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瑞士的一家療養院。
這裏的環境之恬淡閑适仿若世外桃源，幾座相連的白色房子靜靜矗立在山腳下，房子前方是大片大片的草坪，一汪靜谧的湖水被環繞在草坪中間，像是一雙看透世事而凝望天空的眼睛，空氣中透着一股清甜，光是呼吸仿佛都是一種享受。
湖邊零零散散置放着白色的圓桌和椅子供人休息談天，遠處還有不少人在湖畔散步。
其中最茂盛的一棵大樹下的圓桌旁，有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女孩子穿着幹練，腦後紮着馬尾，正耐心地給對面的男人剝橙子。
男人看起來是很年輕的，不過二十幾歲，但是氣質卻帶着和這個年紀不相符的過分的溫和沉着，他穿着柔軟的白色的毛衣，下面是米色的休閑西褲，相貌異乎尋常的秀美，恍若山水凝成的精魂，眉眼之間尤見韻味，只是臉色有些白，越發襯得一雙眼睛漆如點墨。
女孩子的手指纖細靈巧，一會兒就剝好了一個橙子，一分為二，一半遞給蘇靜瓷。
其實湯妙很久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了，蘇靜瓷明明是個男人，雖然清瘦卻絕不柔弱，但不知為何，會讓人不自覺地産生想要去保護他，照顧他的感覺，甚至她這麽個平時自己吃東西糙得跟什麽似的女人，願意坐在這裏心甘情願地給他剝橙子。
就好像真的人如其名，眼前人是一尊精致卻易碎的瓷器，若不窮心血去照看，随時都有被打碎的危險。
湯妙咬了一口橙子，清秀的臉上笑容淺淺“你不要緊張，也不要抗拒我，我們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天。”
蘇靜瓷聽了這話，烏黑的眼珠轉了轉，旋即笑了一下：“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好像就是這麽說的，這是你們讓病人放下戒心的常用辦法嗎？”
湯妙也笑了“和你談話就是要比別人難一些。”
蘇靜瓷笑着搖搖頭“你放心，我會配合你的，這世上應該沒有誰比我自己更希望快點把病治好。”
“那好，”湯妙爽快道：“那就把你恢複工作之後的狀況和我說一下吧。”
蘇靜瓷點點頭，慢慢地把這大半年裏的事情講給她聽，這一次卻沒有像上次通話時那樣，把關于聞铮言的部分輕描淡寫地過去，反而說了很多關于他的事情。
湯妙靜靜地聽着他說，忽然問道：“你最近有出現過自殺傾向嗎？”
“偶爾。”蘇靜瓷如實道，“不過比以前少了很多。”
“可以說一下是在什麽時候嗎？”
“最近的兩次……”蘇靜瓷的語速緩了下來，仿佛在回想“是結束拍攝之後，那段時間的戲份都非常壓抑，需要投入很多感情，我沒能及時調整過來。”
“還有一次是在法國，我迷了路，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車輛，忽然有想要沖進去的想法，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聞铮言出現了。”
湯妙的面色凝重了些，十指交疊放在桌子上“但是你卻不願意和他在一起。”
蘇靜瓷沒有說話。
湯妙繼續道：“你不願意接受高逢義的合作邀請，也不願意接受聞铮言的追求，是因為你還沒有重建對于事業和感情的信心，這兩個人會讓你聯想到從前在事業和感情上失敗的經歷，尤其是聞铮言，你明明并不排斥他，卻要一次一次地拒絕他，是因為你至今還沒有從上一段感情的陰影中走出來。”
蘇靜瓷沒有反駁，反而痛快承認了這一點“我認為以我現在的狀态，還沒有辦法很好地經營一段感情，而铮言，他值得一份健康的，完整的愛，我給不了他。我只是，只是怕搞砸。”
湯妙搖了搖頭“靜瓷，我很了解你，你一旦喜歡一個人，就會全心全意地喜歡他，只要你和他在一起，你
就會不自覺地為他付出一切，只是你現在還邁不過那道檻，但是你不能因為害怕結束，就去拒絕一切開始。”
對面的人抿了抿蒼白的嘴唇，烏黑纖長的睫毛遮去同樣烏黑的眼睛，卻沒有說話，湯妙見他這幅樣子，幾乎是不忍心說下去，然而她的責任心使她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現在已經開始不自覺地依賴他，但是一旦他真的因為你的拒絕而離開，你會怎麽樣？你真的能夠承受嗎？哪怕單從朋友的角度講，我也認為，因為這種種的原因推開這樣的一個人，那也許會成為你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她握住蘇靜瓷的手，試圖用淡淡的體溫安撫對面的人，直視着蘇靜瓷的眼睛，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喜歡上他了？”
