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緝兇》拍攝結束之後,蘇靜瓷在家短暫地休息了半個月,就又再次進了組。
新電影《蘆葦》是一部文藝片,導演周敬文之前只拍過一部電影,但評價不錯,而且是自編自導,很有才華。
本子是通過孟曉春遞給他的,若是放到從前,這種沒什麽名氣的導演的本子絕對到不了他面前,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複出能夠出演孟曉春的電影,是因為孟梅二人算是他的伯樂,第一次合作時就很投緣,這些年關系一直很好,孟曉春和梅笑臣都心疼他,不忍心看着他就此沉淪下去,為了他不知道頂下投資商多大的壓力,才促成了他最終出演葉暄一角。
《緝兇》的最終成績無法預料,資本和導演們都在觀望中,不會在這個時候給他遞本子,所以蘇靜瓷能選擇的範圍非常小。
他本人倒是沒有覺得什麽,既然選擇複出,對于可能面對的一切艱難便早已準備好,何況他之所以會答應出演,也并非因為饑不擇食,而是讀了劇本之後,又找出這位導演之前的電影看,雖然還帶着些稚嫩,但是非常有風格,這才定了下來。
哪怕是他還如日中天的時候,也從不介意出演新人導演的作品,不過那時候公司不同意,也只好作罷,現在沒了約束,反倒自主很多。
周敬文長了一張過分蒼白瘦削的臉,眼瞳的顏色很淺,常年挂着個黑眼圈,說話和走路都輕飄飄的,不像是個人,反倒像是個幽魂一般,其實忽略掉過于消瘦這一點,仔細看去,他五官甚至稱得上精致,可是太過陰森的氣質實在讓人退避三尺。
女主角沈荔也并不很紅,只出演過幾部電視劇,還都是女二女三號,但是氣質很好,臉也很适合大熒幕,演技同樣可圈可點,合作起來還算愉快。
電影的主線是民國時期一位留學歸來的博士回國堅持教書育人,用生命保護文物古籍在亂世中漂泊,傳遞文明燈火的故事。
主題如此晦澀,賣座是不用想了,只要成片的質量能博得良好口碑就算成功了。
周敬文的拍攝節奏很慢,行為詭異,演員在劇組基本沒什麽通告安排一說,因為本來安排好的戲可能突然改變,一出戲變成另外一出戲,幸好整個劇組裏都沒有什麽當紅的大牌,不然非得跟導演拍桌子不可,蘇靜瓷甚至有過淩晨四點突然被叫起來拍一出劇本上原來根本沒有的戲,拍到六點又被放回來睡覺的經歷。
導演職業裏什麽怪人都有,蘇靜瓷早已習慣,演員這一行本來也是經常晝夜颠倒,連續三天沒時間合眼的經歷并不少,他還曾在零下三十幾度的東北往冰湖裏跳,結束時整個人都被凍僵,從來是承受多大的光環便要有相應的付出。
劇組目前在一個山區取景,這是電影裏男主嚴子洲創辦學堂的地方,正直夏天,山清水秀,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感覺。
因為取景地沒有旅館,劇組不得不在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鎮子落腳,鎮上的旅館條件非常簡陋,熱水限時供應,房間裏除了床之外只有一張桌子一把凳子,還有一臺動不動就沒信號的電視,沒有空調,只在角落裏放了一臺老舊落灰的電扇,相比較已經近三十度的天氣,簡直折磨人。
蘇靜瓷這個下午沒有戲,吃過午飯後抓緊時間洗了個澡,擦了會兒頭發便坐在床邊等待頭發自然幹,拿起手機刷了刷微博,看到聞铮言轉發了自己的一個采訪便随手點進去看。
訪談很短,剪出來只有七八分鐘,前面大致回答了一些目前的工作安排,未來的計劃等等例行公事的問題,到第四分鐘的時候話題轉到《緝兇》的拍攝,聞铮言認真地回答了自己對方陽這個角色的看法,以及拍攝期間的一些趣事,這時記者話鋒一轉,突然問道:“那你是怎麽看待蘇靜瓷這個演員的呢?”
