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蘇靜瓷站在料理臺前倒水,然而注意力卻完全不在水杯上,直到熱水從杯口滿溢而流到他手上,方才條件反射地松開手,手背已經被燙得一片通紅。
“放手!”聞铮言一進門就看到這幅場景,話卻說晚了,他快步走了過來拉過蘇靜瓷的手,心疼地吹了吹,責備道:“倒個水也心不在焉的。”
随即拉着蘇靜瓷到一旁坐下,取了燙傷膏來替他擦,冰涼的膏體塗抹在紅色燙傷部位,帶來些許刺痛感,蘇靜瓷忍不住縮了一下,聞铮言瞪他“不許躲。”
蘇靜瓷歉意地笑了一下“我下次注意。”
聞铮言給他擦着藥,漫不經心地點破他的心事“阿姨那邊我已經說過了,她很疼我,會對我爸媽保密的,”又道:“其實我爸媽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情,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蘇靜瓷想着剛剛聞家阿姨那個驚慌失措的眼神,聞铮言把自己推進房門的時候還一直盯着自己從上到下,似乎在确認自己真的不是個女人。
他擡手理了一下聞铮言有些淩亂的劉海,道:“我怕你難過。”
他是經歷過這一切的人,知道和家裏坦白經受家人責問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他常要聞铮言盡量和媒體搞好關系,在偶爾給他一些表演上的建議,是因為不想他和自己走一樣的彎路,但是家庭的這一關,卻是他們每個人都繞不過去的門檻,就算最終跨過去,也可能會成為一道永遠的傷疤。
聞铮言看着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但蘇靜瓷明白他是不想讓這份壓力轉移到自己身上,才默默地把這一切都扛起來。
聞铮言起身坐到他身邊,吻了一下他的額角“沒事的,我了解我爸媽,只要給他們時間,他們會想通的,你相信我,不要多想,嗯?”
蘇靜瓷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周末的時候聞铮言被叫回家去吃飯,他心裏清楚,阿姨雖然看着自己長大,把自己當親兒子一樣疼,但這樣大的事情,能幫自己瞞下去的可能性很小,但他沒有告訴蘇靜瓷,只說是公司有事叫自己過去。
一進家門,就感到連空氣中都透着緊張,他爸站在小客廳的窗前,手扶着沙發背,聞太太則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見他回來,反倒偏過頭去似乎在遮掩着什麽,他看着阿姨躲閃的目光,在心裏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聞鶴年看他一眼,并沒有說什麽,只是道:“回來了?”
聞铮言點點頭“爸。”
聞鶴年指指餐廳的方向“回來了就去吃飯。”
飯菜早已備好,和往常一樣,大半都是他愛吃的,聞太太給他夾菜,臉上的笑意卻勉強,聞铮言悶頭吃飯,只覺味如嚼蠟。
飯吃到一半,聞鶴年忽然開口,常年威嚴的臉上浮現一點笑意“我之前聽你媽媽說你交了女朋友,這是好事,你媽媽總要求你把人帶回來,我看卻不用着急,多相處些時日,才能知道性情。”
他一招手,一旁的管家把早就準備在那裏的一個檀木盒子奉上,聞鶴年讓所有的傭人都從飯廳出去,然後把盒子遞給聞铮言,道:“這個镯子是你奶奶留給自己的孫媳婦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自己中意的女孩子,就把這個給她,也是我們家裏的一點心意。”
聞太太在旁攔阻道:“剛剛還說我着急,你這不是比我更着急,飯桌上說這些做什麽。”
聞鶴年卻難得沒有因為太太的話而妥協,只是伸着手,等聞铮言接過盒子。
聞铮言明白他爸的意思,聞鶴年知道他的性情,所以不想把這件事情和自己的兒子挑明,只要他接過這個镯子,就代表他們達成了協議,聞铮言會去按照他所說,找一個女孩子結婚,那聞鶴年就願意當做現在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他放下筷子,直直地看向他的父親,目光灼灼“爸,我已經找到了願意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他性情很好,能力很好,長得也很好,我很喜歡他,如果你們願意,我會很快帶他回來和你們見面。”
“只不過,”他停頓一下,目光越發堅定,擲地有聲道:“他是個男人。”
“铮言!”聞太太站起身來“你不要亂說話!”她剛想把聞铮言拉走,就見聞鶴年把手裏的盒子重重擱在桌面上,原本帶着笑意的臉收斂成一尊冷肅的雕像。
他喊了阿姨過來,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陪太太去樓上,我和他有話說。”
聞太太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阿姨扶去了樓上。
聞鶴年站起身來,沖他擡了一下下巴“你跟我過來。”
說完向書房走去,聞铮言跟着他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聞鶴年走到書桌前方才回過身來,明顯在壓抑着怒火“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聞铮言還是第一次見他父親對他忍耐到這個份兒上,大概在他父親那裏,越是大事,越不會用草率的态度來解決。
他與他父親相對站着,沉聲道:“我沒有什麽想法,我就是喜歡上了一個男人,我愛他,像您和我媽一樣,我想和他一起走完後面的人生,我也希望你們能夠接受。”
“你混賬!”聞鶴年重重一拍桌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心思,不過就是圖一時新鮮就敢在這裏說什麽真愛,分明就是被娛樂圈的浮華迷了眼!和你住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我叫人去查過了,見不得光的傳聞一堆,你就是要和這樣一個人共度餘生?你把我們家當什麽了!”
