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番外二
蘇靜瓷一踏進聞铮言的公司,就感到來自勞動人民們的熱切目光,他便知道大概又是哪個倒黴蛋惹了聞铮言不順心,這幾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每隔一段時間就在對“天降神兵”矚目中出現在這裏,再在“你是人民大救星”的滿眼熱淚中離開。
聞铮言助理在見到蘇靜瓷的時候立刻站了起來,表情比見到商場服裝區打折還興奮“蘇先生。”
蘇靜瓷點了下頭“又怎麽了?”
助理苦着臉把事情交代了一下,然後目送着蘇靜瓷進了聞铮言的辦公室,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知道是有救了。
畢竟如果蘇先生都治不了聞總,那也就不用指望第二個人來,他們這些人直接收拾收拾滾蛋算了。
衆所周知蘇導演是聞總的家裏人,而據小道消息,他們人前威風八面的說一不二的聞總人後是個懼內的“夫管嚴”,這個小道消息來自聞總的知交好友霍鳴,因此可信度很高。
聞铮言對此表示,他一個每年定期以社會捐助形式往林泉的研究項目上砸錢,天天蹲點兒等下班的人沒資格說自己。
就算沒有霍鳴從中散布,也沒哪個不長眼的看不出蘇靜瓷的地位,他們聞總有多寶貝蘇先生呢,比如這麽長時間以來,她從來就沒見過聞總跟蘇先生黑過臉,雖然聞铮言平時并不是個愛頤指氣使的老板,但發起火來也夠鬼見愁的,可是在蘇先生面前,溫馴得仿佛家養犬,她印象最深的是某一次,公司新來的實習生毛手毛腳撞到蘇靜瓷還跌了手裏的果汁,聞總訓完人之後拿着手帕蹲下去給蘇先生擦掉濺到腳踝上的汁液,絲毫不顧及那是在人前。
至于蘇先生的電影項目,幾千萬甚至上億的投資眼都不眨地往裏扔都不算什麽了,畢竟老員工中一直有一個傳言,她們栖身的這家華蘊影視就是為了蘇先生成立的,聞铮言作為當年娛樂圈少有的人氣和實力都堪稱頂尖的一代小生,三十左右就急流勇退做了幕後,到這一兩年更是把業務範圍開拓到其它的領域,從當紅演員到傳媒大佬的轉變,也是足以被人仰望的傳奇般的存在。
此刻蘇靜瓷隔着玻璃看着辦公桌後坐着的聞铮言,他一身的黑色西裝,骨節分明的手握着筆,正垂眸看着什麽。
聞铮言再過三個月就要三十五歲了,時間的流逝讓他的臉部輪廓越發深刻,五官就更顯得立體,不見多少歲月痕跡反而被打磨得更加英挺,做演員時的習慣使他勤于鍛煉控制飲食,至今身材依舊好到可以直接去走秀,最明顯的改變是周身因久居上位而沉澱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這人皺着眉,鋒利眉尾劃出淩冽的弧度,也難怪有些膽子小的下屬見到他都不敢大聲說話。
蘇靜瓷推開門,擡手敲了敲,立刻便聽到從裏面人抛出冰冷而不耐的一句話“滾出去,說了策劃案改不好就別來見我。”
一聽就是十分鐘前剛訓完人這會兒還沒消氣。
蘇靜瓷半靠在門上,語調中還帶着笑意,尾音上揚:“你确定?我滾了可就不回來了。”
聞铮言霍然擡起頭,眉宇間的冷厲瞬間雪化冰融,他深呼出一口氣,把筆扔到一旁“哎呦我的蘇導演,你過來怎麽不說一聲。”
說着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個笑,眼底光芒變得柔和,似乎就在這一瞬間回到了那個二十五歲明朗陽光的演員聞铮言,他起身走過去把人帶進來,又忍不住埋怨一句“來就來,敲的什麽門。”
随手關門之後又放下了所有的百葉窗,遮住不時從外傳來的好奇的目光,又把人按在扶手椅上坐下。
蘇靜瓷笑着悠悠道:“我敲了門都叫我滾,不敲門不是要被你拿東西打出去。”
“說什麽呢?”聞铮言不滿地看向他,在他鼻尖擰了一下“老子都把你放心尖兒上了還說這種話。”
蘇靜瓷看他一眼,溫聲詢問:“哪來這麽大火氣?”
