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瑤妃 (1)
煙蘿好生詫異,她不過是一個新入宮的宮人,竟能有這等待遇。再細想想,不過是狐假虎威沾了華子衍的光罷了。
瑤妃人生得柔弱,相貌确是美麗脫俗。她淺笑盈盈道:“這大冷的天真是辛苦煙蘿姑娘了。”煙蘿忙恭敬道:“娘娘哪裏話!這些活計本就是奴婢的本分,娘娘如此體諒宮人,是我們的福氣。“瑤妃已有兩月的身孕,身量卻不見長,一臉的溫柔賢淑,瞧着屋子裏的物什,的确是個雅致的性子。這樣的女人,難怪華子衍喜歡。
殿裏挂的全都是華子衍的字畫,一首首小詞,一幅幅美人圖,想着,他倆的情誼,全都在裏面了吧?!煙蘿又打量這茶杯,大面上沒有什麽,細一看,卻是上好的難見之物。瑤妃笑着責怪:“這皇上也是的,送畫哪裏急在這一刻。”煙蘿淺笑着說:“娘娘有福,皇上惦記着您呢。皇上的筆墨您都挂在了殿裏?”瑤妃點點頭:“是啊,這可都是皇上的心意。”随後,又暗自低嘆:“我也就是靠着這些活着了。”煙蘿裝作什麽也沒聽到,道:“娘娘的雪蓮茶味道極好,想來定是極品。”瑤妃道:“皇上賜的,我平時就喜歡喝這個。”煙蘿暗自咋舌,這位娘娘可是夠狂的,玉貴妃也不過能得着幾兩罷了。
這時,只聽嘩的一聲,像是什麽東西碎了。原來,是瑤妃的玉釵一不小心被她的手碰掉了。上好的碧璃玉,晶瑩剔透的好似瑤妃般,就那麽碎了。
只怕這枝玉釵是瑤妃極為珍愛的吧,她黯然失色的神态進了煙蘿的眼。煙蘿心裏一陣難受,猶豫了再三,最終确是下定了決心。她看了看瑤妃手邊的畫卷,突然手一抖,茶全潑在畫上。她跪下道:“請娘娘責罰奴婢。這幅畫奴婢回去想辦法,肯定讓它潔淨如初。”瑤妃倒是沒責怪什麽,讓煙蘿趕緊起身,一幅副将哭不哭的模樣,竟也十分動人。
煙蘿告退的時候,華子衍過來探望瑤妃。看着瑤妃梨花帶雨,華子衍忙擁她入懷,萬分溫柔道:“怎麽了?嗯?不乖乖的養胎,還哭上了?”冷峻的臉上竟然帶了一絲笑容。
華子衍平時威嚴得很,仿佛帶着一副面具,煙蘿簡直看夠了那張臉,她沒想到,他也有這一面。
他叫住煙蘿;“你這把戲還沒玩夠?”煙蘿淡道:“奴婢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在玉貴妃那,你不就用的這個把戲?”煙蘿不說話,華子衍眼裏淨是厭惡,揚揚頭:“你退下吧。”
煙蘿告退,手裏拿着那幅畫,依稀聽見華子衍說:“碎了就碎了,這次朕親自給你雕一枝。。。”
雪還在下着,不過小了很多。煙蘿一步步往回走着,心裏像針紮一樣的疼。她生長在慕家,自小沒有爹娘,跟着舅父生活。小小的孩子,一追問自己的父母在哪,舅父就會把她關在柴房,不給飯吃。也不是受了多少苦,舅父是個小官,吃穿還是不愁的,待她也不錯,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從來沒被人放在心窩子上疼過。
她苦笑,什麽人什麽命,怨不得旁人。等她找到了爹娘的下落,也算是對得起他們生養她一場。