“他那是被人陷害!您不能從流言去判斷一個人!”聞铮言大聲争辯“我也不是一時興起,我就是愛他,無論別人說什麽,我都不在乎!”
“我看你是連這個家都不在乎了!”聞鶴年滿面怒容“我今天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你和他分開,要麽你就別認我們是你的父母,我也沒有你這種令人失望的兒子!”
聞铮言嘴唇顫了顫,固執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繼而傾塌下來,聞鶴年雖然對他嚴厲,但是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自己是一個讓他失望的兒子。
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帶了一絲懇求“爸,我是真的喜歡他,我從來沒有這麽喜歡一個人,我不想讓你們失望,我也放不開他。”
說到最後,他身形動了動,竟然緩緩跪了下去“爸,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求過您,就這一次,我求您成全我。”
聞鶴年拿起書桌上的硯臺就砸了過去,硯臺從他耳畔擦過,差一點就破了他的相,聞鶴年氣得聲音都在抖“你為了一個男人給我下跪?我就是這麽教你的?”
聞铮言方才說的都是實話,聞家教育孩子,從來都是想要什麽就自己去争取,跟大人撒潑打滾那是沒本事,聞铮言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記事以來就沒開口讨過東西,他要去學表演,聞鶴年不讓,也是自己想辦法報班考試,成年後做投資,再沒要過家裏一分錢,而他今天跪在這裏,竟然是求自己成全他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聞鶴年驚怒交加,已經不知道說些什麽。
就在這時管家在外敲門“先生,一位姓蘇的先生來拜訪。”
聞铮言筆直的脊背動了動,大聲道:“不許他進來!”
聞鶴年聽到是一位姓“蘇”的先生,大概就知道來人是誰,此時沉了沉嗓子,道:“你把他帶過來,我要見他。”
聞铮言抿了抿唇,狠狠地皺着眉。
沒多久,聞鶴年便看到一個相貌非常出衆的男人出現在書房門口,他身上沒有任何一點浮躁的感覺,帶着不符合年紀的沉穩和溫潤,身姿挺拔面容秀麗,卻不見一絲一毫的咄咄逼人,就算在這樣劍拔弩張的場景下出現,也讓人非常舒服,如果不是如此相見,這應該是他最為欣賞的那種年輕人。
他看到那位年輕人沖自己微微颔首,并沒有套近乎地叫什麽敬稱,而是道:“聞先生您好,我是蘇靜瓷。”
聞鶴年也沖他颔首,冷聲道:“你來是想和我說什麽?如果是你們海誓山盟的那套話,就不必說了,我剛才從我兒子的嘴裏已經聽夠了。”
他看到蘇靜瓷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輕輕搖頭“我知道在您這裏,我大概已經是罪不可恕了,所以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但這件事,總歸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所以,”他頓了頓,平靜而堅決地道:“我是來陪他跪着的。”
他看了看聞铮言,說完就要屈膝。
“誰準你跪了!”
聞铮言一見他的動作,直接站了起來,動作太猛加上跪了太久雙腿已經麻木,還踉跄了一下,差點沒栽倒下去,幸好被蘇靜瓷手疾眼快地扶住。
他看了聞鶴年一眼,沒說什麽,也不理蘇靜瓷叫他,拉着人就向外走,身後傳來聞鶴年的怒吼:“你給我站住!”
