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咔!”
“這條不行,小聞,你這個感覺不對。”
孟曉春從監視器後走了過來,跟他比劃道:“這裏呢方陽他是憤怒,傷心,但是這種傷心不獨是出自于懷疑朋友背叛的傷心和悲憤,而是更深的一種情緒,你得能讓別人體會到,現在你這個感覺有點偏了,咱們再來一次,好吧。”
這一幕戲是随着案件調查的不斷深入,方陽逐漸感覺身邊的人都有秘密隐瞞着自己,開始變得不相信別人,與此同時他發現葉暄背着自己和一個在正被監控住處的嫌疑人暗自見面,怒而質問葉暄,兩個人在法醫實驗室裏對面交鋒,是很有張力的一場戲。
然而到現在為止拍了十幾條,聞铮言覺得自己嗓子都快吼啞了,可孟曉春依然說感覺不對,他倒不是因為對面是蘇靜瓷所以吼不下去,而是已經很努力地表達,卻一直被孟曉春說“痛感不夠”,搞得聞铮言也有些茫然,他以為自己表演的已經足夠好,卻不知道孟曉春所要的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又一條“咔”掉,孟曉春揉着額頭“要不我們先緩一下,這條留着明天再拍,铮言你先回去揣摩一下。”
“沒關系的孟導,”蘇靜瓷打了個手勢“等我們一會兒,我們兩個去磨一下。”
又回頭向聞铮言道:“我們出去一下。”聞铮言不明所以,但也沒有提出異議,跟在他後面出了實驗室。
蘇靜瓷帶着聞铮言到了警局後面的一個小花園,站定,沖他道:“來,吼我。”
“啊?”
蘇靜瓷語氣有些調侃“沒關系,吓不壞的。”
見聞铮言不動,他道:“這樣,你就想象我是一個背叛了你的妻子,你發現了我的秘密,覺得很憤怒很失望,恨不能殺了我但又下不去手,來吧,吼我。”
聞铮言一臉問號,這都什麽跟什麽?
“對不起,我這個比喻,是不是冒犯到你了?”蘇靜瓷意識到什麽,詢問道。
“不,不是,沒有,”聞铮言撓着頭“就是,有點獨特……”
他确實是沒想到蘇靜瓷竟然會做出這種驚人的比喻。
蘇靜瓷笑了出來“我的意思是,在這個故事裏,方陽和葉暄從最開始的萍水相逢,到後面成為夥伴,慢慢建立起一種互相信任的關系,但随着故事的深入,他開始覺得身邊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但惟獨沒有懷疑葉暄,甚至不自覺地把葉暄當做是他最信任的人,可偏偏這個時候他發現了葉暄的秘密,這樣的憤怒其實和遭受一般朋友背叛的憤怒是不同的,我拿夫妻做類比,并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夫妻間的感情,只是在這種特殊環境下,他和葉暄其實是相濡以沫的關系,因此被背叛的痛苦也更強,所以你不妨做這樣一種帶入,肯能更有助于你的表演。”
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當然這只是我的理解,未必是對的,如果你有什麽見解的話,也可以說出來,我們一起讨論。”
蘇靜瓷這一席話恍如撥雲見日,聞铮言立刻明白了孟曉春所謂的“痛感”是什麽,道:“我好像懂了孟導要的是什麽感覺了,我們再試一次吧。”
“好。”
兩個人對了一遍戲,都覺得很滿意,這才回到了法醫實驗室,蘇靜瓷對孟曉春道:“再來一條吧導演。”
之後又對聞铮言偷偷做了個口型“加油。”
機器就位,演員就位,燈光就位,孟曉春喊下了“開始。”
【方陽一把揪住葉暄的衣領,把他甩到了牆上“你敢看着我說話嗎?”】
聞铮言其實并不是個如蘇靜瓷一般的體驗派,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方法派,并不習慣在演戲的時候把自己代入到角色中,但是他按照蘇靜瓷的建議,把自己代入其中,惟獨不同的是,他并沒有想象自己是一個被妻子背叛的丈夫,而是想象着是蘇靜瓷在得到自己無條件的信任之後,又背叛了自己,那種懷疑、痛苦、糾結、全都化作一句“葉暄你他媽看着我說話,不許躲!”
【葉暄臉色平靜,對他的憤怒視而不見,只是指指掉到一旁的眼鏡,道:“眼鏡掉了,我現在是睜眼的瞎子,什麽都看不見啊方警官。”】
“咔。”
“很好。”
孟曉春眼裏流出贊賞“小聞不錯,你們兩個越來越有默契了,今天先到這裏,收工吧。”
聞铮言和蘇靜瓷相視一笑,蘇靜瓷很快把眼睛移開,聞铮言則貪戀地注視着他的側臉,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之。
收工之後,一行人回到酒店,聞铮言則敲響了蘇靜瓷的房門。
因為角色的親密關系,他們兩個被分配到的房間也是挨着的,按孟曉春的意思,兩個人應該多多培養默契和感情,才能在電影裏找準感覺,聞铮言深以為然,且暗自竊喜。
三下之後蘇靜瓷來開了門,他剛剛洗了澡,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頭發仍是濕的,見是聞铮言,問道:“有什麽事?”