她估摸時間差不多了,就去了梅林。梅林有些偏僻,人跡罕至。
遠遠的,她看見了七巧的身影,穿着綠鍛宮裝。
“姐姐,你怎麽才來?”煙蘿拉着她的手:“被一些事情耽擱了,沒凍着你吧?”七巧笑道:“沒有,怎麽,姐姐你哭了?”煙蘿笑笑:“好端端的哭什麽,沒有。玉貴妃讓你交給我的東西呢?”七巧望望四周,這才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個木雕方盒交到煙蘿手上。煙蘿接過,道:“你快些回去吧,我遲些再回去。若是被人瞧見,無端惹人口舌。”七巧沒有挪步,吞吞吐吐道:“姐姐,我知道在宮裏最忌諱的就是多舌,可這事情和你有關,我。。。”煙蘿搖搖頭:“七巧,你快些去吧,莫要玉貴妃着急。”七巧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說了聲姐姐要好生照顧自己,便疾步離去。
煙蘿只覺天昏地暗,一道道宮牆如同夾板,将她的五髒六腑慢慢夾平。雪花還在飄着,一片片落在她寶藍衣裝上。她握緊了拳頭,卻不知如何緊握自己的命運。
過了良久,天色越來越黑,她凍得渾身僵硬,麻木的感覺不到冷意,煙蘿深知不能回去太晚,硬是自己走回了乾陽宮。一進房間,她便跌倒在地。女官芊蕊見了,大吃一驚。煙蘿道:“你幫我把這幅畫放進左邊的櫃裏。”芊蕊一邊照做一邊問:“你是被皇上罰了還是怎麽着?滿身的狼狽。”煙蘿苦笑:“這算什麽狼狽,我剛才去給瑤妃送畫,路上有些耽擱了。”芊蕊扶起煙蘿:“那一位可是咱們皇上的心頭肉。這宮裏的主子,哪一個不想扒了她的皮?多虧了她脾氣秉性好。”芊蕊和煙蘿的脾氣很相投,彼此間也沒什麽忌諱,煙蘿道:“照我看,她也就是個可憐人。樹敵太多,性子又太弱,如果在宮外,她定是能夠過的很好。”芊蕊道:“哪一個不可憐呢?命都不好罷了。”
煙蘿不曉得芊蕊說的是宮妃還是她自己,或許都有吧。芊蕊的眼睛是紅腫的,想必是又哭過。芊蕊和煙蘿都沒對彼此說過些什麽,可是彼此間都懂對方有些不為外人知的東西。
煙蘿沉沉睡了過去,卻睡的不安穩。一會夢見華子衍要殺她,一會又夢見七巧和瑤妃散着長長的頭發要掐死她。第二日煙蘿的頭昏昏的,她望了望窗外,天還沒亮,因着離當值時間還早,便想着再睡會,卻不知怎的,竟睡不着了。煙蘿一個頭兩個大,一萬個不願意面對華子衍。
作者有話要說:
☆、秘密
那日,玉貴妃和她閉門談了一個下午後,将她派來做華子衍的侍墨女官。按理說,華子衍身邊的人是不能随意安排的,可是玉貴妃愣是讓這件事成了。煙蘿在禦書房研着墨,她猜測華子衍會記得她。那晚在秀華宮,她的确是想要華子衍注意到她,目的達到了,只可惜,她的道行到底比不過華子衍。華子衍一進書房就看見煙蘿立于案前,他冷笑一聲,坐在案前。宮裏想要平步青雲的女人多了去了,對他也無非就是讨好加利用,除了他的滿霜。可是不知為何,他覺得煙蘿不應該是這種人,也許,是她的那雙眼睛太過于平靜。平心而論,煙蘿生得美,身段又玲珑有致,放在龍床上再适合不過,他有什麽不滿的呢?也許,是為了他的判斷失誤而懊惱?
