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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聞铮言發現,自己找不到蘇靜瓷了。

節目結束錄制之後,蘇靜瓷返回劇組,自己雖然迎來一個短暫的假期,但卻被零零散散的工作拖着,沒能過去探班,何況探班過于頻繁也實在太引人注目,便一直維持着線上聯系,這時蘇靜瓷回複他的頻率還是正常的,雖然一如既往的簡短,但好歹還讓自己知道他在幹什麽。

然而就在聞铮言進了新組之後沒多久,蘇靜瓷忽然說劇組之後要封閉拍攝,以後不能及時回複消息,涉及到工作,聞铮言只能接受,認真叮囑他要照顧好自己,那段時間,他只能從新聞上的只言片語了解蘇靜瓷所在劇組大概的拍攝進度,同時自己的通告也非常繁忙,沒時間胡思亂想。

可就在周敬文的電影正式殺青之後,蘇靜瓷卻忽然人間蒸發了一般。

手機聯系不上,聞铮言又不知道他的住址,網絡上除了他最後一張殺青照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新的消息。

回首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好像是這個人,以一種非常果決的方式慢慢地退出了他的生活,最終徹底消失。

他給孟曉春打電話詢問,得到的回複卻是:蘇靜瓷不在家,但他不能告訴聞铮言他現在在哪裏,只說他不用擔心,蘇靜瓷并不會有什麽安全上的問題。

這個回複,幾乎是變相地告訴聞铮言:蘇靜瓷不想見他。

聞铮言開始慌了,他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哪裏招惹了蘇靜瓷不快,但是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到答案,之前在巴黎,在新疆,他和蘇靜瓷幾乎是前所未有的親密過,然而那短暫的旅行仿佛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夢醒之後,夢中人徹底在他生命中消失。

聞铮言甚至不惜動用自己一切的資源去找這個人,顧忌家裏又不能弄得動靜太大,卻把身邊的朋友一一托付了個遍,一時間二代圈子裏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聞家大少爺在找人,找得就像瘋了一般。

他白天全身心地拍攝,但凡有時間就在想蘇靜瓷,有時候晚上做夢都會突然驚醒,第一個反應就是打開手機,微信的聊天欄裏,是他發給蘇靜瓷的上百條信息,卻沒有一條回複,放下手機後卻怎麽都睡不着了,往往睜着眼睛直到天亮,就這麽食不知味地過了快兩個月。

聖誕節的時候正好趕上劇組放假,在國外的林泉也回國過假期,霍鳴和聞铮言給他接風洗塵。

林泉是平安夜前一天回的國,但是因為倒時差,且之前霍鳴和聞铮言都在忙工作,所以一直到了聖誕三個人才見上一面。

他不喜歡開車,正好霍鳴家和他家住得很近,所以順道去接了他找聞铮言。

寒冷的空氣裏,林泉穿一件黑色大衣,裏面是灰色的羊毛衫和白色條紋襯衣,下身是灰色的西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清隽,一身掩都掩不住的書卷氣。

他其實近視并不很嚴重,沒有到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不知為何卻要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堅持戴着眼鏡。

在幾個相識交好的世家中,林泉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學習成績好到多麽恐怖就不用說了,在國內讀高中的時候除了文科類這種主觀性很強的學科,其餘幾乎科科都接近滿分,輕而易舉地讀到了世界最頂尖的物理學院,畢業後去了德國讀研,之後再次回到母校攻讀博士學位。

他們雖然都出生商賈世家,但家中長輩都是正經念過書的,并非什麽大字不識的暴發戶,因此對于子輩的最高期望就是首先在學業上能有所成就,之後才是繼承家業。

而像聞铮言這樣中途跑去搞藝術的就不說了,霍鳴雖然在父親的要求下,也申請到了和林泉同一個國家的大學,攻讀金融和法律,但他對讀書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最感興趣的是賺錢,其次是泡妞。

