婚。
“小雨。”段施賢站了起來,“你不要誤會了,我跟你媽離婚,不是因為陳芸。”
“別他媽提那個女人的名字,成嗎?我惡心。還有,我告訴你,你在這個學校一天,我就給你丢一天的臉。”段吹雨說罷轉身就走。
“小雨!”
段吹雨一腔怒意無處發洩,一聽上課鈴響起,陡然想起來下節課還是英語課,越發怒火攻心,連課都不想上了。
他換了個方向,直接往西門走去了。
西門的圍牆矮,角落又有棵歪脖子樹,附近不在監控範圍內,是問題學生逃課出校的必經之處。
段吹雨拎起校褲往上抻了抻,攀住枝丫,踩着低處的樹幹,一腳跨上了圍牆。
他動作輕盈地跳下圍牆,穩穩落地。
逃課這種事,段吹雨幹得不多,偶爾嘗試一下,性子裏那股野勁暴露得非常徹底。
他去了電玩城,遇到一堆小學生,閑得無聊,虐菜一波,把人小學生心心念念的大熊都贏回了自己手裏。
小孩兒哭得直抽抽,段吹雨看不下去,又把等身的玩偶熊遞了回去,“行了行了,別哭了,拿走拿走。”
小孩兒抱着比他還高一個頭的大熊,破涕為笑:“哥哥你投籃好厲害!”
這話聽着受用,段吹雨嘁了聲,心情終于有所好轉,勾了勾嘴角。
浪完段吹雨想起來自己的書包還在學校,這個點已經放學,他穿着十中校服,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進了學校。
他逆着人流穿梭在學生堆裏,遠遠地望見丁啓的身影。
丁啓緩步走來,來逮人。
段吹雨頓在原地,也沒想逃,就這麽跟丁啓尴尬對視着。丁啓的臉色并不好看,他很少露出這種不悅的神情。
“去哪了?”丁啓走到段吹雨面前問。
四周學生熙來攘往,不少人駐足轉頭看熱鬧。
“電玩城。”段吹雨誠實回答。
“知道還有堂英語課嗎?”
“嗯。”
丁啓被段吹雨這淡然的态度氣得不輕,他不看重學生的成績好壞,但是最看不慣學生态度有問題。
逃課這種事,就是對任課老師的不尊重。
“跟我走。”丁啓丢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段吹雨性子雖傲,但他是服丁啓的,更何況他也算不上喜歡跟老師對着幹的問題學生,頂多就是在老師眼裏智商不太夠。
他跟上了丁啓。
“去哪?”段吹雨在身後問。
丁啓頭也不回地說:“帶你去勞改。”
“我還要回家吃飯。”
丁啓氣得額頭青筋突起,心道你還真敢說。
“行啊。”丁啓轉過頭,“你可以回去吃晚飯,這次逃課我給你記一次。”
“……”
段吹雨跟着丁啓到教室的時候,發現李易這個倒黴蛋也在,低頭正拿着手機瘋狂發消息,一聽腳步聲忙把手機塞進桌肚裏。
丁啓所謂的“勞改”秉持他一貫的風格,溫和且惡心人。
大意是要段吹雨臨時擔任英語老師的角色,給李易這個幫他打掩護的好兄弟上一堂精彩絕倫的英語課。
丁啓折騰人的本事,段吹雨是深深折服的。
李易就是幫他逃課打了個掩護,也跟着一起遭了罪。
“行了,英語書都拿出來吧。”丁啓拍拍桌子,教室裏空空蕩蕩,只剩下他們三人,“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段老師好好上,感受一下任課老師的艱辛。我就在這裏看着你們,講滿四十五分鐘再放學。”
段吹雨的手機震了起來,低頭一看,是司機于叔叔的電話,他已經在校外等了很久。
“老師。”段吹雨舉起手機,“能接個電話嗎?”
“誰的?”