煙蘿低着頭,散着的碎發與白皙的脖頸對比着,溫順的很。華子衍一把拉過煙蘿,煙蘿不敢掙紮,卻又着實害怕。書房裏候着的宮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退下了,偌大的書房只剩下他們兩個,這麽僵持着。煙蘿道:“不知奴婢做了什麽,惹惱了皇上?”這一問問的華子衍無言以對,只能說:“你既要當女官,就給朕好好的當,最好別弄什麽花樣。”說着,一把松開了煙蘿。煙蘿松了口氣,面色如常的繼續研磨。接下來幾日,煙蘿便極少碰見華子衍。
想着時候差不多了,煙蘿便起來梳洗。她對着菱花鏡瞧了瞧,發覺自己的面色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今日華子衍下朝得早。煙蘿如往昔般研好墨,給華子衍請安。煙蘿很安寧,倒是華子衍,有些坐立不安。二人一晌午都未曾言語。午間,下面的宮人呈上一碗銀耳蓮子羹。煙蘿呈給華子衍時,他并未馬上接過,而是打量了煙蘿一番。他打趣的說:“朕不敢用你呈上的東西。”煙蘿一臉正色道:“膳食已用銀針驗過,如果皇上還是不放心,可再驗過一回。”華子衍讨了個沒趣,便又悶悶批上了奏折。
這時,有宮人禀報玉貴妃請見。華子衍一臉凝重,最後道:“宣。”
煙蘿見到玉貴妃,竟然無端生出幾分親切感。因為,只有她能指明煙蘿到底該怎樣做。
玉貴妃在地上長跪不起:“皇上,臣妾的哥哥生了重病,臣妾心急如焚,還請皇上諒解。”華子衍還是低頭批閱奏章,也不搭話。看見玉貴妃跪着,煙蘿有幾分不忍,感情只有瑤妃是他的女人吧?!
終于,華子衍擱下筆,不鹹不淡的說:“玉将軍重病,府上閉門不見客。朕給他派去了最好的禦醫,你不用擔心。”
“可是,可是臣妾放心不下哥哥。還請皇上開恩!”華子衍不再開口,玉貴妃跪了良久,吃到了苦頭,她再心疼哥哥,卻也是個聰明人。
“既是如此,臣妾也不為難皇上了。”玉貴妃起身時,由于跪得久了,踉跄了一下,華子衍道:“煙蘿,你去送送貴妃。”
出了禦書房,玉貴妃小聲道:“我讓你做的事情,你做了沒有?”煙蘿大起膽子,道:“奴婢不想這樣做了。瑤妃娘娘也是個可憐人,我這樣做了,這輩子都別想安心了。”玉貴妃聽了這話,深吸一口氣,道:“怎麽?到了皇上身邊了,就不想辦事了?”“娘娘,若是當初奴婢知道是這種事,死都不會答應你的。”玉貴妃冷笑道:“你以為本宮想這樣?這件事上,我和你一樣,身不由己!!!為了別人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嗎?而且,金乳酥的秘密,現下還只有我知道,七巧這陣子過的也不錯,可是後頭的日子還長着呢,如果本宮倒了,她可就難說了。”
一聽見七巧兩個字,煙蘿的心猛地一揪!!!她何嘗猜不到玉貴妃會用七巧威脅她,本來還抱有一絲希望,這下子,就這麽破滅了。
她慕煙蘿是不單純,可是也沒惡毒到取人性命!她慕煙蘿是想接近皇上,可是卻不是因為想要榮華富貴!現下,秀華宮的人認為她背叛主子,居心不正,乾陽宮的人覺得她妖媚惑主。她慕煙蘿除了七巧和芊蕊,還剩下什麽!!!她做的事是都不光彩,別人唾棄她,她認,可是七巧呢?
