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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泥裏雲裏

任衍回來的不算太晚,他同學剛走沒多久,段吹雨就聽到樓下響起密碼鎖的“嘀嘀”聲響。

段吹雨正在寫英語練習卷,都是任衍給他挑的題目,整合到一張小測驗卷上,每天一張。

他做題向來很快,此刻卻心神不定,看着滿卷子的英文單詞發呆,聽到樓下輕微的動靜,也只是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任衍同學的話還在他耳邊盤旋着。

——你讓他趕緊搬回來吧。

他有點不太高興。

任衍室友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想選擇視而不見,就當這個人沒來過,他什麽也沒聽到。

之所以滋生這種想法,原因不用糾結——是的,他不想讓任衍搬走。

手機響了一聲,段吹雨手也懶得動,撐着下巴耷拉下眼皮,餘光往手機屏幕上掃了一眼。

消息是任衍發來的,段吹雨眸光微動,撈過手機。

句號批發商:廚房能借用一下嗎?

口欠:?

口欠:随便用啊

句號批發商:嗯

口欠:你要做什麽?你還沒吃飯?

句號批發商:吃了,我做蛋糕。

口欠:蛋糕???

段吹雨趿拉着拖鞋跑下樓,看到任衍在廚房裏忙活,他還穿着在家長會上穿的那件白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勁瘦結實的小臂。

他的皮膚很白,本來平時就寡言少語,這種冷白的膚色襯得他整個人越發清冷,生出距離感。此刻在廚房暖燈的照耀下,才稍微顯了點暖意。

“你做什麽?”段吹雨走了過去。

任衍頭也不回地說:“蛋糕。”

段吹雨走到他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看到廚桌上放了幾袋材料,都是面粉之類的東西,他也報不出名字。

“蛋糕?”

“你不是要吃沒有抹茶粉的苦一點的抹茶蛋糕麽?”

段吹雨一愣。

任衍繼續道:“有抹茶蛋糕,但上面有抹茶粉,味道我也嘗了,偏甜,不苦。”

段吹雨有些震驚:“我就随口那麽一說……”

任衍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他:“那我就不做了。”

“诶別啊,你這都開始了,總得有始有終吧?”段吹雨揉了下鼻尖,“而且我也确實有那麽點饞。”

他沒想到任衍會把他随口一提的話放在心上,更沒想到他會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特意去買材料自己動手做。

任衍往透明的大碗裏放材料,慢條斯理,動作熟稔。

“你還會做蛋糕啊?”段吹雨伏在餐桌前,忍不住問。

任衍搖頭:“不會。今天看到別人做了,大概記得步驟,随便試試。”

任衍是個踏實沉靜的人,做什麽事都能耐下性子,跟段吹雨急躁的炮仗性格截然相反,待在他身邊,段吹雨的心緒也會不自覺地安定下來。

“你今天幹嘛去了?”段吹雨問,“還能看人家做蛋糕?你去上家政課了?”

“去給一個甜品交流會做翻譯。”

段吹雨一愣:“翻譯?”

任衍見他一臉茫然,解釋說:“甜品交流會上有不少外國人,我給主講人當翻譯,她說中文我翻英文。”

段吹雨了然點了點頭,忽然好奇起任衍的專業來,他問道:“我之前一直沒問,你是學什麽專業的?翻譯?”

答案跟段吹雨想的差不多,但略有出入。

任衍回道:“同傳。”

段吹雨噎了一下,心裏暗道牛逼。

“你還沒畢業就能接活了?”段吹雨有點好奇,“這麽厲害?”

任衍的視線轉向他,段吹雨的驚奇溢于言表,神情裏還帶着點崇拜的意味,任衍心裏莫名飄了一秒,就一秒,繼而收回視線,淡淡道:“今天就是個交傳,算不上同聲傳譯。”

“交傳?”段同學不太懂這個。

任老師科普道:“就是他說完一段,我翻一段,同傳是他邊說我邊翻。”

段吹雨拖長調子“哦”了一聲,忽然道:“哥哥厲害。”

突如其來的人來瘋殺得任衍措手不及,他一個沒反應過來,差點咬着自己的舌頭。

任衍頓住手,擡眸望向段吹雨。

段吹雨的目光已經落向別處,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翻開任衍買的材料,東瞅瞅西看看。

段吹雨今天确實有點反常,一改往日冷傲的德行,小蜜蜂似的跟在任衍身後轉悠,任衍走到哪,他跟到哪,嘴裏還叨叨的問個不停。

“這什麽面粉,怎麽是黃的?”