畫面中的聞铮言調整了一下姿勢,之前吊兒郎當的态度收斂了起來,道:“他是一個很認真,對自己要求很高的演員,對人物的把握和表達同樣精準,對戲劇的态度很虔誠也很嚴肅,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演員。”
“你似乎很認可,也很喜歡他,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聞铮言低頭笑了一下,眼角眉梢都染上柔軟的笑意“我一直很喜歡蘇老師。”
蘇靜瓷點了退出,覺得房間中的空氣有些悶,便推開了窗子讓風吹進來,同時吹進來的還有夏日不知疲倦的蟬鳴。
電話響起,正是剛才在訪談中說着喜歡他的那個人,自從殺青以來,聞铮言一直保持着幾天一次的頻率和他聯系,內容無非是在幹什麽吃沒吃飯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蘇靜瓷想趁着兩個人距離上的拉遠讓聞铮言淡了對自己的心思,所以聞铮言問什麽就答什麽,幾乎不會發散話題,聞铮言也許是工作繁忙,也許是察覺了他的冷淡,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給他發微信,不知這個時候怎麽會突然打電話來。
蘇靜瓷接起了電話,聞铮言的熟悉而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蘇老師,想我了沒?”
蘇靜瓷回避了他的問題,反問道:“今天怎麽有時間打電話?”
聞铮言殺青之後在家休息了半個月,拍了兩本雜志,就立刻進了一個綜藝的組做常駐嘉賓。
這是一個旅行綜藝,跑來跑去的拍攝很辛苦,但是熱度很高,一線衛視的平臺,上一季播出的時候收視率遠超同檔期的其它綜藝。
這時他唉聲嘆氣地道:“被吳岚扔到深山老林裏來拍綜藝,我這信號都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你在哪兒呢?”
蘇靜瓷聽着他的抱怨,笑了一下,回道:“剛剛進組。”
“你怎麽這麽勞模啊?都不休息一下?而且也不和我說,我還是剛剛看新聞才知道你進組了的。”
“你不是知道的嗎?”
“知道什麽?”
蘇靜瓷開了個玩笑“我缺錢啊。”
聽到電話那邊突如其來的沉默,蘇靜瓷道:“停,不要讓我聽見你說想給我打錢。”
聞铮言笑了“哪能啊!我也不過就是個娛樂圈的打工仔,窮着呢!”
蘇靜瓷彎了下唇角,兩個人沉默一會兒,聞铮言忽然道:“那邊環境怎麽樣?”
蘇靜瓷看了看剝落的牆皮,道:“還可以。”
“你就別騙我了,我都查過你們的取景地了,就那個地方能有什麽好環境?我看你就是……”
就在這個時候從外傳來敲門聲,蘇靜瓷答應一聲,然後匆匆地道:“抱歉铮言,導演叫我有事,我先過去了,有時間再聊。”
便挂斷了電話。
周敬文叫他是為了晚上的戲,他一臉嚴肅地把蘇靜瓷帶到自己的房間,這時候已經到了最熱的時候,全國普遍高溫,他的房間卻連唯一可以消暑的電扇都沒有開,滿地滿床都是散落的紙張,他随手從桌子上抓起兩張剛畫好的分鏡,指着對蘇靜瓷道:“你覺得哪個更好一些?”
這幕戲是男主由于受不了長時間的心理上的壓抑而精神崩潰,抱着書來到樹林裏點燃焚燒,想以這種方式徹底地結束痛苦。
蘇靜瓷看了一眼周敬文,他下颌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天氣這樣熱,但不知為何,好像有他在的地方方圓一米都是涼意,他指了指周敬文的右手邊“我覺得這個更好一點。”
兩個分鏡,一個是從側面拍攝男主和火堆的對照,另一個是從火堆一邊的角度拍攝男主。
蘇靜瓷繼續道:“第一幕雖然可以形成對照,但是從第二幕的角度,看起來仿佛是嚴子洲也在火中燃燒,可以暗示他精神上的掙紮和折磨。”
周敬文的眼神瞬間雪化冰融,周圍的溫度似乎都上升了不少“果然還是要問你,旁的人一個比一個沒用,我不是說演戲上沒用,我是說這些技術上的問題,一個比一個沒用。”
蘇靜瓷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只好笑了一下“我也只是随便說的,碰巧合你心意而已。”
這場戲連拍了三個大夜,蘇靜瓷到第四天才有時間補眠,然而到了下午又有一場戲,拍完之後已經五點多鐘,下戲之後整個人幾乎筋疲力盡,在車上睡了會兒,回到鎮上天已經擦黑,蘇靜瓷已經不打算吃飯便直接回了賓館,卻見一個人站在閃爍的燈牌下笑望着他。
那人一身黑色的休閑裝,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眼角有明顯笑紋,身材很高,手插口袋站在那裏,俨然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精英。
蘇靜瓷看到他明顯有些意外“你怎麽過來了?”