被詢問的人胡亂擺手“小事,你不用管。”
聞铮言從小被他爸教育,男人是不可以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回到家中的,飯桌上也最好不要談論公事,雖則長大以後,他讨回來另一個男人一起過日子,可這種思想卻始終深入他心,何況就他自己而言,也絕對不想蘇靜瓷跟着自己為工作的事煩心。
蘇靜瓷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有些無奈,眼光在一旁已經放冷的飯菜上掃過,眸子轉了轉,把手按在了胃上,聞铮言眼尖地瞧見,立刻緊張起來“怎麽了?又胃疼了?是不是在外面又沒好好吃飯,我就知道……”
蘇靜瓷打斷他的話,坦然抛出兩個字“餓了。”
聞铮言看了一眼一旁的飯菜,估計是涼了,便叫助理另外送一份來,蘇靜瓷卻在旁邊補充:“兩份。”
還不等聞铮言說什麽,他随意地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你陪我吃,沒人陪吃不下。”
聞铮言知道他是想讓自己吃點東西,嘴上卻道:“啧,真是越養越嬌氣。”
蘇靜瓷橫他一眼,聞铮言立刻笑了,讨好道:“好好,一起吃,乖。”
助理把從酒店訂來的飯菜送進來後,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談了些有的沒的,蘇靜瓷最近正在跑一部電影的宣傳,剛剛以導演的身份參加完了發布會過來,這已經是他導演的第六部電影,俨然已經從一位新銳導演逐漸成長為風格獨特水平穩定的熟手,業內不少人評價他隐有大導之風,就在去年,他執導的一部文藝片在國內四大電影節斬獲最佳影片,還捧出了一位影帝。
他第一次興起想要做導演的念頭是五年前,那時他在演員領域內幾乎已是登峰造極,便起了轉幕後的念頭,而聞铮言在拿了三個影帝之後就漸漸失去了對娛樂圈的興趣,他沒有什麽強迫症,也不認為拿滿貫就能召喚出神龍,而是更希望換一個領域去征服。
在知道蘇靜瓷的這個想法之後,聞铮言立刻着手把自己積攢的資産的資産抵押的抵押,變現的變現,獻寶似的把自己的計劃捧到蘇靜瓷眼前。
其實蘇靜瓷當時是不同意聞铮言這樣的,他向聞铮言解釋自己從演員跨界固然沒有那麽容易,資方對他這個新人導演處于觀望态度在資金方面容易有缺口,但是憑借自己已有的影響力以及首次執導電影的噱頭,再加上孟曉春的幫忙牽線,應該還是能拿到一些投資的,實在不需要聞铮言這樣不顧後果地去幫他。
當時聞铮言只是冷冷地道:“是麽?找到別的投資商,然後呢,人家找你吃飯,你去不去?讓你喝酒,你喝不喝?想往你電影裏塞人,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塞了人又要讓你給他們的人加戲改劇本,不然就威脅撤資,你怎麽辦?”