在大學二年級期末的時候,霍鳴終于獲得了科科挂紅燈的成就,又嫌補考麻煩,直接退學,成為年級唯一一個肄業的學生,他想辦法瞞住了家中二老,後面兩年幾乎都是在林泉的公寓裏厮混,順便在國際市場上倒騰點買賣,林泉獲得學位的同年,霍鳴已經成為一個小型富翁。

然而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随着畢業季的來臨,霍鳴肄業的事情也徹底暴露。

他爹拉着他回宗祠老淚縱橫地跪在祖宗牌位前,說自己不孝,養育出了這麽一個家族恥辱為霍家蒙羞,但畢竟是霍家的子孫,希望祖宗生氣歸生氣,千萬不要拿雷劈他。

霍鳴雖然面上随着他爹表示深切忏悔,實則心裏卻頗為不屑,書本上的東西學來學去還不是為了賺錢,除非是像林泉這樣真的打算把畢生奉獻給科研事業了,否則幹嘛盯着一個破學位不放。

他回國之後迅速接手了家裏的企業,剛開始的時候霍老爹還不放心,只敢給他一個中小型的公司管理,心說賠了就賠了,就當沒有過,然而霍鳴硬生生在一年內把那家公司的業績翻了三倍,他爹這才放心把家裏的核心企業交到他手裏。

在做生意這條路上,霍鳴從來也不會矯情地嚷嚷什麽要白手起家,在他看來,生意就是把手頭一切資源整合利用,達到最大化的利益,有資源不用簡直不符合他的原則,從某些角度來講,他也确确實實是個商業奇才。

家族恥辱這個稱號雖然随着他把家裏公司折騰得太過風生水起而在宗族中漸漸不敢有人提起,但他爹時不時還是用這個喜歡說他兩句表示自謙。

如今家族恥辱霍鳴把車停在家族之光林泉身前,搖下車窗沖他揮揮手“上車吧林博士,你可把我想死啦!”

林泉鏡片後的眼睛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方才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霍鳴理所當然地充當司機,載着他去了約好的飯店。

二人到的時候聞铮言已經坐在那裏百無聊賴地等着他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至交好友已經一年未見,當然要痛飲一番聊聊闊別以來各自的經歷,但不知為何,席間聞铮言沉默了很多,以前他只要和霍鳴坐在一起,兩個人一唱一搭地漫天亂侃,往往要林泉叫停。

但這次不知怎麽了,只是坐在那裏聽着霍鳴和林泉說,自己很少開口,林泉本就話少,一席飯簡直吃成了霍鳴的單口相聲專場。

他話雖然少,酒卻喝得很多,一杯接一杯的不停,到宴席散時,已經喝掉了林泉和霍鳴兩個人的量,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霍鳴拍了他兩下沒有拍醒,只好讓林泉搭把手把他扶在自己肩膀上,一邊向停車的地方走去。

聖誕節街上到處都是三三兩兩的小情侶,酒店來往進出的也是情侶和家人居多,他們三個大老爺們兒在其中格外的顯眼,何況其中還有一個不省人事的醉鬼。

林泉指着醉得一塌糊塗的聞铮言,皺眉道:“他這是怎麽了?”

“嗐,失戀了呗。”霍鳴把聞铮言往上撈了撈,騷包的格子大衣都扭得不成樣子。

“就他家那個蘇大影帝,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找不找人了,聞铮言跟瘋了似的找人家,快把榕城翻個底兒朝天了。”

又禁不住幸災樂禍道:“你說這小子啊,咱們上學的時候,就屬他最招蜂引蝶,偏偏人家一個都看不上,碎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啊,你說他現在這個樣兒,算不算報應。”

林泉卻沒有和霍鳴一起嘲諷聞铮言,只是若有所思地道:“喜歡一個人,确實是很辛苦的。”

霍鳴可從未聽學神林泉說過這種話,不禁打趣道:“喲,你這是有點感觸啊,是不是喜歡上了哪家姑娘?跟我說說,我幫你追,要說追人,還得是我,聞铮言這個……”