“那是酵母。”

“這是什麽?糖漿嗎?就放這麽點兒?”

“那是香草精。”

“這透明的塑料片兒是什麽?放進去能吃?”

“吉利丁片,能吃。”

“哎這蛋糕不用烤的嗎?”

“放了塑料片,不用烤。”

“我靠這麽神奇?”

“……”

諸如此類的對話一直延續到抹茶蛋糕完成之時,任衍像個帶小孩的老師一樣,耐着性子回答段吹雨小朋友的各種問題。

段吹雨真的還是個孩子,也是在這種時刻,任衍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和段吹雨确實存在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差距。

這種差距很微小,但一旦留意就很難再視而不見。

比如段吹雨的個子很高,但是骨架并不寬大,他在任衍身前轉悠的時候,任衍稍一靠近,投下來的人影就能将他整個身子攏住。

又比如他的問題通常都很小白,百度一下就能知道的東西,非要揪着任衍問前問後,問得嗨了嘴裏還會蹦出來兩聲“哥哥”,聽得任衍難免手抖。

少年人的心思最難猜透,但再怎麽難猜,任衍也能察覺到段吹雨的反常。

抹茶蛋糕終于完成,賣相和味道都堪稱絕美,段吹雨拿勺子挖一口塞進嘴裏,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這手藝可以去當甜品師了。”段吹雨說着又挖了一大勺,他向來挑剔,不過任衍做的這免烤抹茶蛋糕完全戳中了他的味蕾。

微苦,但是回甜,最重要是的沒有撒抹茶粉。

完美。

段吹雨嘴角沾了點淡綠色的奶油,任衍見他吃得正歡,無暇顧及形象,就抽了張紙,傾身湊過去幫他蹭去嘴角的奶油。

兩人齊齊愣住,沒由得都有些尴尬。

段吹雨拿着勺子眼睛一眨,下意識舔了一下嘴角。

任衍的行為是無意識的,就像哥哥看見弟弟臉上蹭到髒東西會下意識伸手擦掉一樣,段吹雨心裏這麽想着,嘴角卻有些發燙。

可能是臊的。

他都這個年紀了,連段習風這個正經親哥都不會像奶孩子一樣跟在後頭替他擦嘴。

段吹雨眼皮耷拉下來,面子上有點挂不住。

這個年紀的男生看着渾,其實都是叫所謂的男人尊嚴給鬧出來的,芝麻大點事兒就能別扭半天。

說白了,就是矯情。

段吹雨平時不矯情,今天是心裏藏了事兒,思緒紛亂,導致一言一行都有點脫軌的跡象。

任衍見段吹雨低垂着腦袋拿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面前的蛋糕,問道:“怎麽了?”

他正想說“你今兒有點不太正常”,就聽段吹雨說了句:“你室友讓你回宿舍住。”

段吹雨說完就低頭猛吃蛋糕,他矛盾一晚上了,心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讓他閉口不言,一個讓他如實傳達。

說了任衍就有可能從這裏搬走,段吹雨心裏不樂意,所以一直擰巴着不知道怎麽開口。

“嗯?”任衍一時沒反應過來。

段吹雨往嘴裏塞了口蛋糕,沒滋沒味地嚼着,說:“你室友剛才過來了,他讓我跟你說,他跟你道歉,讓你早點搬回去,別老是住在外頭。”

任衍沒說話。

“原來你是因為跟人吵架了才住在我家的。”段吹雨小聲嘟囔着,“聽說還有追求者在宿舍樓底下堵你啊?”

任衍微微蹙眉:“他怎麽什麽都說。”

“幹嘛?”段小少爺不爽了,“我還不能知道你搬進我家的動機了?”

任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段吹雨不吭聲了,沉默地把最後那點蛋糕送進了肚裏。

安靜片刻後,任衍忽然道:“你就因為這個?”

“嗯?”段吹雨擡起頭,“什麽?”

任衍欲言又止:“算了,沒什麽。”

段吹雨眉心皺了皺,問:“所以,你要打道回府了?”

“你要我搬走?”任衍反問。

段吹雨愣了下,突然有種被反客為主的感覺,他幾乎想也沒想就道:“誰說的?”