煙蘿不知道她是怎樣回到禦書房的。她站在禦案前,頓時只覺天旋地轉。華子衍正翻着兵書,卻突然看見煙蘿暈倒在地,他連忙起身抱起她,只聽她迷糊說道:“奴婢失态,還請皇上責罰。”華子衍看着她的病容,有些懊惱自己怎麽沒有讓她及早回去歇着。
煙蘿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睡在自己房裏。正巧芊蕊端着湯藥進來。芊蕊道:“你可算是醒了,真真吓死我了。現在還好,方才你那額頭燙得吓人,直接就暈在禦書房了。”說着,她壓低聲音道:“是皇上抱着你回來的,還給你請了禦醫。結果你拉着皇上的手不放,爹呀娘的亂叫。最後皇上讓你拉了半宿。”煙蘿淡淡道:“那是皇上體恤咱們。”芊蕊給煙蘿端了湯藥;“這乾陽宮裏就咱們兩個脾性最投,平日裏也是有什麽說什麽,從不藏着掖着。今兒個,我也就直話直說了。我瞧着,皇上是對你有那個意思。我勸你一句,咱們這些人,等放出宮了,已經是二十五歲了,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嫁給普通人家想來也受不了,這個年紀,要想嫁到大戶人家當正室卻是妄想,既是如此,還不如當個妃嫔來得痛快。”
煙蘿搖頭:“你看,我入宮才多久,就去了半條命,若是我真成了妃嫔,也就不用活了。況且,皇上的心在瑤妃那兒。我的心,也不在宮裏。等我出宮了,就去過自己想要的的日子,嫁不嫁人,我也不看得很重。”芊蕊嘆道:“那我也不好勸你什麽了,可是。。。”煙蘿道:“我進宮,是為了找東西。一開始我被分到玉貴妃處,根本摸不着邊。我就想方設法引起皇上注意,只要能在他身邊,找到就容易了,現下我到了皇上身邊,只要找到了,我就安心等着出宮了。”
煙蘿沒有說她要找的是什麽,芊蕊也沒有多問。這種事情,還是少提的好。她見煙蘿有些困倦,便讓她喝了藥休息。
月色在黑夜中散着幽光,這個多事之季,什麽時候才能過去呢。
煙蘿睡得正迷糊,突然聽見了敲門聲。她以為是芊蕊落了東西,便點了燭燈去開門。門外漆黑一片,四處望了望,空無一人,煙蘿正納罕,忽見腳下有一個信封。她猜到是和玉貴妃有關,俯身撿起後忙掩好了門去看。裏面有一包藥粉,還有一封信。
燈火搖曳,煙蘿的心跟着也一蕩一蕩。讀完信,煙蘿跌坐在椅子上,大松了口氣。玉貴妃說,皇上已經開始懷疑有人要害瑤妃,因此,把摻在墨裏的藥粉從致死的換成能讓有孕之人滑胎的,以此躲過旁人的目光。瑤妃有把皇上送的字畫挂在卧房和大殿的習慣,因此,玉貴妃授意煙蘿将藥粉摻進墨中。時間長了,再高明的禦醫都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偶爾嗅到摻着藥粉的字畫沒關系,可是嗅久了,就會中毒身亡。時間長了,再高明的禦醫都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如此一來,煙蘿既不用娶瑤妃性命,又可以保住七巧了。她深知,這樣的行徑也是為人所不齒的,只是,她現在并無選擇,而且,她自己的事情到現在一點眉目也沒有,只能以後再說了。
煙蘿把東西收好,安穩的睡了。
第二日煙蘿不用當值,躺在房裏,又打不起精神,滿身病氣。她起身,翻箱倒櫃的找出了小時候玩的小物件,想着小時候的傻事,不禁笑了起來。
“怎麽,把腦子燒壞了?自個兒一個勁的傻樂。”
煙蘿扭頭一看,華子衍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她趕緊下床行禮:“奴婢參見皇上。”煙蘿自己琢磨着,華子衍此番行徑,真是一點禮法都沒有,而且,和華子衍走的太近,對自己也沒有絲毫好處。華子衍淡道:“看樣子,你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她規規矩矩道:“奴婢謝皇上關心。只不過,皇上萬金之軀。。。”華子衍心裏說不出的怪異,一遇見煙蘿,仿佛一切都亂了章法,連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的想法。他不着痕跡道:“朕就是過來瞧瞧你,”說着,華子衍就看見了煙蘿的那些小玩意。“這是什麽?哎,這個小布老虎真精巧。”煙蘿看着華子衍,一陣無力:“回皇上,那個是女孩子玩的玩意兒。怎麽,皇上連見都沒見過?”華子衍樂呵呵道:“朕從小哪來那麽多閑工夫玩這個。”
