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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汪紅

段吹雨早晨醒來時發現自己被薄絨毯裹成了蠶蛹,身上還蓋着條厚棉被,他在床上扭動着跟毯子纏鬥了好一會才徹底掙脫束縛。

昨晚不知哪時迷瞪睡了過去,連澡都沒洗,擡手聞聞胳膊,倒是沒味兒,但心理上過不去。

段吹雨頂着亂毛四下掃視一圈,揉揉太陽xue,想不起昨晚睡之前發生的事。

只記得任衍身上的柑橘香味很好聞,說話嗓音低低沉沉,像微風掠過樹梢,摻着柔氣,不知南方人講話是不是都似這般輕風細雨,段吹雨聽着聽着便去見了周公。

陡然想起昨晚樂高只拼了一大半,還剩個尾,段吹雨猛地轉頭看向地上的半成品。

哪裏是半成品,一座氣勢恢宏的騎士城堡端端正正地立在地毯的一角。

昨晚任衍趁他睡着時,獨自一人默默收了尾。

他說“今天晚上想拼完”,他就替他拼完,說到做到。

這個尾其實有點大,段吹雨不知道任衍昨晚一人拼到了何時,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蹲下盯着這座城堡細細地看,眉眼溢出笑。

男孩子的樂趣就是這樣,耐着性子死磕死磨,為的就是成品完成時那一份爽利的成就感。

更何況這份成就感裏還有任衍的buff加成。

段吹雨摸了摸城堡最高處的尖頂,仿佛任衍指尖的溫度還停留在此。

段吹雨拿着衣服想去浴室洗澡,熱水器開了半天不見水熱,他便趿拉着拖鞋去了卧室外的浴室。

今天周末,不論有沒有假期,任衍都不會睡懶覺,一早就早早離開,段吹雨習慣了早晨見不到他的身影。

這會猛地在浴室撞見個揚起下巴刮胡子的人,當即就凝固在原地。

任衍昨晚拼到3點才睡,今早起晚了,他放下剃須刀,用清水拂了拂臉。

段吹雨還在門口尬着,剛睡醒大腦有些遲鈍,連帶着動作也變得遲緩。

任衍抹着須後水扭頭看向他,目光微微下落,往他下身觑了一眼,而後很快收回視線。

段吹雨一怔,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低罵了“操”就飛快轉過身去,條件反射地拿衣服把那地方捂住了。

都是男人,早起的生理反應都能理解,但這麽明晃晃地被撞見,是個人都得尴尬,段吹雨臊得耳朵尖浮起一層紅,後頸也紅了。

段吹雨尬在原地臊了會,捂着衣服要走,繼而腳步一頓,心想自個兒有什麽好臊的,都是男的瞅見對方升旗降旗的又怎麽了。

他腦子一抽,為掩飾尴尬說了句更令人窒息的傻話:“我起.反應了。”

任衍含在嘴裏的一口水差點噴了,他吐掉漱口水,扭頭瞥向某個後頸紅透了的笨蛋。

笨蛋又補充道:“早起的生理反應。”

任衍摘下毛巾擦擦嘴角,走過去把笨蛋從牛角尖裏帶了出來,他曲起手指往段吹雨的後頸灑了點水,幫他降溫,問:“怎麽跑這來了?”

段吹雨後脖子淋上絲絲落落的涼意,他擡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還拿衣服蓋着前邊兒,悶聲道:“房裏的熱水器壞了,我要洗澡。”

任衍嗯了聲,繞過他往外走,段吹雨叫住他:“那城堡是你一個人拼完的?你拼了多久啊?”

“沒多久。”任衍偏過頭,“今兒天冷,記得多穿點。”

近來天是冷,溫度急劇下降,冬至一過,伴着一場初雪,聖誕也近在眼前。

許亞菲常年國內國外兩處飛,接觸的洋人多,對這種洋節日也上心,天氣轉涼,整日念叨着要段吹雨穿上秋褲,還在平安夜那天給他圍了條紅色的羊毛圍巾,要不是段吹雨攔着,她還想給他戴上一頂鮮紅的毛線帽,說是應襯節日氛圍。

段吹雨對洋節日不感冒,但不好駁許亞菲的心意,秋褲穿了,紅圍巾也裹了,就是那頂聖誕老爺爺風的毛線帽,他說什麽也不樂意戴,不等許亞菲流露出巴望的神情,就挎上書包逃離家中。

