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由于是客串,戲份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分鐘,還是集中拍攝,蘇靜瓷只在劇組呆了一個多星期就殺青了。
他這段時間沒有接戲,高逢義只給他安排了一些諸如雜志拍攝、代言廣告拍攝以及訪談之類的零散工作,本來高逢義還有意給他接幾個輕松些的綜藝,但卻被蘇靜瓷以不喜歡綜藝拍攝方式為理由拒絕,高逢義也就沒有勉強。
他從前做蘇靜瓷的經紀人,偶爾還會給他施加一些壓力,讓他接一些不喜歡但是又很有必要的工作,現在高逢義卻完全不勉強他,除了接戲談代言輿論把控之外基本什麽都不管。
蘇靜瓷不愛被人跟在身邊,他就連個助理都沒塞給他,高逢義偶爾還調侃自己是全天下最沒存在感的經紀人,唯一在輿論管理和公衆形象經營方面十分謹慎,他不希望蘇靜瓷再重蹈從前的覆轍,被這些無謂的東西傷害。
與此同時,蘇靜瓷開始在湯妙的指導下,逐漸地減少抗抑郁藥物的使用,循序漸進直到徹底停止服用。
蘇靜瓷殺青之後,聞铮言繼續拍攝了十幾天,整個劇組也随之殺青,他剛結束工作便被聞太太叫回去一起到臨市探望生病的姨媽,回來之後叫家裏廚師做了雞絲粥,用保溫壺裝了便開車到蘇靜瓷這裏。
他一到蘇靜瓷家裏,就看到地上有一堆散落的杯子碎片,蘇靜瓷正埋頭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片撿起來放到掌心。
聞铮言連忙把東西放下,走過去拉開他的手,小心地把他手裏的玻璃碎片都拿開扔掉,道:“傻了你?怎麽還用手撿?”
他讓蘇靜瓷坐下,自己拿掃帚把碎片掃幹淨了,然後倒了杯水給蘇靜瓷“怎麽了?”
蘇靜瓷搖了搖頭“沒事,失手而已。”
聞铮言注意到桌子上散落的幾片藥片,嗓音沉了沉“你和我說實話。”
蘇靜瓷疲憊地用手按按眉心“就是剛剛忍不住想要找點藥吃,一時氣不過,把杯子摔了。”
聞铮言之前找心理咨詢師了解過,長時間服用抗抑郁藥物的人在停藥之後在一段時間內産生戒斷反應,比如失眠、焦慮、緊張、或者忍不住因為情緒波動重新去服用藥物,但一般會慢慢在一兩星期內自行緩解。
這是蘇靜瓷徹底停藥的第二天,有這些反應也是很正常的,聞铮言不動聲色地把藥片裝回盒子裏扔到角落,把拿過來的保溫壺打開,去拿了兩個碗盛了粥,然後用勺子喂到他嘴邊,哄道:“吃什麽藥啊,藥這麽難吃,咱們喝粥啊,這可是我特地讓人給你做的,我陪你一起喝。”
蘇靜瓷勉強笑了一下,接過勺子“我自己來。”
聞铮言看着他笑,心裏就不是滋味,他嘆了口氣“不想笑就別笑了,我又不是非要看你笑,”他捏了一下蘇靜瓷的臉“而且你笑不笑都好看。”
蘇靜瓷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粥喝完,聞铮言才放了心,接下來的一天裏,他幾乎無時不刻不關注着蘇靜瓷,生怕他出什麽差池,甚至晚上睡覺都夢到蘇靜瓷再次自殺,然後忽然驚醒。
聞铮言被噩夢吓得一身冷汗,急匆匆地起來,打開蘇靜瓷的房門,然而床上卻空無一人。
他的心狠狠往下墜了一墜,又跑到衛生間,見裏面也沒有人,快步走到客廳的時候,忽然看到蘇靜瓷抱着膝蓋,赤腳坐在靠近陽臺的地上,微微仰着頭。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上,有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落在他的身上,蘇靜瓷瘦削的背影顯得脆弱無比,仿佛随時都會融化在月光裏,再無蹤跡。
聞铮言的心緩緩回到原位,随之而來是淡淡的疼痛。
他沒有讓蘇靜瓷站起來,而是坐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想什麽呢?有心事不準瞞着男朋友。”
蘇靜瓷回過頭來,見是他,笑了一下,然後重新轉過頭去。
空氣寂靜半分鐘,蘇靜瓷的聲音緩緩響起,他說:“铮言,你知道我生病的這幾年一直在思考什麽嗎?”
