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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聞铮言去見過湯妙之後,便提出要蘇靜瓷搬到自己那裏去住,他從前還因為蘇靜瓷願意讓自己住在他這兒而高興,現在卻怎麽看這棟房子怎麽不舒服。

蘇靜瓷大概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但自己并不覺得什麽,而且不喜歡搬家這種折騰的活動,所以一開始并沒有答應,可還是架不住聞铮言的再三要求,終于點了頭。

聞铮言抽出時間幫蘇靜瓷搬了家,除了蘇靜瓷的衣物以及一些用慣了的雜物和書籍之外,全部都留在了蘇靜瓷的房子裏。

聞铮言的房子在市中心,是一套三百多平的大平層,裝修的時候請了最好的設計師,簡約而舒适,他得意地告訴蘇靜瓷,這是他大學期間拿從小到大的壓歲錢和霍鳴一起玩投資掙來的,甚至他現在的身家,也只有四分之一是靠做演員的報酬,其餘都是投資的收益,若論淨資産,其實完全已經比得上中小型娛樂公司的老板。

蘇靜瓷也有些驚訝,稱贊他确實繼承了父親的商業才華。

搬家之後,蘇靜瓷繼續休息,只偶爾接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聞铮言進組拍戲,只不過因為劇組就在城裏以及周邊拍攝,得空就開車回家,他往家跑的頻率太高,以至于同組的演員都打趣他“知道的你沒結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家室了呢!跑得這叫一個勤!”

聞铮言只嘚瑟地反駁:“你們怎麽知道我沒有家室?藏起來不想給你們看而已。”

每次回家,聞铮言總要親自下廚折騰些飯菜,有時候是查菜譜,有時候是和家裏廚師通話請教什麽東西有利于調養身體,他是把湯妙的話聽到心裏的,所以在蘇靜瓷的飲食上格外留心。

雖然如此,拍起戲來能回家的時間畢竟還是少數,他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蘇靜瓷又亂吃些外賣打發,便叫家裏的廚師介紹了個人過來在自己不在的時候負責蘇靜瓷的一日三餐,只說是有個朋友身體不好,自己把他接過來照顧。

某次回家的時候,聞铮言發現家裏多出了一個白瓷魚缸,裏面養着三尾金魚,魚缸下散落着五顏六色的石子,水中還飄搖着綠色的水草,看起來就像是一汪汪小小的池塘,幾條金魚擺着尾巴穿梭其間,映襯着白色的瓷,色彩鮮明,看起來意趣十足。

這時蘇靜瓷走了過來,手裏端着一個小小的碗,裏面裝着魚食,他随手抓了點灑進去,幾條魚便争着來吃,嘴巴一張一合,還往外吐着泡泡,十分可愛。

聞铮言指着其中一條最常見的橙色鳳尾龍睛,道:“屬它吃得最多。”

蘇靜瓷點頭“小綠是吃得很多。”

聞铮言頓了一下,又指了指旁邊的一條白色頭部帶紅色的“鶴頂紅”,道:“這條叫什麽?”

“小紫。”

“那這條呢?”他仍不死心,手伸向了最後一條。

那是一條黑皇冠珍珠鱗金魚,屬于特色品種,全身烏黑發亮,身材威風凜凜,簡直是金魚界的大哥。

蘇靜瓷答道:“那是小白。”

聞铮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勉強道:“寶貝兒你和我坦白,你是不是還有一些其他的病症,諸如,色盲之類的。”

蘇靜瓷端着魚食靜靜地看了他良久,表情和善,慢慢地道:“黑色的就不能叫小白了?”

“能能能!”聞铮言被他盯得發毛,直接投降“你叫他小彩都行。”

蘇靜瓷這才點了點頭,繼續喂魚去了。

聞铮言在家的時候,吳岚偶爾會過來找他商量工作上的事情,他第一次在聞铮言家裏看到穿着睡衣的蘇靜瓷的時候,眼睛瞪出了平日的兩倍大,聞铮言卻沒注意他的表情,而是無比自然地對蘇靜瓷說:“醒了?粥已經好了,在廚房裏。”

蘇靜瓷點點頭,自己去了廚房。

吳岚的眼睛已經合不上了。

蘇靜瓷吃完了早餐經過客廳的時候,無意間聽見吳岚說最近一直在和盧升導演聯系,準備幫聞铮言拿下他正在籌拍的一部文藝片,那部片子的的題材非常好,又有盧升這個頒獎禮常客的導演掌鏡,演好了說不定能幫聞铮言摘下一座影帝獎杯。