這年頭就流行過洋節日,幾乎每個班級的窗戶上都貼上了聖誕裝飾用的貼紙,節日氣氛濃郁。

段吹雨一進教室就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夥人圍着誇他的紅圍巾好看,喜慶,襯得人有精神,段吹雨牽着嘴角笑笑,不好意思說自己連秋褲都是紅色的,更喜慶更精神更辣眼睛。

許亞菲說的,紅褲子吉利,段吹雨算了算,今年也不是自己的本命年,但是架不住她軟磨硬泡,心一軟、一橫,就穿上了。

反正套在校褲底下,誰也見不着。

用心過節日的人真的不少,段吹雨自從在教室落座之後,明着暗着來送禮物的女生就沒有停過。

出去上趟廁所,桌上就能平白無故多出幾個禮物盒來。

同學們之間也互贈禮物,大多都是背着老師談戀愛的小情侶和心思細膩的好閨蜜。

被節日氣息淹沒的段吹雨逐漸受了同化,內心掀起波瀾,竟也開始在意聖誕送禮那一套流程。

他看着堆滿桌的禮物盒,惦記起任衍的禮物來,他最能跟那人耍賴皮。

考第一要獎勵,過聖誕又要禮物,怎麽驕縱怎麽來。

他給任衍發了條微信。

口欠:平安夜快樂。

口欠:我今晚能見到聖誕老公公嗎?

口欠:[探頭]

任衍可能在忙,許久未回消息,段吹雨嘴角一垮,悻悻然,全然沒了樂趣。

學校很人性化,平安夜竟然取消一天晚自習,8班的學生樂瘋了,脫缰野狗似的逃竄出教室,勾肩搭背聚一塊商量着要去哪浪。

段吹雨半個腦袋埋在紅圍巾裏,仰頭望着滿天飛舞的細雪,冬日的天暗得很快,風緊雪密,裹挾着撲面而來的冷氣。

李易從身後勾住段吹雨的肩:“我們租了個別墅,你去不去?”

段吹雨不愛湊熱鬧,也不愛過洋節日,搖頭拒絕:“不去。”

“哎你別這麽掃興嘛。”李易跟他一塊走進雪裏,兩人齊齊戴上帽子,細雪落進棉衣布料,消融成水珠。

“去了不就是鬧,沒意思。”段吹雨掏出手機看了眼,任衍還沒回消息,頓覺這狗屁聖誕更沒意思了。

他跟李易分道揚镳,不死心,一心想着要問任衍讨要聖誕老爺爺的饋贈。

其實他心裏明白,哪裏是讨要聖誕老人的饋贈,他就是喜歡招弄任衍,就跟小時候黏糊段習風一樣,不在哥哥面前刷點存在感心裏就不舒坦。

他此刻心裏就很不舒坦,所以當下給任衍打了個電話,不帶一點猶豫。

電話很快被接通,但不是任衍的聲音:“喂,哪位?”

這聲音夾雜着點口音,雖然字正腔圓,但一聽就知道對面是個老外。

段吹雨微愣:“這不是任衍的手機嗎?”

“哈哈,是啊。”那人道,“我是他朋友,他今兒把手機落老師辦公室了,我給他拿的,你哪位啊?”

“他人呢?”

“他現在不在我跟前,不過馬上就過來了。讓我猜猜呢,你是不是他補課的那個學生啊?”

電話那頭有聽不真切的人聲喧鬧,段吹雨說:“是的。”

話聊到這,段吹雨腦中的記憶撥雲見日,猜測這人應該就是之前見過一面的那個年輕老外,名字他也記得,叫王虎。

段吹雨聽到王虎說:“我是任衍的朋友,之前在你家跟你見過一面,你還記得嗎?”

“記得。”

王虎吸了口飲料,笑着邀請:“我們開了party,你要過來玩兒嗎?”

他頓了下,又補充道:“任衍老師一會也會過來哦。”

段吹雨猶豫着。

王虎天性熱情,繼續誘哄:“真的很有意思,可熱鬧了,還有好多吃的哦。”

去了聖誕老人的饋贈就有望,借着此由,段吹雨答應了,王虎表示熱烈歡迎,并報了串地址。

段吹雨上車後,讓于叔直接将他載到了那個地址。

不遠,是任衍學校附近的一棟別墅,前來參加派對的人自發進場,大多是年輕面孔,有國外的也有國內的,應該都是大學生。

別墅裏暖氣充足,段吹雨進屋就把套在校服外面的大衣給脫了。

被三五成群衣着光鮮的大學生包圍着,段吹雨覺得自己特別像個鄉下進城的土鼈。

他也的确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誰讓他背着書包,又套着藍白色的麻袋校服。

他的身形氣質太好辨認,稚氣和學生氣摻雜着,模樣又俊,在人群中過于醒目,王虎一眼就瞧見他,大步走過來把他領走。

“你好啊小朋友。”王虎沖他咧嘴一笑。

“你好。”段吹雨把大衣擱在一邊,心不在焉的轉頭看了兩眼,問:“任衍哥呢,他還沒來?”