“什麽?”
蘇靜瓷的聲音依舊悅耳如泉水淙淙“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會是我?”
“我是一個同性戀,可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麽嗎?”
“肖楠是我大學四年的朋友,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但是他卻拿我和季琛的照片給媒體,季琛是我的那時的男友,他卻可以在出事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舍棄我,演戲這麽久,我自問沒有演砸過一個角色,沒有愧對過一個觀衆,可是他們卻可以在不清楚事實真相的時候肆意指責我,就連我的父母,”
他頓了一下,聲音已經哽咽,但還是繼續下去了“他們也不要我了。”
聞铮言一直沒有出聲,心卻像被鈍刀割過一樣疼。
就算是在他已經知道他的病之後,蘇靜瓷也從未對他說過這些話,從來沒有抱怨過任何一個人,可是面對這樣的事情,明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落到朋友背叛,戀人離棄,事業被毀,被家人拒之門外的下場,誰又能夠真的毫無怨怼呢。
他把蘇靜瓷攬在懷裏,在他眉心輕輕落下一個吻,一字一頓,無比确定地道:“沒有,你沒有錯。”
“但就是因為你什麽都沒有錯,所以你就更不能用這些事懲罰自己。”
蘇靜瓷平息了一下心緒,接着道:“所以我就總是鑽牛角尖,一遍一遍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那時候我大量酗酒,抽煙,每天醉生夢死,因為只要我清醒着,就會陷在這個問題裏出不來,以至于後來想,不如就不活着了吧,死了,就不用再面對這些了,反正這個世上我最留戀的,都舍我而去了。”
“但是現在我明白,這些都不是對錯的問題,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有理由的,他只是發生了,發生了就要邁過去,就像我的病一樣,生病了就要吃藥和治療,但凡我還有一點不甘心,想要向前走,就要邁出這一步,只要我努力一點,只是邁過去,把那些過去都抛在過去,我就還能走下去。”
聞铮言的眼角已經濕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蘇靜瓷的頭發“對,你邁過去了,你走過來了,蘇靜瓷,你做得很好,那些東西已經都留在了過去,他們不會再跟着你了。”
“不會再跟着我了……”
蘇靜瓷的手攥緊他的衣襟,忽然笑了一下“你說得對,是我贏了他們,我走過來了。”
半晌,他在聞铮言懷裏搖了搖頭“铮言,我本來,是最不願意讓你看到我這幅樣子的。”
聞铮言摸摸他的臉“不,如果我連你最難過的時候都無法分擔,我們在一起有什麽意義?蘇靜瓷,你要知道,我們的人生以後還會有無數的坎坷,命運不會那麽輕易地就讓我們一直順利,但是以後,每一次坎坷,我都會和你一起邁過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蘇靜瓷輕輕點了一下頭,道:“我也會陪着你的,铮言,我也會陪着你的。”
聞铮言把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到床上,然後自己躺在他身邊,蓋好了被子,把人擁在懷裏,在他耳邊輕輕道:“睡吧,不會有噩夢了。”
蘇靜瓷在他懷裏閉上眼,擁有了一夜無夢的睡眠。