然而這位導演的脾氣非常古怪,目前進展并不順利,他甚至聽說選角那邊在接觸其它的演員。

蘇靜瓷在心裏搖了搖頭,心說你去談,能夠談下來才奇了怪了。

這并不是說吳岚的能力不行,相反他的業務能力在娛樂圈是數一數二的,憑他能幫聞铮言拿下眼前這部許多人盯着的商業大片就可見一斑,只是從性格來說,吳岚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趨利的特征非常明顯,而盧升卻是一個絕對的理想主義者,以吳岚談生意的方式,盧升沒把他拉黑說明最近心情不錯。

而最重要的是,盧升有偶像小生恐懼症。

這個毛病來源于他從前拍攝一部電影的時候,被資方塞進了一位剛出道不久的小偶像,是資方某位金主身邊正得寵的小情兒,才二十三四歲,也是科班畢業,能被獲得金主如此寵愛長相自不必說,然而他長得多好,演技就有多爛。

以盧升拍攝時的那股瘋魔勁兒,每天都要把這位金絲雀罵哭一次,然而罵了也沒用,這位演技一直水平穩定,低得穩定,盧升差點沒被逼瘋了。

最後金絲雀跑去跟金主告狀,金主派人來向盧升說軟話直接被盧升以罷拍要挾,大吼要是不把這人換掉就直接把自己換掉算了,資方見他态度過分堅決,而且看架勢是真的快瘋了,只得答應,換了個有演技的來,金絲雀則去演了另外一部電影,雖然演技依然穩定,但由于人設不錯,還有臉的加持,因此走紅了一段時間,現在偶爾提起當年,還對盧升含沙射影,說他不識好歹。

而盧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此之後演員選角裏只要有偶像路線的,一概剔除,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看着就做噩夢。

盧升在導演行當裏,也算是少年成名,作為一個天才被人捧着,有資本任性,蘇靜瓷當年是出演他的《露水人間》拿過獎的,對他十分了解,聞铮言雖然演技很好,而且憑借《緝兇》拿了金月桂男配提名,事實上已經是個實力小生,只是人氣太高導致依然像個偶像。

然而盧升才懶得考慮這些,他毛病犯起來連商業片都恐,他甚至在孟梅籌拍《緝兇》的時候打來電話責問他們是不是缺錢,孟曉春知道這人的脾氣,沒和他計較,梅笑臣卻忍不得,和他吵了半個多小時,最後誰也沒說贏誰。

所以吳岚拿不下這個角色,再是合理不過,但這部電影對聞铮言來說卻十分重要,如果他能夠憑這部電影拿獎,甚至只是拿到提名,都可以順利轉型,先人一步擺脫偶像框架的桎梏。

下午的時候,聞铮言開車去了劇組,蘇靜瓷出了一趟門,目的是盧升的工作室。

他已經提前打過電話,知道盧升下午在這,果然一到,就被助理領到了會客室。

此時盧升正在坐在沙發上喝茶,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套完整的茶具,澄透的茶湯冒着袅袅的熱氣。

他年紀不到四十歲,頭發卻白了一半,眉間有深深地折痕,因為眉頭總是嚴肅地皺在一起。

見蘇靜瓷來了,他把昂貴的茶杯“啪”地往桌上一擱,直接質問道:“你可終于來見我了,我倒要問問你,我的劇本哪裏比不上你那部吃播紀錄片了?你就算要糟踐自己的演藝生涯也不要侮辱我的本子好不好?”

他說的是之前曾經邀請蘇靜瓷出演一部電影男主的事情,那時候蘇靜瓷聽從湯妙的建議不打算選擇沉重的文藝片,而且個人覺得不是很适合,便推了盧升的邀請,選擇了那部輕松的治愈片,而這部電影就成了此時盧升口中的“吃播紀錄片”。

蘇靜瓷就知道他會和自己算這筆賬,便解釋道:“我最近身體不太好,你那部片子太折騰了,我受不了。”

盧升看着他,似乎确實比從前清減了許多,也就勉勉強強相信了這個說辭,喝了口茶道:“這次來幹什麽來了?要我給你戲演可要等一段,我手頭這部還沒開拍呢,這個不适合你。”

蘇靜瓷笑了笑“我就是知道你正在為選角發愁才來的,我想向你推薦一個人。”

盧升皺眉看着他“誰?”

“聞铮言。”

盧升顯然被吳岚騷擾得夠嗆,一聽這個名字就立刻否決:“你知道我不用偶像派的!”

