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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從良

月考一過,沒幾天就是國慶了,法定節假日學校無法強行征用,可憐的高三生終于有了能喘口氣的機會,下了課,異常興奮地讨論十一假期上哪兒浪去。

8班學生平時學習對自己能狠下心,一到能放松的時刻,絕對不會虧待自己。

難得一個小長假,當然不能還紮在試卷堆裏。

段吹雨弓着背把手機藏在桌底下,給鄒轶發微信。

口欠:之前那軟件是不是改名了?Appstore上怎麽搜不到了?

走一走:什麽軟件?

口欠:就高二的時候我跟你一塊拼題的那個軟件,不是叫拼霸嗎,我之前卸載了,現在怎麽搜不到了?

走一走:你說那個啊,是改名了,現在叫地獄拼霸

口欠:?

口欠:軟件開發人員走非主流風了?

走一走:恍恍惚惚,你也覺得特非是吧?我當時真的笑死哈哈哈哈哈

走一走:聽說是系統升級了,題庫裏增加了很多江蘇高考真題,旨在讓全國各地的用戶體驗一下江蘇高考的地獄模式。

口欠:???

走一走:你問這個幹嘛?

口欠:從良了,想好好學習了

走一走:?您太謙虛了

走一走:你那賬號估計現在還挂在全服第一的位置呢,趕緊下回來,我要跟你一決雌雄!

口欠:晚上拼霸見。

段吹雨退出聊天界面後,眼神下意識瞟向那個被一坨貓臉占滿的頭像。

任衍這幾天去外地了,說是去參加一個外省的英語演講競賽,為時兩天,具體不知哪時才能回來。

段吹雨閑得無聊,正想着發點表情包過去騷擾一下自己的補習老師,就聽同桌宋穎溫聲說了句:“上次的事,謝謝。”

段吹雨擡起頭來:“嗯?”

宋穎不好意思地攏了攏鬓邊的碎發,說:“家長會那次,在你面前出洋相了,謝謝你。”

“沒事。”段吹雨繼續低頭看手機。

宋穎注意到他擱在桌角的一本英語輔導書,眼睛倏忽一亮,問:“那本書……”

段吹雨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練習冊,“怎麽了?”

“這個書你在哪買的?我一直想買來着,書店和網上都沒找着。”

這本練習冊裏的閱讀理解都是精華,宋穎之前在帖子上看到有人推薦,也掃過幾眼裏面的內容,水準确實很高,只是這書挺冷門,不暢銷,題目也刁鑽,所以很難買到,連萬能的某寶都搜不到。

段吹雨道:“這書是我家教給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兒買的。”

“這樣啊……”

“我幫你問問。”段吹雨說。

“啊,好!謝謝你啊!”

段吹雨這下算是找着正當理由騷擾任老師了。

口欠:你給我的那本《高三+英語閱讀精選》是在哪買的?有鏈接麽?

半分鐘後,那邊回複:上課玩手機?

口欠:大課間!

句號批發商:哦

句號批發商:沒鏈接,我上書店挑的,買的時候就剩一本了,怎麽了?

口欠:幫同學問問,哪裏的書店?

句號批發商:老家的書店

口欠:??你跑去江蘇買的書???

句號批發商:上禮拜回了趟家,看到就買了。

口欠:……行吧

段吹雨剛想發個“在幹嘛”過去,那邊就單方面把對話終結了。

句號批發商:好好學習,別玩手機。

段吹雨深呼一口氣,送了一串小藍人表情包過去。

口欠:[打臉]

口欠:[錘頭]

口欠:[突襲]

口欠:[請出去]

口欠:[掰頭]

口欠:[甩巴掌]

口欠:[揪臉]

……

另一邊,任衍正拿着運動水杯喝水,聽到手機震個不停,垂眸掃了一眼,嘴角彎了彎。

段吹雨放下手機對宋穎說:“這書是他在老家的書店買的,沒鏈接。”

宋穎有些遺憾:“這樣啊……”

宋穎失落之餘,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本輔導書看,好學生就是好學生,逮着題目就跟餓虎撲食似的,怎麽也壓不住想多做一點精華題的欲望。

這是所有刷題型學霸的通病。

段吹雨忽然拿起那本輔導書遞給宋穎,說:“你拿去做吧,別寫在書上就行,我也就寫了幾篇,後面都是空着的。”

宋穎受寵若驚地接過那本書,若獲至寶,“謝,謝謝你啊,我做完了就還給你!”