蘇靜瓷沉默良久，就在湯妙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蘇靜瓷忽而笑了一下，道：“是，我是喜歡他，非常非常喜歡他。”
那笑容很淡，一會兒就散了，就如那聲音很輕，不會被遠隔重洋的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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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緝兇》在正式上映之前安排了一次發布會，時間定在一月底，離過年還差幾天，包括導演編劇和投資方的各位主創都将到場，作為上映之前的宣傳。
演員們也借着這場發布會重新聚集到了一起，他們劇組在拍攝的時候就相處得十分和睦，幾乎沒有過争執，這次重聚，自然要先聯絡一下感情。
李維環顧四周，唯獨不見蘇靜瓷的影子，便向孟曉春問道：“诶？導演，怎麽不見蘇老師啊？這發布會都要開了，男主還沒來？”
孟曉春答道：“靜瓷他乘坐的國際航班晚點了，一會兒就到。”
說完看了聞铮言一眼，見他臉上原本挂着笑意的臉沉了下來，心說蘇靜瓷這個倒黴孩子，這回不告而別可是把人家折騰得夠嗆，我看你要怎麽收場。
蘇靜瓷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到達的時候距離發布會開始只剩下三十分鐘，其它演員都已經出發去了現場才姍姍來遲，因此一到就被造型師推進化妝間換衣服，造型師為他準備了一套白色的西服外套，搭黑色的西褲和襯衫，配上黑色的細領帶和皮鞋，因為腰身太細還在褲腰上加了幾個別針。
然而換完衣服之後就沒了時間化妝，化妝師只能一臉可惜地為他稍微抓了一下頭發，塗了點潤唇膏就放他去了現場。
發布會的地址是在榕城一個展覽中心的大廳，他從後門進來，被早就等在那裏的工作人員帶向自己的位置。
在第一排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聞铮言。
聞铮言早已經在位置上坐好，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西服，裏面是白色的襯衫，同樣打着領帶，頭發全部梳上去，顯出不同于平日的一種成熟的英俊和貴氣。
就在蘇靜瓷腳步停頓的這一小會兒，李維已經搶先看到了他，向他揮了揮手，調侃道：“蘇老師以前可從不遲到的，這次竟然踩着點兒來。”
聞铮言原本正在配合攝影師拍照，聽見李維的話猝然轉頭看了過來，只一眼，漆黑的眼底波濤洶湧如暴風雨前的海平面，又似一把鋒利尖銳的刀片，狠狠地刮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和骨肉。
然而他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就連蘇靜瓷在他身邊落座也沒有絲毫反應。
另一邊的李維探過身來本想說些什麽，卻被二人之間這千裏冰封的氣氛震懾，悻悻地縮了回去，默默在心裏唱起了《一剪梅》。
發布會正式開始，首先是投資方和導演上臺，大致地介紹了一下這個項目的各種情況，然而正式宣布了定檔日期，之後是發布片花，蘇靜瓷已經很久沒有在這種場合下近距離的地看自己的作品，因此格外入神。
片花只有一分多鐘，然而節奏緊湊，高潮疊起，屍體，鮮血，罪惡，醫生，警察，畫面不斷閃現，最後停留在天臺上，方陽扭過頭去問葉暄：“我們還是朋友嗎？”
蘇靜瓷原本仰着頭看屏幕，這時卻好像被那光亮刺到了眼睛，低下了頭。
這時片花播放結束，大廳了響起了連綿的掌聲，投資方下臺，主持人邀請演員們上臺，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比上一次還要熱烈一些。
蘇靜瓷随之起身，和其它演員一起向臺上走去，然而就在剛走到舞臺側面的背光處的時候，他感到一只帶着絕對強制力量的胳膊忽然握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往懷中一帶。
聞铮言身上淡淡的香水氣味湧入他的鼻腔，蘇靜瓷剛想說什麽，聞铮言卻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臉，低沉壓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可以啊蘇靜瓷，為了躲我躲到國外去了，你就這麽讨厭我？”
他冷笑一聲“何必呢你，你明明白白和我說一句你讨厭我，不想再看到我，難道我還會繼續纏着你？”
這時候兩個人在大廳的背光處，臺上是笑意吟吟的主持人和導演，臺下是無數的媒體、資方和工作人員，身後是對兩個人都熟絡的同事，聞铮言就這麽把他禁锢在自己的懷裏，不允許他有絲毫的逃避，似乎是對他不告而別的一種懲罰。