“接我回家的叔叔。”
丁啓揚起下巴:“接吧。”
段吹雨走出教室接了電話:“喂,于叔,您先回家吧,我有點事兒,還要一會才能回家。”
“沒事兒,您不用等我,一會我自己搭地鐵回來。”
“嗯,好。”
段老師的英語小課堂正式開課了,李易同學正襟危坐,就是嘴跟漏氣似的,總收不住笑。
段吹雨在丁啓和李易的雙雙注視下,生生被折磨了一節課的時間,等到終于放學的時候,天色已漸漸晦暗。
李易遭這一套懲罰,不氣反樂,勾着段吹雨的脖子笑了一路。
“丁啓這男人是真的絕,笑死我了,段老師教的好哇,聽得我眼淚哇哇的。”
段吹雨“呵呵”兩聲,一臉冷漠。
兩人在校門口告別,段吹雨拿出手機發現任衍十分鐘前給自己發了條微信。
這好像是任衍第一次主動發消息給他。
雖然只有一個敷衍的問號。
聊天終止程序:?
段吹雨回複:?
聊天終止程序:還沒放學?
口欠:給學生上課呢
聊天終止程序:?
這個季節的日暮時分已經有些涼意了,但脖頸間仍然裹着一絲揮散不去的熱氣,黏黏糊糊的令人心生厭煩。
段吹雨心情不明朗,煩躁地扯了扯校服衣領,回複道:沒什麽,被老師留堂了
聊天終止程序:哦,叫司機來接你?
口欠:不用,不想麻煩他再跑一趟
聊天終止程序:那你自己搭地鐵
段吹雨發了個[安逸]的小藍人表情包過去。
聊天終止程序:?
聊天終止程序:不會乘地鐵?
口欠:……
口欠:不想動,懶得動
任衍覺得這少爺有時候确實很欠收拾,司機來接不要,一個人搭地鐵又嫌麻煩。
他正無語着,段吹雨的消息又發了過來。
口欠:你來接我
聊天終止程序:?
口欠:你除了問號還會發啥
聊天終止程序:。
段吹雨徹底暴躁,連甩了十幾個[扇臉]的表情包過去,還發了一堆胡言亂語。
口欠:你有車嗎?
口欠:應該沒有吧?
口欠:肯定是沒有。
口欠:沒車怎麽來接我。
……
雖然任衍身上時不時散發着富人氣息,段吹雨還是覺得任衍大抵是個經濟吃緊的窮酸大學生,在他的認知裏,有錢人是不會去當家教的。
反正他不會去,誰高興遭那份罪。
段吹雨胡話連篇,以話多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
那邊沒再回複,半分鐘後,任衍的語音電話打了過來。
段吹雨手一哆嗦,接通了。
“到底想說什麽?”任衍低沉的嗓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來接我。”段吹雨一點不客氣。
“我坐地鐵來接你?”任衍有點無語,“你是不認得回家的路?”
段吹雨含糊地哼唧了聲,沒說話。
沉默半晌,那邊才道:“你真能使喚我。”
司機接送不要,要他一個家教搭地鐵來恭送這位少爺回家。
話音剛落,那邊電話就挂了。
段吹雨家離十中不遠,地鐵也就兩站的路,任衍從家裏過來只花了五分鐘,段少爺正好打完一局弱智游戲。
段吹雨沒想過任衍真的會來,他是打算玩完一局游戲就随便找個地方吃飯的,他不太想回家。
清冷高瘦的身影從遠處走近時,段吹雨還有些茫然。
“你——”
“走吧。”任衍的嗓音帶着夜裏涼風的質感。
“我媽在家嗎?”段吹雨忽然問他。
“在的。”
段吹雨腳步一停,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更不想回家了。
白天與段施賢的争吵畫面此刻還在他腦中浮現,他怕見到許亞菲,自己會更控制不住想起過去撞見的那一幕。
他沒辦法收斂情緒,回去了,他一定會表現得不快,他不想讓許亞菲察覺到他的不快。
許亞菲性格要強,跟段吹雨的關系也淺淡疏離,但她在段吹雨眼裏終究是個溫柔得有些稚拙的母親。
“我不回去了。”段吹雨又臨時變卦。
任衍察覺到段吹雨與往常的不同,被一通耍也沒發脾氣,只是問:“晚飯呢?”
“随便在外頭吃點。”段吹雨腳尖踢了一下路面的小石子,低聲道,“對不起。”
“讓你白跑一趟。”
任衍心道你還會說對不起呢,但他嘴上卻說:“走吧。”
“嗯?”段吹雨擡起頭,“走哪兒?”
“去吃飯。”
“我不回家。”段吹雨很倔強。
“不回家。”任衍說,“帶你去別的地方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