之後每天晚上,聞铮言都會抱着他睡覺,蘇靜瓷原本睡眠非常輕,有人在他身邊,他應該是很難入眠的,但不知為何,他在聞铮言身邊,會很快就睡着,而且不會做噩夢,每天都很踏實。
蘇靜瓷的戒斷反應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就完全好了,過程中聞铮言始終陪在他身邊,恰好半個月後湯妙從國外回來處理一些家裏的事情,兩個人便在湯妙朋友的咨詢室裏見了個面。
這個時候聞铮言已經進了新的劇組,是之前談好的商業電影男主,不過這部電影拍攝地就在榕城及其周邊,所以他但凡有時間就會開車到蘇靜瓷家,從蘇靜瓷處得知他要去見湯妙的時候,本來是想請假和他一切來的,卻被蘇靜瓷阻止,說自己已經沒事了,不要為此耽誤工作。
結束咨詢之後,湯妙送他出去,那時候正是下午四點鐘,金色的陽光照在潔白的走廊上,湯妙說了再見之後又重新把人叫住,然後和他輕輕擁抱了一下,她拍了拍蘇靜瓷的背,笑着道:“你可一定要幸福啊。”
蘇靜瓷也笑了笑“我會努力的。”
她看着蘇靜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身上披着淡淡的陽光。
幾天之後,湯妙接到了聞铮言的電話,說希望能夠和他見面聊一下,電話那邊的人不住苦笑,說蘇靜瓷攔着自己不準見她,自己是從孟曉春那兒要來電話偷偷打來的。
湯妙對這個人蘇靜瓷的男友一直也非常好奇,她當然在電視或者網絡上了解過這位紅透半邊天的演員——事實上她想看不見都不行,聞铮言的廣告牌就挂在這個城市最顯眼的地段。
但是她對于蘇靜瓷口中的那個聞铮言卻是充滿了好奇心,想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能讓蘇靜瓷喜歡成這樣。
為了方便,兩人約見在聞铮言朋友開的那家文藝酒吧,白天的時候這裏幾乎沒有什麽人,湯妙先到了幾分鐘,沒一會兒就看到一個男人從外面進來,坐在她對面道歉說今天市區有些堵車,不該讓女士等着自己的。
湯妙打量了他一會兒,肯定道:“你的真人和靜瓷說的一樣。”
“他說我什麽了?”聞铮言揚眉。
“非常帥。”湯妙道。
聞铮言笑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嘴裏聽到蘇靜瓷對自己的評價。
湯妙不喝酒,聞铮言一會兒還有工作,兩個人便在酒吧裏奇葩地喝着檸檬水聊天。
湯妙一上來就直言:“先說好,根據我們的職業守則,關于病人隐私的問題,一概不能透露,我只能和你說一些大概的情況。”
聞铮言點了一下頭“我理解,我只是想要知道,他……他現在好不好。”
湯妙肯定道:“靜瓷的藥已經停了,一般是在病人情況大幅好轉的時候我們才會給出這樣的建議,所以你不用擔心,而且他最近的情緒也很穩定,如果維持目前的情況,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聞铮言詢問道:“那,以後還會複發嗎?”
湯妙卻搖了搖頭“這個我們誰也不能斷言,也許會,也許不會,誰也說不準。”
見聞铮言擔心的神色,她不由得道:“不過我還是對靜瓷很有信心的,尤其是他在和你在一起之後,病情的進展是非常可喜的。”
她低頭笑了一下“你要知道,蘇靜瓷曾經是療養院裏最讓人頭疼的一個病人。”
“很多抑郁病人都會在社交上出現障礙,有的還會伴随焦慮,暴躁的狀況,但是他沒有,他很平靜,對人很有禮貌,為人處事都很周全,周全到幾乎看不出是一個病人,然而就是這麽個人,療養期間,曾經三次自殺。”
聞铮言的手猛烈地顫抖一下,湯妙看他的神色,道:“怎麽?這些他和孟先生都沒有和你說過?”