高逢義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向他走了過來“還不是某些人,說着電影拍完之後可以見面,沒想到人家拍完了一部立刻就進了下一個組,我怕這一次直接等到明年,只好自己來了。”
蘇靜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是抱歉,實在是時間太趕了,而且我休息的時候,你不是在國外?”
高逢義并沒有拿這些小事為難他的意思,而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找個地方吃點兒,不是我說你這裏可真難找啊,我為了見你一面,我這一天多就沒閑着。”
蘇靜瓷點頭,道:“走吧,我買單。”
便帶他來到一個當地的特色菜館,點了幾道招牌菜,高逢義不住地給他夾菜“哎呦,這麽長時間沒見,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受什麽折磨了這是?你以後可得多吃點,早日恢複當年的風采啊是不是?”
蘇靜瓷捧着碗疑惑“有這麽誇張麽?”
高逢義細細端詳了一會兒,肯定道:“就是有這麽誇張。”
飯吃得差不多,似乎該聊些避不開的正事,蘇靜瓷舀了湯在碗裏,問道:“你趕了這近千裏的路,總不會是為了吃我一頓飯吧。”
高逢義放下碗筷“還是這麽了解我。”
他抱着手臂向後一靠“說吧,你到底是為什麽一直不答應和我簽約?公司對不起你,我可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蘇靜瓷沉默一會兒,給出答案:“我不知道。”
“不是托詞,我是真的不知道。”
“也許是不喜歡回到以前的工作模式,也許是覺得自己不再适合那樣的生活,我也說不清。”
高逢義幽深的眼睛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行吧,我知道你不會和我說假話。”他站起身來,按了一下蘇靜瓷的肩膀“來都來了,就待兩天和你好好敘敘舊,走吧。”
晚上高逢義就下榻在和他同一間賓館,第二天又做了劇組的車陪他一起去拍戲,拍攝間隙,蘇靜瓷坐在樹蔭下看劇本,高逢義在旁一邊抱怨着天熱一邊給自己和蘇靜瓷打着扇子,苦中作樂道:“我記得以前你也是在一個村子裏拍戲,也是夏天,那天天比現在還熱,得有四十多度吧,你中了暑,偏巧你那時的助理不知道腦子怎麽長的,車裏連常用藥都沒備,給我急得,跑了五公裏的路給你買藿香正氣水。”
蘇靜瓷翻劇本的手頓了頓“結果你也中暑了。”
高逢義大笑“可不嘛!幸好買夠了藥。”
蘇靜瓷想起那時候的光陰,不禁笑了笑,他一進娛樂圈就簽給了高逢義,出事之前,高逢義對他的确無微不至,旁的經紀人并不會像他當時一樣,只要能抽出時間,一定陪在蘇靜瓷身邊,除了拍戲之外,幾乎什麽事情都不用蘇靜瓷自己操心,蘇靜瓷在媒體那邊得罪了人,也是他親自出面擺平。
高逢義打扇子的手慢了下來:“有的時候我會想,是不是我把你照顧得太過了,才會讓你對別人那麽沒有防備。”
蘇靜瓷合上劇本,看向他“也許吧。”
高逢義苦笑,替他擦了擦汗“但是那時候你拍完孟導的戲,一舉拿了獎,多少經紀人争着要你,我可是把你從多少同行的手裏搶過來的,怎麽能不當個寶一樣。”
蘇靜瓷眼神暗了暗“結果我害你丢了工作。”
“诶,可不能這麽說。”
高逢義阻止道:“我現在一個人開公司,做一把手,不知道比當初處處受制強多少,你要是回來,我給你入股。”
“逢義……”
“蘇老師。”
蘇靜瓷剛想說話,卻被另一人打斷,他被這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驚到,擡起頭,便看到聞铮言站在眼前,微微俯身,帶着笑意的眼看着他,英俊的臉就在眼前。
“蘇老師,你可讓我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