煙蘿小聲嘟囔:“連這個都沒見過,可憐的緊。”華子衍心不在焉問道:“你說什麽?”“奴婢是說,皇上怎麽會喜歡這些東西。”華子衍看看煙蘿,道:“送給朕幾個?”煙蘿苦哈哈道:“奴婢也不過只有幾個罷了。”“小氣!那你只把這個布老虎送給朕?朕不會白要的。”煙蘿奇道:“皇上為什麽喜歡這個?”華子衍不經意道:“因為它像你,長得又醜又胖。”煙蘿氣結,道:“如此一來,皇上有信心了?不是最末的了。”華子衍哈哈大笑:“這麽牙尖嘴利的,日後肯定嫁不出去。”煙蘿笑道:“那也比笨嘴笨舌強些。”
華子衍久久看着煙蘿那雙古井般平靜的水眸,沒頭沒尾來了句:“這樣多好。”煙蘿沒懂,道:“皇上的意思奴婢不明白。”“不求功名,只為安心。”煙蘿裝傻:“奴婢不懂。”華子衍深深看着她:“朕相信你懂。朕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煙蘿攔着他,伸出手:“奴婢的報酬。”華子衍一笑:“那麽計較?”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青藍瓷瓶;“若是嫌藥苦,就把這個塗在額頭上,能退熱。”說着,轉身離去。
煙蘿看着,華子衍的背影,又看看手裏的瓷瓶,半晌未動地方。
日子像是長了腳,過的飛快,轉眼間就十二月了。天氣越來越冷,煙蘿不在意美醜,愣是在裏面套了件棉裝,芊蕊笑她像只笨熊。華子衍和煙蘿漸漸親近了起來,很多事情都會交給煙蘿去辦,宮裏面關于她的風言風語雖仍舊不少,表面上卻是礙着華子衍平靜了許多。玉華子衍信任她,她打探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就方便許多,只是事情還沒有一點眉目。貴妃交代的事情進展順利,可她未見得意,卻只是松了一口氣,煙蘿想着,只怕她也是被逼無奈吧。
煙蘿在窗前剪着梅枝,粉面低垂,落下的日光剪出一幅美好的剪影,當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芊蕊掀起簾子走進來,喚道:“煙蘿?”煙蘿略一回頭,笑道:“我就知道是你。快坐下吧,幾日未見,一肚子話想和你唠叨。”芊蕊徑自坐下,道:“哪裏會嫌你唠叨。這些日子,皇上和你倒是親近。”煙蘿道:“誰讓我好使喚呢。”芊蕊又低聲道:“聽說,瑤妃小産了,那血流了一盆又一盆,聽着孩子沒了,人立刻就沒了精氣神。這回皇上可沒功夫管你了。”
瑤妃?
小産了?
咣當一聲,煙蘿的剪刀掉在了地上,煙蘿眨着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芊蕊惋惜說:“我瞧着瑤妃和別人不同,她就像一塊美玉,卻掉進了泥土中,滿身的污垢,可內裏卻是幹淨的。這樣的人,怎麽能留在宮裏呢?”
煙蘿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呵呵,這美,是被她親手打碎的,是她親手打碎的!
芊蕊坐了會就去當值了,她前腳走,煙蘿後腳就坐在了地上,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了手上、她擡起手,盯着那顆淚滴,喃喃道:“我從裏到外,恐怕就只有你是幹淨的了。”這個結果是意料之中的,如果瑤妃的孩子順利生了下來,她也就活不了幾天了。可到底是誰這麽恨瑤妃?一開始想置她于死地?這表面和和氣氣的後宮,水到底有多深?她已經被卷了進來,她被利用完之後,還能活多久?