聞铮言頓了頓,道:“爸,我改天回來給您道歉。”
聞鶴年哪裏容得下他,吼道:“你滾了就別回來!”随即響起什麽東西碎落在地的聲音。
聞铮言一直握着他的手腕出了聞家大門,蘇靜瓷連叫了他兩聲沒有反應,便站在原地不動,道:“铮言,你握得我手疼。”
聞铮言的腳步随之站住,卻沒有回頭看他,半晌放開他的手,邁開步子自己走,蘇靜瓷卻主動去拉住他的胳膊,道:“你生的什麽氣?”
他語氣依然輕快,甚至還有閑心打趣“這是嫌棄我在你父母面前表現不好,給你丢人了?”
“你再說話我就……!”聞铮言十分惱怒。
蘇靜瓷眨眨眼“你要怎麽樣?”
聞铮言怒火依舊未平,大聲道:“誰讓你過來的?誰讓你去跪我爸的?蘇靜瓷我和你在一起不是讓你跟着我受委屈的!”
蘇靜瓷一陣心酸,緩聲道:“這怎麽就算委屈了?你爸爸也是我長輩,就算真的跪了也不算什麽,你幹嘛反應這麽大?”
見聞铮言不說話,他繼續道:“那我問你,如果是我要和家裏出櫃,你難道希望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如果我拒絕你站在我旁邊和我一起承擔,你會不會比現在生氣一百倍?”
“我當然……!”
感受到蘇靜瓷的眼神,氣焰滅了一半,仍不服道:“那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你覺得我不是個男人,承擔不了你能承擔的東西,還是覺得我根本不如你,要事事縮在你後面?“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何必把話說這麽難聽!”
聞铮言最氣蘇靜瓷的就是他有時候嘴上不饒人,他算是知道高逢義說他當年連怼記者半個小時是怎麽來的了。
蘇靜瓷不說話了,只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張開手臂,微微擡起眼,一雙漾着秋水的眸子就那麽望了過去,倒真的帶了些委屈。
聞铮言态度再也強硬不下去,走過去把人擁進懷裏,親吻他的發頂“對不起,我剛才心情不好,不是要兇你。”
蘇靜瓷摸摸他的頭發,吐槽他:“彎都彎了,還改不了大男子主義,還有這脾氣。”
聞铮言剛想說什麽,就聽蘇靜瓷在他耳邊道:“我早該知道你們這些小孩子,就是這樣的,追人的時候說的信誓旦旦,現在因為這點小事就和我生氣,還要家暴我……”
聞铮言差點原地起跳“誰要家暴你了?你怎麽胡說八道?有人拿槍抵着我的頭我也不會跟你動手的!你這是誣陷!”
蘇靜瓷晃晃他那細瘦的手腕,上面的紅痕顯示着聞铮言的罪惡昭彰。
聞铮言剛才是真急了,他沒想到竟然真的差點傷了蘇靜瓷,立刻雙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我一時心急昏了頭了。”
他拉過蘇靜瓷的手腕親了一下,看到那上面的痕跡時是真心疼了,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鐘前抽自己兩巴掌,小聲喃喃道:“真是我錯了,我回家跪榴蓮。”
蘇靜瓷笑了“你不生氣了?”
聞铮言可憐巴巴道:“你不生氣就好,我哪敢生氣。”
蘇靜瓷點頭“那好,你把頭低下來,我要和你算賬了。”
聞铮言抱着贖罪的心情低下頭,卻換來蘇靜瓷落在他眉心的一個吻,那人低低地道:“铮言,我愛你。”
“我知道你現在對家裏一定很愧疚,我對你的家人也是一樣,如果我不那麽自私,或許應該說我們分開,但是我只能說我愛你,你不要太難過,我會陪着你的。”
聞铮言心中酸澀,只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道:“你敢說分開,看我怎麽罰你。”又道:“你笑一下,我就不難過了。”
蘇靜瓷笑了一下,道:“我們回家。”
聞铮言向他伸出手,蘇靜瓷把手交到他手裏,兩個人一同向外走。
不遠處的樹蔭下,聞太太看着兩個人離去的身影,神情難以名狀。
回去的路上,聞铮言開着車,忽然皺着眉頭問道:“是誰告訴你我要跟家裏出櫃的?”
蘇靜瓷想起和林泉通話的最後他問“你告訴我這些沒關系麽?”
對方在那邊冷冷地道:“沒關系,這件事霍鳴也知道。”
言下之意無比明顯。
蘇靜瓷沉默一下,道:“你覺得呢?”
聞铮言冷哼“不用想也知道,這件事情只有霍鳴和林泉知道,林泉肯定不會說,那就是霍鳴這小子,打小報告是吧,看我怎麽收拾他!”
蘇靜瓷只是微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