“我……”
這些事情蘇靜瓷當然都能想到,但他覺得稍微周旋一些應該也可以解決,聞铮言卻不這麽想,只拿一雙眼睛沉沉盯着他“我是絕對不會容許你為了一點破錢去跟別人低頭的,我們聞家男人也絕對沒有讓自己枕邊人為錢發愁的傳統,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我很沒用。”
聞铮言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有異議就該上升為家庭矛盾了,蘇靜瓷只好答應,幸而他的導演處女作上映後經口碑發酵和适當宣發,最終以高出成本兩倍的票房收尾并于次年的電影節評獎環節拿到了最佳新人導演。
這幾年蘇靜瓷執導的電影,有票房喜人的商業片,也有叫好不叫座甚至賠錢的文藝片,随着他在導演圈子內得到的認可以及影迷的良好反應,越來越多的資方找上門來願意為他注資,而無論有多少人捧着錢上門找他,他電影片頭的出品人一欄放在最前面的永遠都是聞铮言。
他們的關系在娛樂圈早已經是半透明的狀态,随着二人相繼退居幕後,當年那些為他們癡迷的粉絲熱情漸漸淡去,年少時期的鮮花着錦也成為過去,卻有一小撥人一如既往地支持着他們,支持他們共同的每一部電影,也默默地祝福他們的愛情。
眼下聞铮言一邊吃着飯,一邊道:“我看了一眼數據回饋,你的新電影在網上期待值很高,點映場的時候我看業內反響也不錯,之後讓宣發部門上點心,”他夾了一塊魚肉給肅靜瓷“放心吧,會賺錢的。”
蘇靜瓷看着對面的人,不難從他眼角捕捉到一抹笑意。
去年蘇靜瓷拍攝了一部文藝片,誠然口碑很好,無奈拍攝手法過于先進,故事表達過分抽象,雖然在一些小衆影評人的口中大獲稱贊,最終票房卻十分慘淡。
作為一次大膽的嘗試,雖然在拍攝時蘇靜瓷便早有預感會是如此收場,但還是連着幾天心情有些低落,其中摻雜着對公司的愧疚。
當時聞铮言本想安慰他,結果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寶貝兒你真是太能花錢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比我媽能花多了哈哈哈哈……不過沒關系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麽,咱下次再接再厲啊哈哈哈哈哈哈……”
蘇靜瓷氣得直接在今年開了一部商業片,指望直接把賠掉的錢成倍賺回來,聞铮言知道他的心思,也沒說什麽,只暗自好笑,大家都老夫老妻了,還在乎這點破面子,就算他多賠幾部又怎樣,他還養不起了?
然而說歸說,蘇靜瓷這些年給公司總的創收還是很高的,因此他偶爾失手,聞铮言就越發想逗他兩句,這時察覺到蘇靜瓷刀子樣的目光,立刻安撫道:“沒關系沒關系,掙不掙錢都沒關系,就算公司倒閉又怎樣,大不了咱們一起重返熒幕打工賺錢去。”
蘇靜瓷挑出一塊胡蘿蔔,直接塞到聞铮言嘴裏,狠狠道:“閉嘴。”
聞铮言嚼了兩下,看他一眼,含糊道:“不愛吃就直接給我嘛,找什麽借口。”
吃完了飯聞铮言還有文件要處理,本想叫蘇靜瓷到內間休息室去睡個午覺,蘇靜瓷搖頭說陪他待一會兒,于是坐在沙發上看書,聞铮言處理合同的間隙擡起頭看他一眼,只見那個人頭靠在沙發靠背,已經昏睡了過去。
他嘴角不自覺地泛起笑意,抱起一疊文件走過去坐在蘇靜瓷旁邊,讓蘇靜瓷枕在自己腿上,方才繼續工作,等到手頭工作完成的差不多,聞铮言揉揉鼻梁,然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悉數放在蘇靜瓷身上。
時間對他無疑是充滿偏愛的,就算是現在,他的模樣看起來也不過三十歲左右,看遍浮華名利後越發沉澱下來,舉止溫潤風度翩翩,笑起來時眼角紋路向上翹,反而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風采。
看得久了,聞铮言俯身輕輕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他十幾年如一日地癡迷着這個人,無論是經歷怎樣的事情,天大的難題,只要看蘇靜瓷一眼,就覺得一切都不算什麽。
助理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某位娛樂圈裏縱橫十幾年的傳奇安安靜靜地躺在沙發上,那雙澄澈柔和的眼睛閉着,漆黑纖長的睫毛因此垂落下來,而那個不久前還在大發雷霆的老板俯身看着他,眉眼間溫柔得快要滿溢出來,像是看待世間最名貴的珍寶。
見她進來,立刻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又招招手叫她過來,接過了她手裏的合同,才把人打發出去。
