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沒過幾天他們兩個就迎來了共同的假期,便決定一起去聞铮言的姑姑家做客。
蘇靜瓷一出酒店大門,就看到聞铮言的車停在外面。
聞铮言見他出來,下車為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咧着嘴笑:“這回你該同意我開車載你了吧,不然就只能我和你一起打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風衣,白T長褲,站在陽光下,顯得潇灑異常,蘇靜瓷站在門前遙遙看去,只覺陽光頗為刺眼。
他坐進了副駕駛,聞铮言探過身來給他系安全帶。
蘇靜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等那人暖熱的體溫遠離,才緩緩道:“你平時,對別人,也是這麽……體貼的麽?”
聞铮言大言不慚“我的為人,比較熱情。”
蘇靜瓷:“……”
路上路過一家花店,蘇靜瓷下車買了一束百合花,準備一會兒讨他老師的歡心。
聞铮言的姑姑聞英女士,今年四十五歲,榕城電影學院表演系的院長,在表演上造詣很深,年輕的時候也是校花級別的人物,無數影視公司曾向她抛出橄榄枝,然而她本人雖然熱愛表演,卻立志不踏足娛樂圈半步,大學畢業之後繼續攻讀碩士學位,随後留校任教,最多戲瘾犯了演演話劇。
她也曾談過幾場羅曼蒂克的戀愛,卻一直沒有結婚,前年突然宣布了自己正式成為了一名不婚主義者,然而作為一位風姿卓然的女性,即便已經宣布不打算結婚,依然不乏追求者,偶爾動了凡心會談談戀愛,但大多超不過三個月,是一位生活上極其灑脫的現代女性。
上學的時候,聞英就非常喜歡蘇靜瓷,恨不能直接把他收作關門弟子,就算是蘇靜瓷已經進入娛樂圈之後,兩人也經常通話,聞英會反複看他的每一部作品,再給出建議,在表演這一行當,聞英幾乎是傾其所有地教授他,然而這三年來蘇靜瓷與外界幾乎斷了聯系,直到兩周前才主動給恩師打了電話,現在要登門拜訪,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忐忑,對于這樣一位關心自己的老師,自己的作為,實在不是尊師重道之舉。
聞英獨居在市區的一幢小洋房,聞铮言按響門鈴後,阿姨前來看門,一見他就笑了“大少爺來啦?”
聞铮言笑眯眯地打招呼:“杜姨好,今天吃什麽好吃的啊?”
杜姨連忙把他們兩人讓進來向裏面領,一邊道:“放心吧,都是你愛吃的。”
聞英正在客廳的沙發上翻閱時裝雜志,聽見聲音擡起了眼睛。
蘇靜瓷規規矩矩站在那裏,恭敬道:“老師。”
聞英把手頭的雜志扔在桌上,橫起了眉“你還記得有我這麽一個老師啊……”
蘇靜瓷無奈地走過去“老師……”
聞英站起身來卷了兩下雜志就要往他身上抽,聞铮言見狀立刻跳出來擋在蘇靜瓷身前,正被雜志抽中了手臂,疼得“哎呦!”一聲,随後一邊揉着胳膊一邊道:“姑姑,我好不容易把人帶來了,你可不能動粗啊,像你這麽美麗的女士怎麽能動手打人呢?”
蘇靜瓷知道自己老師的性子,本來打算無論聞英要打要罵都直接受了,沒想到聞铮言會突然跳出來,一時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聞英卻絕不買這個帳,指着聞铮言道:“你少給我在這油腔滑調,我教訓自己的學生還輪不到你插手,再說話我連你一起教訓!”
蘇靜瓷撥開聞铮言擋在身前的手臂,低下了頭“這幾年沒有看望老師是我不對,我認罰,老師要打就打,我不躲。”
他這樣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樣子,聞英反而下不去手了,把雜志擱在桌上,嘟囔着:“饒你這麽一回,我看還有下次!”
蘇靜瓷直起身來,把手裏的花遞給聞英“老師還是這麽漂亮。”
聞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接過花讓阿姨找出一個玻璃花瓶來,親自插好,這才靜靜打量蘇靜瓷了一會兒,半晌摸摸他的臉“瘦了。”
蘇靜瓷笑笑“瘦點上鏡。”
“胡說,”聞英嗔怪地看他一眼“本來就夠瘦的了,再瘦就不好看了。”
聞铮言在一邊插嘴“我說姑姑,我從進門來你可是正眼看都沒看我一眼,你怎麽不關心關心我瘦沒瘦?”
聞英用手指點點他額頭“我還不知道你,沒心沒肺,吳岚恨不得打包個營養師給你到劇組,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聞铮言撇嘴“你這就是偏心。”
三個人說了會兒話,廚房開了飯,共四菜一湯,菜是兩葷兩素,奶白的鲫魚湯,晶瑩的紅燒肉,紅色的蝦仁兒,翠綠的秋葵,素白的炒藕片,色香味俱全看得聞铮言食指大動,率先坐下吃了起來。
聞英用筷子遙遙點他“這麽大了吃也沒個吃相,哎呦也不知道你那群粉絲喜歡你什麽,要是她們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要脫粉的,你就不能和你師兄學學。”
聞铮言低頭扒飯,不忘反駁一句“師兄吃飯好看,你看他不就得了,說我幹什麽!”