煙蘿第一次感覺到怕,對死的恐怖壓過了心裏的愧疚,她開始拼命想着出路。她覺得,那幫人根本不會善罷甘休!第一回找上了她,難保不會找她第二次。這種渾水,她不想蹚。
煙蘿想到了一種保全自己的法子,就是把華子衍當成保護傘,可一旦如此,就意味着,她日後勢必蹚進更深的渾水!況且,華子衍真追究到她頭上,她為了七巧根本不可能供出玉貴妃。她苦笑着,這回,自己可是被吃死了。
自從瑤妃小産後,她精神一直不濟,整日嚷着孩子。華子衍除了上朝,都寸步不離的守着她,折子也都是在琉軒宮批。煙蘿跟去琉軒宮伺候華子衍,其實說是伺候華子衍,其實,還是照顧瑤妃的多。她想,可能這就是她唯一能夠贖罪的吧。現在的瑤妃,就是廢人一個,那幫人估計不會殘忍到連這樣的人都不放過的。
煙蘿将藥喂給瑤妃,瑤妃道:“我已經是快死的人了,喝藥也沒多大用處。”煙蘿心裏一酸:“娘娘快別這麽說,您只要好好調理,很快就能好起來的。”瑤妃望着煙蘿,輕輕道:“我的孩子已經死了,我還活着做什麽。你知道嗎,其實,我覺着皇上從來都沒愛過我。我的性子太弱,想來也配不起他。他要的,是一個外柔內剛、能和他比肩的女子。”這是自瑤妃小産後,第一次說這麽多話,煙蘿溫柔撫過她的眉眼,道:“是娘娘想得太多了,皇上待娘娘這麽好,還不足以證實他的愛嗎?!”
瑤妃臉色蒼白,虛弱說道:“我自小就想着能嫁給一個文人雅士,過着與世無争的日子,可是,不知為什麽,一遇見他,我就像瘋魔了般,全心全意的只想跟着他。他生得那樣好看,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好像萬事都在他掌握中一樣。想想,我跟着他一點都不後悔,一點都不,即使,他好像不是那麽愛我。”煙蘿低聲道:“不,皇上愛着娘娘呢,所以您一定要快快好起來,一定要啊。”瑤妃道:“我打心底裏不想好起來。在這裏,我過的好累啊,整日郁郁寡歡的,什麽時候是個頭呢。”煙蘿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了,只得說:“娘娘,你累不累?要不您歇歇?”
瑤妃剛躺下睡着,華子衍就下朝了。他望着瑤妃的睡顏,道:“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把滿霜帶進了這個滿是肮髒的地方。”
煙蘿望着華子衍剛毅的側臉,道:“肮髒的人就站在您眼前。”華子衍道:“你現在還沒有,希望你以後也不會。”煙蘿低聲道:“奴婢,奴婢真的希望。。。。不會這樣。”“滿霜今日怎麽樣?”“不算太好,早上只喝了一碗紅棗桂圓粥。”華子衍擺擺手道:“你先下去吧,朕好好陪陪她。”
煙蘿施禮退下。
琉軒宮好似被一種哀傷的氣氛籠罩着,壓得人透不過來氣。煙蘿一出來,頓時覺得心下一松。她望着高高的宮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究竟是誰的錯,讓這裏面的人過的那麽痛苦,又是誰的錯,釀成了一幕又一幕的慘劇?無根無源?還是那根源太深,是煙蘿猜不透的呢?