他指指自己肩膀上的人,一臉不屑“根本不行。”

林泉聽見這話之後住了腳步,霍鳴看他臉上神色不對,立刻嬉皮笑臉地讨饒:“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林大學神就不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人類的感情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您老人家的人生那是要在物理學界發光發熱的,失戀什麽的,不存在的。”

林泉鏡片後的眼睛刮了他一眼,道:“我還有點事,你自己送他回家吧。”

霍鳴一手扶着某爛醉的185男性生物,一手叉腰大嚷“不會吧你,別走啊。”

林泉果斷地給了他一個背影,自己走到街邊打車去了。

霍鳴不死心地繼續嚷:“哎哎哎,你這可就沒義氣了啊,不是你真走啊?喂!”

按理說聖誕節人流擁擠,根本很難打到車,可不知林泉怎麽運氣就那麽好,一招手就有出租車停下,他毫不留戀地上了車,只甩給霍鳴一個背影。

霍鳴死心了。

死心了的霍鳴拍拍聞铮言的臉“看見了嗎,林博士就是這麽對你的,要說還得是我,對你不離不棄。”

受到了侵犯的聞铮言下意識地一擡手,拳頭“嘭”地和霍鳴的鼻子來了個親密接觸。

“艹!”霍鳴騰出一只手來捂着鼻子,大聲道:“我這是造了什麽孽攤上你們兩個祖宗!我上輩子欠你們多少錢這是!”

然而行完兇的聞铮言繼續陷入昏睡,不理他的控訴,甚至因為不知夢到了什麽而笑了一下。

手頭這部劇拍攝結束後,聞铮言拒絕了吳岚的所有工作安排,給自己放了個小長假,吳岚不知為何破天荒地答應得很幹脆,反而叫他好好休息,迎接之後《緝兇》的宣傳期。

《緝兇》已經正式定檔春節,大約在一個星期後就要開始宣傳,而蘇靜瓷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

聞铮言趁着這個假期回了趟家,家裏的阿姨一見到他就激動地上來東摸摸西摸摸,心疼地道:“我的少爺诶,怎麽瘦了這麽多。”

“拍戲太累了。”

聞铮言笑笑,把手裏提着的袋子交到她手上“孫姨,這是給您和我爸媽買的補品。”

孫姨接過補品,早就笑成一朵花,倒不是為了什麽東西,而是聞铮言的這份心意。

“什麽少爺不少爺的,早就和你們說了直接叫他名字,我們聞家可不養什麽少爺,都是你們給他慣壞了。”

聞铮言的父親聞鶴年剛結束了一個通話,走過來不贊同地皺起了眉。

他已經五十來歲,但看起來仍舊精神飽滿,頭上雖然生出銀絲,眉宇間仍舊透露出幾分英氣,聞铮言和自己的父親長得是很像的,但卻少了很多嚴肅,多了些陽光灑脫。

“只是随便叫叫麽……”孫姨小聲地道,但也不敢多說什麽,去廚房幫忙去了。

聞铮言叫了一聲“爸。”

聞鶴年“嗯。”了一聲。

這時聞太太從樓上下來,一見到聞铮言連儀态都顧不得,連忙從樓梯上小跑下來,招手叫聞铮言“快過來,這麽長時間不回家,快把我惦記死了。”

她和聞鶴年年紀相仿,因為保養得宜看上去仍舊是一位美人,舉手投足甚至還帶着幾分少女時期嬌俏的影子,一看就被父子倆保護得很好,沒吃過什麽苦。

聞铮言露出了進門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上前去把他母親抱起來,再緩緩放下,道:“媽,您又漂亮了。”

聞太太被兒子逗得喜笑顏開,但還是抱怨道:“有沒有這麽忙啊,都不回家吃飯。”

聞铮言眨眨眼“這不是回來了嘛!我給自己放了個假,好好陪你,明天陪你去逛街好不好?”