聞铮言指指裏面“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
蘇靜瓷讓了他進來,自己則拿了毛巾繼續擦頭發。
聞铮言在房間的沙發落座,蘇靜瓷坐在他對面,他看着有水珠沿着蘇靜瓷的的耳朵流下,彙聚到精巧的耳垂,然而墜落,跌在鎖骨上濺開,如山間飛泉流瀑,一時間看出了神。
他此時與蘇靜瓷的距離很近,能夠聞到他身上有一種冷淡的香味,不同于酒店沐浴露的味道,讓人安心,又讓人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直到察覺到蘇靜瓷有些疑惑的目光,才回過神來,掩飾性地快語道:“那個,我是來謝謝蘇老師的,要不是你今天的指導,孟導怕不是要被氣得罵人了。”
蘇靜瓷放下毛巾,道:“不會,你是很有天賦的演員,給你一點時間,你自己也會想明白的,而且你這是第一次和孟導合作,當然不熟悉他的風格。孟導雖然工作的時候看起來很兇,但不是那種對演員很刻薄的導演,至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罵演員。”
聞铮言道:“其實就算挨罵也沒什麽,演員麽,不都是一邊挨罵一邊長起來的,不過你這樣的演員,應該從未被導演罵過吧。”
蘇靜瓷頓了一下“有過。”卻沒有深談下去,而是道:“其實在和老師通話的時候,聽她談起你,說你是他的侄子,也是我的師弟,要我多照顧你。”
聞铮言在心裏遙遙給他姑姑點了個贊,姑姑你可真是我的好姑姑,我以後必然要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嘴上卻不屑道:“我一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怎麽就需要別人照顧了?聞女士淨瞎說!”
蘇靜瓷被他逗笑了,看着他道:“這樣看來,你和老師确實有點相像。”
聞铮言把臉湊過去一點,沖他一楊眉“那我帥嗎?”
蘇靜瓷點頭肯定“老師就很好看,你像她,當然帥了。”
聞铮言滿意地往沙發上一靠,這才想起自己來的正事是什麽,他把手裏的藥膏放到茶幾上,指指蘇靜瓷的肩膀“那個,今天這場戲拍了這麽多條,我是不是把你弄傷了?你肩膀應該挺疼的吧,對不起啊。”
蘇靜瓷微微搖頭“沒關系,這種戲就是需要一些爆發力的,沒有這個力度,就不成戲了,觀衆也沒有辦法從表演中得到共鳴。”
聞铮言靜靜地聽着,他很喜歡聽蘇靜瓷講戲,他對戲劇的看法,對角色的看法都很獨特也很深刻,這時候的他,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芒之下,蘇靜瓷停下,他反而示意道:“多說點嘛,蘇老師,我喜歡聽。”
蘇靜瓷因為受了自己老師的囑托,就沒有推辭,繼續道:“方陽其實是一個很無辜的人,他是主要人物裏面最幹淨的,這個故事裏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和罪孽,只有他沒有,只有他一心想要一個理想化的正義。而故事裏的其它人,其實已經麻木了,就算是葉暄,他也習慣了不表露憤怒和其它的情緒,所以我其實很喜歡方陽這個角色。”
聞铮言差點就把“那你喜歡我嗎?”幾個字脫口而出,強行咽了回去,換成了“那蘇老師覺得我演的怎麽樣?”
蘇靜瓷看着他,道:“你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剛出道三年能夠做到你這樣,已經非常好了,我也不過是比你多了一些經驗而已。”
他面上浮現思索的表情“說起來你和我是校友,在校的時候竟然沒有見過你。”
聞铮言打着哈哈“我們差了三屆,我大一的時候你已經畢業了,不過我對蘇師兄可是久仰大名,不光是我,學校裏從大一到大四,估計沒有不知道你的。”
蘇靜瓷好笑地皺眉“就別說這些話來恭維我了。”
“怎麽是恭維,你可是我姑姑最喜歡的學生,她簡直恨不能把你挂在嘴邊誇。”
“對了,”聞铮言話鋒一轉“哪天你要是有空的話,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她一直都很惦記你。”
蘇靜瓷默然半晌,才道:“好,我也确實很久沒見到老師了。”
“那就這麽說定了,可不許反悔!”
蘇靜瓷好笑道:“這有什麽好反悔的。”
聞铮言站起身來“那我走了,你記得塗藥。”
蘇靜瓷把他送到門外,門關上之後,喃喃道:“雖說沒有見過,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有些眼熟。”
思索片刻實在想不出是在哪裏見過,也就作罷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