聞英連連搖頭,一臉的孺子不可教。
蘇靜瓷默默看着這幅場面,不知為何心裏忽然柔軟一剎,又暗自覺得自己好笑起來。
飯後,聞铮言被打發和阿姨一起去廚房洗碗,聞英和蘇靜瓷在客廳坐着聊天。
這時候聞英早就沒有了方才的怒意,看着蘇靜瓷,只覺得有問不完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有些話題,更加不想去碰。
無關痛癢的家常閑話兜了一圈,她方才看着蘇靜瓷,把手覆在他的手上:“靜瓷啊,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不就是在年紀小的時候栽了個跟頭麽,不算什麽的,以後好好拍戲,該是你的還是你的,不管怎麽樣,老師會一直支持你,你永遠都是老師最驕傲的學生。”
蘇靜瓷覺得自己這一向已經心如止水,聽了這話卻沒來由地一酸,颔首道:“謝謝老師,我知道。”
聞英看他的樣子,雖然清瘦,和從前比眉眼神态間也有了不少變化,但看上去總歸幹淨溫和,并不像沒從陰影裏走出來的樣子,她一直擔心蘇靜瓷,這時終于放下心來。
她含笑問蘇靜瓷“你覺得铮言怎麽樣?”
“很好。”他坦言“很好的演員,性格也很好。”
聞英閑閑道:“我看他很喜歡你呀,這小子一向眼高于頂,狂得很,能讓正眼瞧的人,一只手都數的過來,我都沒有想過他會待你這樣熱絡。”
又道:“你們兩個要互相照顧,铮言雖然被他父母慣壞了些,但是個好孩子,你多有時間就多教教他,你也算是他的師兄麽!”
這時聞铮言從廚房出來,一邊擦着手一邊問道:“你們說我什麽呢?”
聞英白他一眼“說你要和你蘇師兄學,好好磨練演技,多争點氣。”
聞铮言在沙發上坐下,随手拿了個蘋果啃,滿不在乎道:“你別拿我和師兄比,師兄演技比我強不是應該的麽,每個人天賦點都不一樣嘛,我可以在其它方面做到最好,您說是不是?再說我也很紅啊,您怎麽不多看看我好的地方?”
聞英聽了笑着打趣他“我可從沒見過你小子這麽服氣一個人,這是怎麽了?”
“我……”聞铮言被他姑姑噎了一下,看了眼一旁坐着的蘇靜瓷,忽然有點郁悶,他原本是想借機和蘇靜瓷拉近距離,沒想到蘇靜瓷忽然成了自己姑姑嘴裏用來擠兌自己的“別人家孩子”,心道:等我把他變成你的侄媳婦兒,您就不這麽說了。
就又把目光挪回來“再給我五年時間,我也能拿個影帝回來給你。”
“你?我看要七年。”
“七年就七年,那時候我也不過三十多歲,黃金年齡,照樣迷倒一大片!”
還不等聞英潑涼水,蘇靜瓷便道:“铮言說得倒是很對,他現在還是個年輕演員,以後大有可為。”聞铮言一聽見“铮言”這兩個字,心裏一動,方才的郁悶頓時煙消雲散了。
三個人相談甚歡,聞英留他們吃了晚飯,送他們出門的時候還是十分戀戀不舍,拉着蘇靜瓷的手叮囑“有空閑了,就常過來,和铮言一起,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聞铮言挑眉“您什麽時候還會做好吃的了?還不都是阿姨做的。”
聞英拍了他一下“臭小子,淨在這裏拆我的臺。”
聞铮言笑嘻嘻地不說話,沖蘇靜瓷擠擠眼睛,後者含笑不語。
從聞英家裏出來,聞铮言佯裝吃醋的樣子,沖蘇靜瓷道:“我看啊,我姑姑對你,比對我這個親侄子還要好。”
蘇靜瓷道:“你是老師血脈相連的親人,我只是她的學生,怎麽能一樣。”
聞铮言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他“沒有血緣關系也可以做親人嘛,你說對吧,師兄。”
蘇靜瓷沒有理解其中玄機,只忍不住道:“你這一會兒蘇師兄,一會兒蘇老師,都快把我叫暈了。”
“那你想聽我叫你什麽?”聞铮言停下來,眼睛盯着他,他是比聞铮言稍微要高一些的,這樣看着他的時候要稍微低頭,兩個人的距離幾乎到了呼吸相聞的地步。
蘇靜瓷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後退一步,挪開目光“你愛叫什麽叫什麽吧。”
“這可是你說的,師兄。”聞铮言看着蘇靜瓷近在咫尺的臉,他微微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不斷地顫動着,他有些得意。
蘇靜瓷轉過身,自顧自向前走去,輕聲道:“走吧。”
聞铮言站在原地,沒來由傻笑了一會兒,才快步跟了上去。
這時暮色濃重地降下來了,四周都沒有人,因此兩個人也沒有注視到,身後的洋房裏,聞英站在窗前,看着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沉在昏暗光線裏的眼睛一片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