然而這個姿勢，誰都會以為是兩個好久未見的朋友在敘舊，誰也不會想到聞铮言在他耳邊說了什麽樣的話。
為了不更加引人注目，他甚至不能掙紮。
就在這時，聞铮言又向他耳畔靠近了些，嘴唇幾乎要親吻到他的耳垂，灼熱的呼吸就噴灑在耳畔，他就用這種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對他說：“不過也沒關系，你的目的達到了，我以後不會不知深淺地在你身邊轉悠了，我如你的意。”
說道最後，肩膀上的手突然緊了一下，帶來像是要生生将他骨頭捏碎的痛楚，蘇靜瓷皺起了眉，好在聞铮言很快就放開他，一直到兩人上臺，也再沒有其它的舉動。
主持人是特地從衛視挑選的專業主持，業務能力過硬，也很有分寸，不會像某些無良娛記一樣問些不該問的問題，讓演員們一一做了自我介紹之後，便按着流程提問，左右也不過問一些“蘇靜瓷闊別銀幕後的感想”，“對角色的解讀”，“希望電影達到什麽樣的成績”之類的問題。
演員們一一作答，主持人又轉了話題：“我們剛剛在導演那裏得知各位演員在拍攝的過程中相處一直都很融洽，那麽我就要好奇一下了，這麽長時間相處下來，大家對彼此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麽呢？”
從最左邊的鄧哲開始，到電影中的ｂｏｓｓ周鶴雲，再到李維，都一一說了對其它人的印象，無非是鄧哲話少，李維話多，聞铮言陽光直爽，蘇靜瓷演技好，周鶴雲老幹部等等套話。
到了蘇靜瓷，他接過話筒，道：“鄧哲老師和周鶴雲老師都是前輩，演技好是有目共睹的，敬業的态度也很值得我學習，李維很可愛，也很認真，至于聞铮言，他……”
蘇靜瓷略停頓一下，然而沒有太久，便接下去道：“他是一個真誠努力的人，演技也很好，是一個很好的演員。”
說完之後，他把話筒遞給聞铮言，兩人手指短暫地相交，很快相擦而過，聞铮言一一說了對其它四名演員的印象，然後便停了下來。
主持人接着問道：“那你對我們的葉暄，也就是全劇組和你對手戲最多的蘇靜瓷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麽呢？”
聞铮言轉過頭來緩緩看了蘇靜瓷一眼，然後挪開：“蘇老師作為一個演員來講意志很堅定，除了演戲之外視一切人事如無物，應該是這種專注的個性讓我印象最深吧。”
旁人聽見這句話，不過以為這是互相吹捧，然而落到蘇靜瓷耳中，卻似被人拿了一根細細的針在心上戳刺，每多一個字疼痛便深了一分。
電影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主持人便把話題引到了私人話題上，鄧哲的太太兩個星期前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大家對他表示恭喜，李維吐吐舌頭表示自己是個單身狗，對鄧哥十分的羨慕，然而在這話題上，主持人卻特地繞過了蘇靜瓷，為了顯得不那麽刻意，順便也繞過了幾乎沒有緋聞的周鶴雲。
聞铮言作為粉絲無數的偶像，卻不能輕易放過，免不了被關心一下感情問題，在被主持人調侃他“我現在要幫所有的粉絲問你一個問題了，”她故意拉長了聲調“你現在是單身嗎？”
聞铮言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單身。”
主持人依然不依不饒，問道：“那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聞铮言依然果斷。
站在他身邊蘇靜瓷左手的無名指狠狠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低頭按了按手腕，因此沒有看到聞铮言向他看過來的一眼。
發布會圓滿結束，散場離開的時候，李維好奇兮兮地湊到聞铮言身邊，小聲道：“聞哥，你和蘇老師是不是吵架了啊？我看你們今天怪怪的。”
不僅氣氛奇怪，平日裏臉上總挂着笑得聞铮言今天的臉色像是別人欠了他八萬吊似的，一米八五的身高兇出了兩米八的氣場。
聞铮言冷冷掃了他一眼，諷刺道：“我哪裏配和他吵架。”
便邁着一雙長腿越過李維向前走去。
李維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猶自不死心，奔向落在後面的蘇靜瓷，剛想開口，卻被蘇靜瓷那溫和的，滿是善意的眼光看了過來“怎麽了？”
李維不知為何覺得後背有些涼，咽了口唾沫，道：“沒，沒什麽。”
這時孟曉春從身邊經過，他立刻轉換目标“導演，聞哥和蘇老師怎麽了？怎麽這麽奇怪？”
孟曉春看看兩人離開的方向，又看看明顯智商不高的李維，心說怪不得是個單身狗，他和善地敲敲李維的腦袋，和藹地說：“小孩子家家不要什麽都打聽。”然後也走了。
只餘仍舊一無所知的李維，留在原地，第三次被迫噤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