聞太太這才高興了,拉着他向餐廳走,道:“從中午開始就叫人準備了,都是你愛吃的,快補補身體,瘦得我都心疼。”

聞铮言感受着久違的溫暖,自己母親說什麽就是什麽,哪裏有不順從的道理。

吃完飯聞铮言陪他母親在小客廳看電視,一邊聊天,聞鶴年在一旁看報紙。

電視上正在播是一部由當紅花旦主演的偶像劇,聞铮言正撿了這位花旦的緋聞誇張地逗聞太太笑,聞太太笑過之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拉着聞铮言的手道:“你也畢業這麽久了,有沒有交女朋友啊?你三姨媽家的表哥都快訂婚了,你也要抓緊啊,要是有中意的,帶回來給媽媽看看,媽媽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人家的。”

聞铮言的表情忽然凝滞,神情無比黯然。

聞鶴年卻從報紙後擡起頭,指着電視上濃妝豔抹的花旦道:“我有言在先,你混娛樂圈我不管,但是休想娶一個女明星回來,我們聞家雖然不是什麽詩書世家,但也家風正派,像這些妖妖嬈嬈的女性,休想進我們家的門。”

聞铮言諷刺地笑了一下:“你們難道以為我是什麽搶手貨,就算送上門去求人家,人家也未必肯要。”

然後沖聞太太道:“媽,我有點累了,先上去休息,明天再陪你。”

又站起身來,沖聞鶴年道了一句“爸,我上去了。”

便轉身上了樓。

聞铮言走後,聞太太狠狠瞪了聞鶴年一眼,指着聞鶴年道:“都怪你,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陪我說說話,你還要兇他!你安得什麽心!”

聞鶴年突然成了被撒氣的對象,放下報紙,又看看樓梯的方向,不服氣道:“我怎麽了?我每天那麽累死累活地上班,回來還不是要被你說,他這麽大個人,工作了兩年,還說不得了?”

然而這麽多年的家庭鬥争中,聞太太幾乎占盡了上風,這次也不例外,聽了這話立刻道:“你聽聽你剛剛說的什麽話?兒子就是明星,你還在那裏說女明星的不是,你讓兒子怎麽想?”

“再說了女明星怎麽了?當年要不是你,我也去做女明星了!說不定還紅透半邊天!”

“我……”聞鶴年一提起這件事就理虧,當年确實是因為他,聞太太大學剛畢業就檢查出懷孕,生下了聞铮言,舍不得丢下孩子才在家相夫教子,否則說不定真的去做了演員,也許來自母親的執念就是聞铮言為什麽會喜歡演戲的原因,這麽多年鬥嘴,只要聞太太翻出這點陳芝麻,他只有認輸的份兒。

眼下也只得偃旗息鼓,不說話了。

聞太太卻忽然神神秘秘地道:“我聽說铮言最近一直在托他的朋友幫忙打聽一個什麽人,說不定是有了喜歡的對象,我還聽有人說,他是喜歡上了一個自己的同行,但人家似乎對他不太熱衷。”

“這……”聞鶴年皺眉思索一會兒,道:“他要是真的喜歡上了什麽明星,好好和我們說說,只要是身家背景清白,性格過得去,也不是不能考慮的嘛!”

之後話鋒一轉“不過我覺得,還是娶一個讀書人家的姑娘好。”

聞太太看看聞铮言房間的方向,心疼地嘆息一聲“我可憐的兒子啊……”

她站起身來,扔下一句“你今天晚上睡客房。”就上了樓。

聞鶴年莫名其妙被剝奪了居住卧室的權利,十分委屈,但又無法反抗,只得忍了,想着有時間要找聞铮言談談,他喜歡什麽人,大不了家裏可以上門提親,為情自苦到這個份兒上,哪裏像他的兒子!

卧室裏,聞铮言躺在床上,手機的光芒淡淡地灑在臉上,他卻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看着屏保上抱着他的玩偶,在陽光下微笑的人,那笑容端的是勝似桃李,只是如今人面不知何處去。

他苦笑一下,把屏幕熄滅,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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