煙蘿踏着雪,吱呀吱呀的,這聲音讓她想起了以前,她以前走在雪路上,總是有這種聲音,她就絞盡腦汁想擺脫掉,可是她那時候不懂,有的東西,是擺脫不掉的。
她走到一株梅樹前,紅梅開得正好,正猶豫着要不要折下一枝,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一個人——陽王華子重。他和華子衍是兩兄弟,長得并不像。華子衍膚色黝黑,長得冷峻,給人以壓迫之感,而華子重卻面冠如玉,莊重卻不失溫和。但是煙蘿卻覺得,這個華子重可沒有表面上的那麽容易對付。
煙蘿行禮道:“奴婢參見陽王。”華子重道:“起身吧。你在這裏猶猶豫豫半晌,是想着要不要折枝梅花嗎?”煙蘿道:“王爺英明,所言正是奴婢所想。”華子重道:“你想不想聽聽本王的意思?”煙蘿恭敬道:“王爺請講。”
華子重什麽都未說,一個閃身,把一枝梅花遞到煙蘿面前:“現下不折,是等着梅花謝了之後暗自抹淚嗎?”煙蘿接下,笑道:“謝王爺擡愛。不過,至于王爺說的,一枝梅花而已,奴婢不會的。”“這次是一枝梅花,下次,說不準是什麽。”說着,他轉身而去。
煙蘿看着不遠處的寧安宮,原來陽王是來給太後請安的。寧安宮,裏面的太後,究竟是個什麽角色呢?
煙蘿回到乾陽宮禦書房,華子衍幾日不來,宮人們的灑掃也沒那麽上心了。她看不過眼,張羅着粗使宮人再細細清掃清掃。負責乾陽宮灑掃的女官叫秋葉,自知自己的活計做的不周全,可是被煙蘿這樣指使着,心裏也不痛快。她對着一個粗使宮女道:“玲兒,這皇上的禦書房,什麽時候輪到你這打掃院子的宮人來掃了?人貴在有自知之明,自個兒是做什麽的心裏有個數,沒的在這裏狗拿耗子。”宮裏的女人,上到妃嫔,下到宮人,都不能失了體面。心裏恨不得把你咬成碎片,面上還得和和氣氣的,再指桑罵槐的擠兌你。煙蘿心知這是說她呢,笑道:“秋葉姐姐,您說的這會拿耗子的狗在哪裏呢?怎麽還不顯顯靈,把這只知道吃飯不會幹活的大耗子捉了去,好讓宮裏清靜清靜呢?要不,我求着皇上幫忙找一找?”秋葉知道自己讨不到什麽便宜,就憋着氣指使宮人幹活去了。煙蘿親自收綴着書臺,想起華子衍,心裏一陣唏噓。畢竟他對她不錯,煙蘿自然不願看着他難過。吳承庸回來給華子衍取折子,瞧着煙蘿對華子衍上心,也覺得這個女官不錯。他破天荒的主動和煙蘿搭了句話:“你有心了。”煙蘿笑道:“吳公公,快坐下喝口茶歇歇腳。您回來取折子?”吳承庸點點頭:“皇上守着瑤妃娘娘,咱家給皇上送折子去。”
煙蘿存了幾分與吳公公親近的心,他一向頗得皇上重用,為人又謙遜自持,若是熟了,說不準哪天就得了個方便。
煙蘿覺得自己的小算盤全在細枝末節上,真正聰慧的姑娘可能會直接奔着華子衍使勁,但是,這也是一條死路,她不想就這麽搭上自己,況且,華子衍水實在太深。
待吳公公取好折子,煙蘿特意将他送出乾陽宮。他道:“咱家多句嘴,煙蘿姑娘該對皇上多用心才是,好讓皇上寬寬心。”煙蘿道:“多謝吳公公提點,奴婢一定盡好本分,用心服侍皇上。”吳公公道:“知道就好,主子滿意了,咱們奴才也安心不是?”煙蘿賠笑道:“公公說的是。”
其實吳公公的意思她懂,她扶扶發髻上歪了的木簪,轉頭回了乾陽宮。
瑤妃病的這幾日,太後和皇後時不時過來坐坐,帶來的禮都很貴重,但是不甚實用,想來挑着沒費什麽心思。太後長得慈眉善目,性子也平易近人。可這個皇後,論容貌,不及瑤妃精致秀美,論氣派,不如玉貴妃大氣風範。煙蘿暗暗想,若不是她是太後的親侄女,宮裏面哪有她的位子。
煙蘿心裏暗暗期盼着,這個冬日快快過去。
禦膳房端來的晚膳瑤妃又沒有用多少,她嘆了口氣,道:“難道娘娘就忍心撇下皇上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孩子日後還會有的啊。”瑤妃只是搖搖頭,道:“太累了,就讓我自私這麽一回吧。”瑤妃的貼身宮女秋紋強忍淚水,道:“好好一個小姐,瞧瞧現下被糟蹋成了什麽樣!!!”煙蘿垂下眼簾,道:“誰都不想的,只是,命運弄人罷了。”
煙蘿打開窗子,梅花開得正好,瑤妃虛弱笑道:“這梅花開得倒是妍麗,只是,沒有家裏那株好看。秋紋,你說是不是?”秋紋強笑道:“是啊,定是家裏院子的那株好看。小姐,要不等你好起來了,咱們就和皇上說說,回去省一趟親?”瑤妃美目含淚道:“下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又豈敢奢望這輩子?!。”秋紋壓抑不住心裏呼之欲出的怒氣,恨恨道:“若是讓秋紋知道那個害了小姐的,秋紋就跟他同歸于盡!”