“那你問我這個?”任衍起身收拾盤子。

段吹雨也跟着起身,忙道:“那你宿舍問題不是解決了麽,我不就問問你的想法,誰知道你想不想搬回去住。”

“你想讓我走我就走。”

“我不想。”段吹雨直截了當道,“你不許搬。”

任衍擡頭看向他,英挺的五官線條在暖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柔和,他低下頭去,把沾着殘渣的餐盤放進水池裏,低聲道:“知道。”

了卻一件煩心事的段吹雨心情又愉悅起來,趴在沙發上寫作業,嘴裏還哼着小曲兒。

他的情緒很容易被看透,而且本身也不喜歡藏着掩着,有話直說,有脾氣直撒,對上任衍這種性格沉悶的人,就像暴雨侵襲河床,輕易就能突破防線,橫沖直撞地闖進來。

任衍在段吹雨身邊坐下,手指在沙發上叩了兩下。

段吹雨聞聲擡起頭,鋼筆在手指間晃了一圈,掉落在沙發上,他支起上半身問:“怎麽了?”

“有話問你。”

“什麽?”段吹雨見他一臉正經,也翻了身,盤腿正襟危坐。

“你月考的事兒。”任衍把一沓月考卷擱在他面前。

段吹雨眉毛輕擰:“你不是不生氣嗎?”

任衍默不作聲地看着他。

段吹雨被他盯得一陣心虛:“怎麽了啊?”

“我就是想問問你。”任衍把那一疊卷子攤開,一齊推到段吹雨眼皮底下,“除了英語,其他幾門你是不是也都是亂寫的?”

任衍頓了一秒,補充道:“故意亂寫的。”

段吹雨嘴皮微動,含糊地“唔”了一聲。

“之前一直沒問你原因。”任衍說,“現在我想知道為什麽,是因為你爸?”

段吹雨臉色變了變,聲音變得低啞:“你怎麽知道?”

“猜的。”

任衍之後就不吭聲了,段吹雨撩起眼皮偷瞄他,目光跟他撞了個正着。

“你班主任說你這次月考全年級墊底。”

“哦。”

“他還說你高考可能本科線都過不了。”

“哦……”

“你過不了嗎?”

段吹雨嘀咕道:“怎麽可能。”

“所以呢,你要繼續這樣下去?你跟你爸怎麽樣都行,但你沒必要為了他浪費自個兒的時間。”任衍抿了抿嘴,還是忍不住怼他:“你怎麽這麽幼稚。”

段吹雨臉一臭,少爺脾氣壓不住:“你管我?”

任衍這下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他起身道:“我不管你,你繼續。”

他很少黑臉,有情緒也不怎麽表現在臉上,段吹雨自知理虧,手一伸,拉住他的衣服下擺,低聲問:“你真生氣了?”

任衍這回沒有否認,“嗯”了一聲。

這種心情應該叫恨鐵不成鋼吧,任衍覺得自己跟個老父親似的,他不想看到段吹雨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事上,他明明有實力可以站在衆人的前端、群山的最高處,卻為了一個讨厭的人故意斂去鋒芒裝傻叉。

任衍輕輕拍開他的手,往門口走去。

段吹雨沒好氣地喊道:“你去哪兒?氣不過就走,你這人怎麽這樣?”

任衍沒理睬他,兀自開門走了出去,其實他也沒要走,就是心裏不舒坦,出門透透氣。

院裏有桌椅,任衍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吹着夜風降火。

兩人不是第一次這樣不歡而散了,年齡差帶來的思想差異到底是無法忽略的。

這一次還是段吹雨沒繃住。

任衍收到了他的微信消息。

口欠:說不生氣,還是生氣,一生氣就走人,你才幼稚。

任衍回道:我沒走。

口欠:?

句號批發商:我在外面坐着。

幾秒後,大門開了,裹着一身冷氣的少年邁着沉沉的步伐走到任衍身邊。

“我就看不慣我爸那個裝腔作勢的德行,我惡心惡心他還不行麽?”段吹雨理直氣壯,又莫名委屈,“我不就考了幾次倒數麽,你不就比我大了幾歲麽,你就說我幼稚。”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幼稚,但他不說。

“那你總不能辜負其他人的期待吧?”任衍沒看他,視線聚焦在某一空處,“你媽,你哥,你老師——”

“還有我。”

段吹雨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條線。

任衍轉過頭來,仰頭迎着他倔強的目光,沉聲問:“我問你,你是想呆在泥裏還是雲裏?”

段吹雨不假思索道:“當然是雲裏。”

任衍目光如炬,聲音輕緩:“那就給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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