蘇靜瓷連着跑了幾天的宣傳,這時也真是累了,他以前做演員的時候不愛做這些,如今身為導演卻無論如何也推不掉,比起演員,導演身份消耗的精力和體力只會多而絕不會少。
這會兒一覺醒來已經是五點多鐘,聞铮言見他剛醒過來迷蒙不設防的樣子,心裏軟成一團,怕他睡久了頭疼,便用拇指為他揉着太陽xue,蘇靜瓷擡眼看着聞铮言冷銳卻飽含愛意的臉,迷迷糊糊勾住他的脖子,主動獻上一個柔軟的吻。
分開後聞铮言戀戀不舍地在他柔軟的唇上又啄了一下,方才哄道:“收工啦蘇導演,咱們今天早點回去,你家聞總給你做點好吃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我虐待你……”
蘇靜瓷起身,揉了揉額頭“你能不能少說點話……”
聞铮言登時擺出一臉受傷的表情“你竟然嫌我話多?我們七年之癢都安全度過了你竟然在這時候嫌棄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閱盡娛樂圈大小演員的某位蘇導演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淡淡道:“你要是戲瘾犯了下次開戲找你客串。”
他在聞铮言大腿上摸了一把,又在他臉上拍了拍,給出了一口價“一天三百。”
說完率先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三秒後身後傳來聞铮言的怒吼“我這張臉你一天就給三百?你知不知道我退圈之前是什麽身價,你知不知道前段時間有人找我複出片酬出到幾千萬了,你別以為仗着我疼你就可以随便壓我的價,你這樣對得起咱爸咱媽給我的基因嗎?诶,你走慢點等等我……”
片刻之後,全體員工在過年的心情中歡送了自家老板一邊念念叨叨一邊跟着他家蘇導演離開了公司。
榕城的五月是最舒适的季節,傍晚的微風習習,帶着柔和的涼意,蘇靜瓷說想要走走,聞铮言便沒有開車。
公司選址離家并不遠,走路三十分鐘就到了,這時正是下班的時候,馬路上人來人往,淡金色的陽光跳躍在翠綠的新葉上,兩個人并肩走在馬路旁,聞铮言自然地去牽蘇靜瓷的手,被對方回握住的時候,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笑容。
這是最繁華的中心商業區,一擡頭就可以看到整座城市最大的廣告牌,上面印着現今最當紅的男明星年輕鮮嫩的臉,就在幾年前,那裏放的還是聞铮言的廣告片。
聞铮言見蘇靜瓷看着那塊廣告牌不知在想些什麽,便伸手遮住他的目光,把他的頭往自己肩上按了按“看什麽呢?當着老公的面看別的男人,你這可不對啊。”
蘇靜瓷笑了笑,把眼神收回,輕聲問道:“你有的時候會想念從前嗎?”
“偶爾,”聞铮言答道:“不過那又怎樣,你男人我當年可是三大影帝,我拍的那些作品的名字永遠都會寫在電影史上,就算我現在想複出,也一樣大把的電影等着我挑,”他用手指了指那塊廣告牌“就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新人,根本沒法跟我比好不好。”
說完沖蘇靜瓷擠眉弄眼“你要是喜歡這塊廣告牌,明天我把它買下來,一整年都只放你和我的照片,怎麽樣?”
蘇靜瓷失笑“又胡說。”
聞铮言把臉湊到他面前,道:“怎麽,你是嫌棄我比不上現在的小鮮肉了?”
蘇靜瓷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沒有,你最帥。”
聞铮言複又站直身體,得意地笑了起來,半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捏捏蘇靜瓷的手,小聲地道:“我不用千萬人矚目,我有你看着我就夠了,你看我一輩子,我也看你一輩子,誰也不離開誰,好不好?”
沒用多久,他便收到了那個他聽了十幾年的聲音的輕輕的回應“好。”
繁華往事隔煙塵,而他們有更長的路要走,多年以後,他們的名字會在那些凝結着心血的作品上并肩,共同被镌刻在影史上,供後人仰望。
而對于聞铮言,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喜歡一個人,三十幾歲的時候還有這個人陪在身邊,而經過這許多年月後,他終于實現了自己當初的承諾,築起一座牢不可破密不透風的城池,在自己的城池裏,蘇靜瓷可以自由而毫無負擔地追逐他的理想,堅守他的信念。
而無論臺前還是幕後,他的目光永遠只落在蘇靜瓷一人身上,當年那抹照進他生命的月光永不褪色,就如同他的愛意也不曾熄滅,無法止息。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