學霸的快樂就是這麽簡單,一本精選閱讀就把孩子高興得直抖腳。

段吹雨不禁失笑。

李易聞着八卦的味兒就過來了,湊到段吹雨跟前打趣道:“喲,有情況啊這是。”

十七八歲的男孩都這樣,能聊的話題無非就是考試、游戲、球鞋,女孩,沒什麽壞心眼,就是嘴欠。

李易見段吹雨前桌空着,一屁股坐下來,壓低聲音道:“我終于能跟你身上剮點新鮮事兒了?”

李易腦袋裏裝了幾斤水,段吹雨門兒清,一臉漠然并不搭理他。

這話題進行不下去,李易自覺無趣,又問:“十一想好幹嘛去了嗎?要不要跟哥出去玩兩天?”

段吹雨食指和拇指并攏,抵住自己的臉側,歪着腦袋說:“再說吧。”

其實他也想出去玩,但具體要玩什麽他還沒考慮過。

轉眼又是周末,禮拜五的放學時間比平時要晚些,段吹雨挎着書包走出校門的時候,看到門口停了一輛眼熟的黑色帕薩特。

一看車牌號,果然是段施賢的車。

段吹雨眉頭一皺,當下繞過車就走,沒走幾步,坐在後座的人就下了車,一把拉住他。

“小雨。”

“幹嘛?”段吹雨甩開他的手,神色不耐。

“今天爸爸請你吃飯,上車吧。”

段吹雨斷然拒絕:“不去。您這麽個大忙人還有空請我吃飯?”

“我好不容易有這個時間,你別跟爸爸勥。”段施賢又想幫他拿書包,“我把你哥也叫過來了,他回來這麽久了,我一直沒時間跟他好好見一面,你就當看在他的面子上,跟爸爸一起過去吧。”

段吹雨遲疑不定。

段習風并不知道段施賢跟許亞菲的婚姻裏有外來者插足,他一直以為他倆是和平離婚,對段施賢的怨念自然是不及段吹雨那麽深的。

礙于段習風,段吹雨勉強答應了,反正只是吃頓飯,他就當這個人不存在。

段施賢畢竟是高校校長,平日裏行事謹慎低調,不會嬌奢過度,選了個價格親民的小衆餐廳。

包間裏的氛圍并不熱烈,段習風常年久居國外,高中一畢業就去英國留了學,跟家裏人的關系多少有點疏遠。

但他不像段吹雨,他成熟穩健,深谙為人處世的那一套行事準則,跟段施賢共處時,他可以自然地拿捏分寸,讓所有人都安然若素

只是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他雖然能對段施賢笑顏相對,話裏話外卻又十分客套。

段習風幫段吹雨倒了杯果汁,小聲問:“這次月考又考得稀巴爛?”

段吹雨嘴角一垮:“月考都過去多久了,還問。”

“我還不能問問了?”段習風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你在這給我浪費你任衍哥哥的時間。”

“啊?”段吹雨摸了摸額頭,沒聽明白他什麽意思。

“我想想還是別讓他給你補習了。”段習風眉頭緊鎖,“又不收錢,補了這成績還上不去,這不浪費他時間麽。”

段吹雨愣住了:“你說什麽?不收錢?他不是一個小時五百嗎?”

段習風氣笑:“誰跟你說的?還一個小時五百……我一開始也打算給他錢的,他不要,說反正看我面兒上,你是我弟弟,就不收了。”

段吹雨神情呆愣,喉嚨裏像堵了什麽東西似的,又悶又澀,說不出話。

合着這人費力不讨好地為自己忙前忙後,又是出測驗卷,又是買習題冊,竟然連補習費都沒收。

圖什麽啊?

段吹雨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收緊,果汁裏加了冰塊,手指的體溫化開杯壁的白霜,涼意漫上指尖。

明明理由都有跡可循,可段吹雨腦子裏偏偏生出一個古怪的結論。

——任衍對他哥果然是特別的。

任衍為了段習風,幾乎事事都能達到有求必應的程度,不然怎麽連自己這麽個大麻煩也願意接受。

“補習老師?是那個長得挺好看的小夥兒嗎?”