蘇靜瓷卻反駁他“你看過他的戲?怎麽就知道他沒有實力了?總不能因為他粉絲過多,就直接下這個定義,這也太過武斷了。”

“之前那部《緝兇》你看了嗎?”

盧升立刻擺手“沒看!我才不要看孟梅那兩個的圈錢電影,一把年紀越活越回去了!”

蘇靜瓷倒不生氣他直接把自己也罵了進去,而是據理力争“我倒是覺得孟叔和梅叔雖然五十多了,好歹還敢做新的挑戰,而且我個人認為,片子質量不錯,可您……”

他向後靠了靠“卻好像有些故步自封,不敢接受新鮮事物,我有理由懷疑你是怕看了之後覺得還不錯然後對自己之前的言論感到後悔,覺得臉上無光。”

盧升被他一激,激動地用手指着自己,大聲道:“我故步自封?蘇靜瓷我看你是息影太久審美下降!不就是一部電影嗎?我今天不光要看,我看完之後還要在微博上寫三千字的評論批評這兩個家夥!”

蘇靜瓷心裏好笑,面上卻不顯,他把早就拿在手裏的藍光碟片推到盧升眼前“那不如就在這裏看,我陪你看,你要是看完了覺得電影爛或者我演得爛,當着我的面把我罵一頓我都不回嘴。”

“不過有一點,聞铮言在這裏面也有出演,要是你覺得他演得好,那就要認真考慮我剛才的推薦,可以嗎?”

盧升以前拍他的時候基本沒有機會罵他,這時候就有點躍躍欲試,然而還是躊躇道:“一部電影能看出來什麽,他适合孟梅未必适合我,那要是我接受了你的推薦,後期拍攝的時候不滿意呢?”

蘇靜瓷兩腿交疊,微微擡起了下巴“他要是做不到讓你滿意,我免費給你打三年工。”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不要後悔!”

盧升立刻起身,帶他向影音室走。

兩個小時候,二人從影音室出來,蘇靜瓷看着盧升從看完電影之後就悶聲不語,知道這件事差不多是定了,便要告辭離去,還順帶調侃了一句靜候影評,卻突然被叫住,盧升有些遲疑地看着他:“這個聞铮言是你什麽人?值得你為他花這麽多功夫?”

蘇靜瓷笑了一下“他是我男朋友。”

盧升一臉被突然被塞了滿嘴狗糧的表情,趕緊叫助理來送客。

吳岚再來找聞铮言的時候,就帶來了盧升新電影的合同,聞铮言十分高興,當時蘇靜瓷也在身邊,理所當然地向他表示了祝賀。

恰好這時聞铮言家裏打來一個電話,他起身去接,趁着聞铮言不在,吳岚突然沖蘇靜瓷道:“這次的事情,謝謝你。”

蘇靜瓷猜想大概是盧升把自己去找他的事告訴了吳岚,便笑了一下“沒什麽,這是我應該做的,他也值得這樣的角色,你實在不必對我表示感謝。”

他停了一下,淡淡道:“我們之間,彼此支持是很正常的。”

說完之後只不冷不熱地觑着吳岚,吳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為聞铮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這個人,這是他們戀人之間心甘情願的相互付出,他甚至可以不必讓聞铮言知道,并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代替聞铮言說感謝。

他怎麽會忘了,蘇靜瓷從前可是一個被大導搶着遞劇本的人,就算是現在,想要和他合作的導演不知有多少,他吳岚磨破嘴皮子拿不到的資源,蘇靜瓷卻能直接讓盧升心服口服地來主動聯系他,從前他和蘇靜瓷說,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會毀了聞铮言的前途,蘇靜瓷卻直接用這件事情打了他的臉。

蘇靜瓷也算是看透了他的商人本質,無意從感情上說服他,直接從利益上迫使他屈服讓步。

吳岚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親疏有別,我以後會對你們的關系保持沉默。”

這時聞铮言回來,看他們兩個正對着交談,便問道:“說什麽呢?”

随即警惕地看了一眼吳岚,那意思是:你怎麽他了?

吳岚心說我能把他怎麽,他不把我怎麽就不錯了!這麽幾次見面,他從未在蘇靜瓷那裏讨到一點好處,還要每天被聞铮言懷疑自己去招惹了他,蘇靜瓷簡直就是他的噩夢!

他胡亂地把合同收好,崩潰地奔了出去:“沒說什麽,我走還不行嗎?以後我再到你家來談工作我就是狗!”

聞铮言望着他的背影,喃喃了一句:“抽什麽瘋?犯病了這是?”

蘇靜瓷點了下頭,含糊道:“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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