聞铮言蒼白着嘴唇搖了搖頭“沒有。”
湯妙嘆了口氣“其實他們沒有必要瞞着你的,尤其你對蘇靜瓷是那麽重要的一個人。”
在療養院的時候,蘇靜瓷如湯妙所說,是一個非常平靜的病人,他用這種平靜迷惑身邊的所有人,然後沉默地,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自我了斷。
他趁把身邊看護支走的機會投湖,在晚上的時候繞過看護,爬到頂樓意圖跳下去,幸好被巡視的人發現才被抱了下來,最後一次,他服下從其他病人那裏得來的一百片安眠藥,然後被送去洗胃,那也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搶救了很久才搶救過來。
就如孟曉春所說,他那時,是真的不想活了,放棄怨怼,放棄掙紮,只是窮盡心思,為自己求一個解脫。
然而就是在這一次之後,他忽然沒有再尋死了,後來他對湯妙說,自己只是在死亡的邊界上,忽然感受到了一點的不甘心,就是這一點的不甘,将他拉了回來。
也是那次之後,蘇靜瓷才開始真正地配合治療。
聞铮言心裏湧起一股後怕,他哆嗦着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裏的煙,快要點着了才意識到對面還坐着一位女士,剛要放回去,湯妙卻微微搖頭“沒關系,我不介意,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聞铮言點着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湯妙道:“不過你以後管着些靜瓷,不要讓他抽煙了,因為他曾經對自己做出的事情,現在的身體底子很不好,需要多注意。”
聞铮言點了下頭,依然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湯妙見他的樣子,忽然道:“其實你不用太過害怕,因為今天見到你之後,我忽然覺得,靜瓷以後應該不會再做這種極端的事情了。”
見對方疑惑的眼神,湯妙笑了一下,解釋道:“他對你的依賴和信任,超出了我的意料。”
“一般人在戀愛上受過挫折之後,都會變得很難信任一個人,所以我們在抑郁症治療中,通常還要幫助病人重建他對于親密關系的信心,但是蘇靜瓷不一樣,他在被傷害過之後,依然可以全心全意地愛着你,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奉獻出去,沒留一絲退路。”
她打趣道:“所以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他啊!”
聞铮言慢慢道:“不會,我不會。”
湯妙本就是開個玩笑,她一見聞铮言就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會傷害蘇靜瓷,反而是太過于緊張蘇靜瓷,從這個角度講,兩個人簡直就是絕配。
她低頭看了一下表“我還有別的事情,今天就到這裏吧,要是靜瓷他以後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你也可以聯系我。”
又吐了一下舌頭“其實我今天說了很多不該說的,不過我覺得,這對他應該是好的吧,就當我今天只是他朋友的身份好了。”
兩人起身道別的時候,聞铮言忽然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多謝你湯醫生,如果以後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請千萬開口,只要我能夠做到,就一定義不容辭。”
湯妙看着他,微笑了一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有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是你醫好了我的病人,這真的讓我有點沒有成就感。”
聞铮言笑了一下,送湯妙離開,然後立刻給蘇靜瓷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在拍攝雜志之後,一刻不停地趕了過去。
他到的時候,蘇靜瓷正在拍攝最後一組照片,穿着淺駝色的毛衣和白色的西褲,站在一個料理臺前,低頭輕嗅着面前擺着的橘色花朵。
這樣的蘇靜瓷看起來溫暖柔軟得不像話,任何人看着眼前的人,應該都不會想到,他曾如此堅決地,要把自己從這個世界抹掉。
蘇靜瓷已經看到了他,拍攝間隙做了個手勢讓他自己坐,然後繼續工作,收工之後方才遞給聞铮言一個眼神,然後向更衣室走去。
聞铮言就一言不發地跟在他後面,蘇靜瓷察覺到聞铮言似乎有什麽話想要對自己說,便支開了工作人員。
到了更衣室,他把門關好上鎖,然後一轉身,就被聞铮言一把抱住。
聞铮言的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把人揉進自己懷裏,蘇靜瓷撫着他的背,柔聲問道:“怎麽了?”
聞铮言在他耳邊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不能,你不能離開我。”
蘇靜瓷剛要說什麽,就聽他道:“我今天去見了湯醫生。”
蘇靜瓷愣了一下,心中明白過來,他回抱住聞铮言,輕聲卻堅定地:“我跟你保證,以後不會再傷害自己了。”
“不許騙我。”聞铮言強調。
“我不騙你。”
聞铮言依舊不肯松開他,像是要以這種方式,把那個曾經長久在鬼門關上徘徊的蘇靜瓷拉回來,徹底地,永遠地留在自己身邊。
蘇靜瓷笑了一下,然後道:“你難道以為,我就舍得你了?”
他緩緩開口:“那天我和你說,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麽那些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其實現在我也沒有徹底想通,但是我想,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和你相識,和你在一起,那我就都不在意了,我什麽都不想了,我放過自己,關于那些過去,”
他頓了頓,像是從一直咬緊的牙關中長長地松了口氣。
“我全部都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