段施賢的聲音把失神的段吹雨重新拉回現實。

“您認識?”段習風問他。

“之前他去小雨學校參加家長會,我跟他見過一面。”

段習風扭頭問段吹雨:“還有這事兒呢,我怎麽不知道?你開家長會怎麽沒跟哥哥講啊?”

段吹雨回過神,心不在焉地“哦”了聲:“你要上班我沒高興煩你。”

“這有什麽煩的,我請個假不就是了。”

段吹雨“嗯”了聲,情緒不高,神情懶懶的。

“怎麽了?”段習風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麽看着臉色不太好。”

“沒事兒。”段吹雨喝了口果汁,抿了抿嘴唇。

果汁裏摻了水,段吹雨一口就嘗出來了,他眉頭一皺,情緒更差了,不爽溢于言表。

段施賢看這情形,怕再說幾句話這頓聚餐就要提前散了,便開口道:“小雨,爸想跟你說件事。”

段吹雨聞聲擡頭。

“今天你哥也在這,我得把話在這說清楚了。”段施賢緩緩道來,“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跟你媽離婚并不是因為陳老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段吹雨臉色一變。

段施賢看着段習風繼續道:“習風你可能不知道,爸現在有相處的對象,你弟弟一直以為我是因為那個人才跟你媽離的婚,其實并不是……”

話未說完,段施賢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說:“我接個電話。”

他起身走到一邊接電話,隐約的談話聲傳進段吹雨耳朵裏。

“怎麽了?怎麽回事?”

“哪個醫院?”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過來,你別着急。”

段施賢匆匆挂了電話,從衣架上拎起西服,抱歉道:“我有點急事,賬已經結了,你們慢慢吃,今天的話我以後找機會再說。”

“怎麽了?”段習風關切地問了句。

段施賢看了眼段吹雨,猶豫了會,回道:“陳阿姨家的小丫頭哮喘發作了,我要去醫院看看。”

“陳阿姨?”段習風一臉茫然。

段吹雨冷聲道:“就是他新對象的女兒。”

說罷,段吹雨起身,先行一步推門離開了,帶着一身寒意。

段習風套上外套急忙追了出去,沒追到人,他給段吹雨打了個電話。

“吹寶?你跑哪兒去了?不跟哥哥一塊回家?”

“我去找我同學。”段吹雨扯謊道,“哥你先回吧。”

段習風安靜幾秒,低聲問:“怎麽了啊,是不是不高興了?”

“還好。”段吹雨鼻尖輕輕聳了一下,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按了按眼角,“你回來了不陪我,答應跟他吃什麽飯,我看見他就煩。”

“哥哥錯了,下回回來只陪你,好不好?”段習風柔聲哄道,“你跟哪兒呢,哥哥過去接你,還沒吃飽吧,哥哥回去給你做飯。”

“不了,我找我同學玩兒。”

“……那行吧,路上小心點。”

“嗯。”

天色漸暗,夜幕還沒完全籠罩住這座城市,遠方的高樓就已經嵌上了星星點點的亮光。

段吹雨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低頭一看,沒由得一愣。

來電的是任衍的姥姥,老太太不會打字,直接打了個視頻電話過來。

段吹雨抓了抓被晚風吹亂的頭發,正襟危坐,點了接通。

屏幕上彈出來一個戴着金邊眼鏡的老太太,花白的短發依舊梳得一絲不茍。

“奶,奶奶。”段吹雨有點磕巴,“您怎麽……”

“哎喲!真能看到人啊!”老太太笑得眼角皺紋堆起,沖屏幕揮揮手,“崽崽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看得見。”

“崽崽吃飯了沒啊?奶奶烙了餡餅,加了那個,叫什麽……哦,對了,芝士,你們年輕人不都愛吃這東西嗎,到奶奶這來嘗嘗,好吃着呢!”

段吹雨鼻子猛地一酸,喉嚨哽住了。

“崽崽來不來啊?真的好吃呢!我給隔壁老張家的小孫子嘗過了,小家夥吃得停不下來,差點給我吃沒了。”

“奶奶……”

“哎喲,不管了,你趕緊過來!”

“……嗯。”

段吹雨挂掉電話,擡起手,手指沒進發絲胡亂地捋了一把。

晚風已經沾染上秋天的涼氣,方才還冰涼的手指卻慢慢回了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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