煙蘿心裏一沉。
瑤妃望着秋紋急道:“你若當我是小姐,便消了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主意!”
煙蘿心裏暗忖,別說一個秋紋,就算是玉貴妃,都不見得有這個本事。誰是幕後指使,她不是沒有計較。她瞧着時候差不多了,便去關窗子。她道:“秋紋,瑤妃娘娘說得對。這宮裏不是事事都能随人意的,娘娘這是打心眼裏疼你啊!”
塞外雪,幾重寒。
美麗妖嬈的白色輪廓勾畫着草原的粗犷,一望無際的銀白。
玉朝清睜開眼,看見自己身處溫暖的敖包裏,心裏一陣納罕。他掙紮着下床,還沒等他第二只腳落地,便只見一個明豔的外族姑娘進了門。
姑娘梳着兩條又黑又粗的辮子,長着一雙美麗的大眼,手腕上的手鈴随着動作清脆的想着。她笑着道:“可算是醒了。你先躺着別動,胸口還有傷呢。”
玉朝清道:“是姑娘救了在下?”“別姑娘姑娘的了,我叫雅爾諾。我去狩獵時遇上的你們,當時的情況可很危險呢。說了這麽久,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玉朝清略一沉吟,道:“在下名叫王月青,多謝姑娘仗義相救。”
那日華子衍和玉朝清商議,因着周邊小國臣服于大西,便想明年與明龜再戰之時,不走主道,而是向周邊小國借路而行,由此派了玉朝清來勘探路線。此舉定是要防着一些別有用心之人的,便謊稱玉朝清重病,全府戒嚴,掩了旁人耳目。他此次只帶了極為親近的手下,誰知,剛走到吉斯國,便遇見了一夥人的刺殺。他受傷暈了過去,碰巧雅爾諾去那狩獵便救了他們,結果,五個人只剩下玉朝清一個人。
他們最不希望的事情發生了。
玉朝清心裏一陣慌亂,便對雅爾諾道:“麻煩姑娘能否為在下準備一些筆墨和白紙?”雅爾諾咦了一聲,道:“你還受着傷呢,不好好休息要紙筆做什麽?”玉朝清有些招架不住,道:“姑娘的心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就勞煩姑娘了。”
雅爾諾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等等吧。”
吉斯的筆紙和大西的沒什麽兩樣,玉朝清看了看雅爾諾,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笑道:“知道了,那我就先出去了,你的傷口還沒好,記得要多休息。”說完,她就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玉朝清暗暗攥緊了拳頭。
煙蘿的珍珠耳墜丢了一只。雖說不值什麽錢,可是煙蘿寶貝得跟什麽似的。她想起昨日去過禦書房,便想親自去找找。
煙蘿見禦書房裏沒什麽人,就進了書房。書房後有一個藏書閣。她細細在裏面找着,卻愣是沒找到。猛地擡頭一瞧,看見一本《大西野史雜談》。
皇帝的禦書房裏竟會有這種東西?她抿嘴一樂,顧不上禮節,一屁股坐地上就開始讀。
“哎,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