“快了。”王虎給他端來一碟慕斯蛋糕,巧克力味的,段吹雨心下嫌棄,道了聲謝,放着沒理。

果然是聖誕派對,許是中外學生混雜,彼此都憋着勁不敢撒瘋,現場比段吹雨想象的要更清淨些,沒那麽喧鬧。

“你剛放學?”王虎笑盈盈的,“這麽着急呢,穿着校服就過來了。”

段吹雨信口胡扯:“嗯,急着過來蹭吃蹭喝。”

王虎被他逗樂了,期間有其他老外過來颔首跟他說了些什麽,邊說還邊往段吹雨這邊看,眼裏帶着點玩味兒的意思。

聲音很低,段吹雨聽不清那人說了什麽,只聽到王虎用英文說了句:“他是我朋友的學生,你別想太多。”

那人又朝段吹雨望了一眼,眼含留戀之意,咂咂嘴,端着高腳杯轉身走了。

王虎轉頭看着段吹雨笑:“你穿成這樣都有人過來?看不出你還未成年麽?”

段吹雨愣了下:“嗯?”

“剛那人問你誰呢。”王虎靠近他的耳朵低聲說,“我就說你長得漂亮,一會可別瞎跑,當心被不安好心的壞人拐了去。”

段吹雨聽得一知半解,別墅裏回蕩的音樂聲鬧得他腦袋暈暈乎乎,他在這茫然的暈乎中細細體味了會,好像有點明白王虎話裏的意思了。

剛才那人是來搭讪的,搭他的讪,那人還是個男的。

思路一理清,段吹雨眉毛微微擰了起來。

“哎喲,來了!”王虎的聲音有如驚雷,炸得段吹雨的思緒戛然而斷,他擡頭循聲望去,看到從人群中擠過來的任衍。

任衍過來時頻頻受阻,老有人叫住他跟他搭茬,幾步的距離他硬是花了幾百步的時間才來到這邊。

段吹雨不悅,低頭玩手機,頭頂響起任衍略顯驚訝的聲音:“你怎麽在這?”

“來玩兒。”段吹雨頭也不擡地說。

任衍訝然地望着他挺直利落的側影,眸子裏映出一汪紅。

段吹雨脖子上裹了條鮮紅的圍巾,襯得皮膚奶白發亮,映得臉頰微紅。

他垂着眼眸,眼睫低落,鼻尖翹翹的,也透着紅。餘光從眼尾掠過來,側目觑了他一眼。

王虎跟任衍解釋了緣由,任衍剛坐下沒消停兩分鐘,又被人叫了去。

臨走時,他用手指揩去段吹雨耳側鬓角上沾染的雪水,低聲說:“等我。”

王虎從服務員的盤子裏給段吹雨接了杯色澤鮮亮的飲料,段吹雨搖頭拒絕,說自己不愛喝飲料。

“那來點酒?”王虎又給他端了杯雞尾酒,顏色分層漸變,賣相相當漂亮。

段吹雨無暇在意那杯酒,視線飄忽,頻頻落在任衍的方向。

跟他聊天的是個女生,兩人挨得挺近,雖然任衍之前說過他“沒戀着”,但保不齊現在就“戀着了”呢。段吹雨拿吸管攪着杯中的酒,鬼使神差的,忽然問王虎:“那是他女朋友嗎?”

王虎往那看上一眼,笑了下,順嘴就道:“想什麽呢小朋友,阿衍他對女人可沒興趣。”

段吹雨捏着吸管的手一僵,愣住了。

“什…什麽意思?”段吹雨開口時尾音打着轉,頃刻間,思緒也跟這尾調似的,千回百轉。

“還能什麽意思啊。”王虎笑了,這件事任衍向來坦然,他也沒什麽好捂着的,“不喜歡女的喜歡男的呗。”

段吹雨搭在桌沿的手下意識撫上了自己的紅圍巾,頭頂的燈光斑駁絢爛,他的臉浸在彩光裏,卻只染上了圍巾的紅。

段吹雨擡眸往任衍的方向望了一眼,視線相撞,搭在圍巾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猛地吸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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