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醅鎏金
李羿陵擡眸,莊前額枋懸了一塊兒不大的牌匾,上書“酩酊”,無甚修飾,質樸無華,而邁入門檻,卻覺內有洞天。涼州城西人煙稀少,此偏僻酒莊卻有各國商客三兩坐于案前,或飲酒交談,或簽署書貼,後院酒粬的香氣幽幽傳來,令堂中之人未飲先醉了三分。
掌管酒莊的鄭涪新是方渡寒從太原府請來的釀酒師,見到自家主子突然光臨,忙不疊放下手中賬目,繞出櫃臺迎到方渡寒面前,低聲見禮,“侯爺有何吩咐?”
“涪新,近日生意還好?”
“回侯爺。波斯的訂貨翻了一番,多以石凍春、桑落酒為主。侯爺說得不錯,只要是咱大周所制的花草果木釀,這些洋人都照單全收。喝慣了酺醄,他們喝米酒都覺着新鮮。”
“嗯。眼見還有兩三個月入夏,錯認水[1]也記得多制些。”方渡寒囑咐。
“那是自然。” 鄭涪新看李羿陵一眼,便知他身份不凡,原本有些火炮前日裏運至巷道,當着李羿陵的面,他未敢與方渡寒直言。
方渡寒擺手讓他去忙,自己引李羿陵來到一座沉香酒架旁,琉璃酒壺中蕩漾的是琥珀黃醅,香氣沁人。原釀、桂花、楊梅、竹葉、香橼……風味也是一應俱全,李羿陵看到最後一排,不禁莞爾,酒裏泡的正是虎、鹿、海狗之陽|物。
方渡寒立刻澄清道:“我不喝補酒。這些是為客人所制。”
李羿陵附和:“侯爺陽剛神武,哪裏需要這些東西。”
“你拍馬屁的功夫一流。” 方渡寒無奈。
李羿陵想起在宮中的時候,文臣宦官最擅長的便是阿谀奉承,聽多了誰都會了。
二人穿過回廊行至後院,來到一間封閉的釀酒室,方渡寒命侍衛打開房門,走進了酒窖,只見木桶和酒壇各四行,整齊排放,中間可供一人穿行,方渡寒徑直走到角落裏的一個赭色酒壇旁,雙手扳其輕輕轉動,身側的牆壁應聲而開,閃出一間密室,李羿陵随方渡寒進入昏黑暗道,複沿石階下行,暗道兩側燃着幽幽燭火,陰冷刺鼻的硫磺硝石之氣撲面而來。
盡管心裏早已猜了個大概,但李羿陵看到如此大量的蒺藜火球、燧槍火铳還是頗為震撼。刀劍斧戟、矛槍弩槊這種普通的辎重都被方渡寒儲在了兵營中,巷道內專存火器,其種類之繁多,技藝之精妙,勝于朝廷官軍。
再向前行,有一木桌,上置幾副铠甲的殘片,李羿陵伸手觸碰,只覺堅不可摧。
方渡寒踱步過來,“吐蕃人甲胄精良,能抵擋勁弓利刃,因此我也改進了威戎軍的铠甲,鍍上一層鉻,硬度便可大大提高。這玩意稀有的很,只有西北一帶才有,酒莊所賺銀兩基本都耗在此處了。”
“侯爺乃治兵奇才,生意也做得日升月恒,顏某佩服。”李羿陵由衷感慨。
“你還沒告訴我,是怎樣知道這巷道的。”
李羿陵為難道:“恕我現下不能告知侯爺。來日方長,我慢慢與侯爺詳述。”
方渡寒沒生氣,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石彈,向門口走去,“走吧。此處陰冷,上去喝杯溫酒暖暖。”
桃花酒入喉,溫潤淡雅,面前的椒麻雞香氣四溢,鄭涪新端上一盤還“滋滋”作響的炸羊尾,悄然退出雅間,只餘那二人圍爐而坐。
“鄯州之事,該當如何?”方渡寒撚起盆中濕潤手帕,将手擦淨,撕下一塊雞肉嚼起來。
“我未曾帶過兵,僅有些拙見。”李羿陵道,“按常理來說,索褡攻陷浩亶水之後,應當繼續向北攻涼州或東取蘭州,不如先派一支精兵,守住湟水北岸,侯爺的火器也能派上用場。先抑制住攻勢,再靜觀其變。”
“不錯,這次絕不能貿然追擊,八年前的安西之戰,索褡潰敗逃回羌河以西,我軍乘勝追擊,不想在途中遇到了他們的援軍,損失慘重。越往西地勢越高,不利于我軍作戰,不能再深入敵腹了。”
“侯爺打算派多少兵馬?”
“暫讓郭嘉領騎兵三萬,步兵兩萬,辎重六千,把各鎮縣的邊防軍也集結起來,應該能抵一段時間。”
李羿陵想了想,又道:“吐蕃人骁勇善戰,這次又來勢洶洶,只派五萬精兵會不會有些冒險?”
方渡寒笑道:“這次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郭嘉能禦自是最好,他若抵擋不住向北撤退,我還有五萬威戎軍埋伏設在途中。”
“那朝廷這邊……”
方渡寒深深看了李羿陵一眼,“顏大人如有機會,最好能勸皇上在益州做好防備,北邊我方渡寒還能抵住,南部吐蕃若也出兵,兩面夾擊,可就不好說了。”
“侯爺思慮周全。只是與我所擔心的恰恰相反,我更憂心北部。”
“顏大人好像對突厥,很有防備之心。”方渡寒疑惑,“不應該啊,周邊幾個國家,與大周最交好的便要數突厥,年年來京朝貢,皇帝也設宴款待,哎,顏大人在鴻胪寺當值,也應該見過骨赤可汗吧?”
“見過,還見過阿史那烏托。”李羿陵意味深長道,“我也算與突厥打過交道,只能說,不得不防啊。”
如果把方渡寒形容成一種動物,那便是極具耐心的獵豹,李羿陵身上有很多隐秘沒有呈現給他,也沒有與他坦誠相待,但他并不急着去窺探,反而很享受這種與敵為友,抽絲剝繭的感覺。他知道,總有一天李羿陵會主動将這些秘密與他分享。
方渡寒突然聯想到話本裏對男女之情的隐喻,缥缈山巒,輕紗帳裏,昏暗燭火,影影綽綽,仿佛暧昧朦胧的時刻最為美妙,甚至比那颠鸾倒鳳、巫山雲雨還要值得回味……
吞了一口桃花釀,方渡寒的思緒終于回到正軌上,他對自己奇異的聯想能力嘆為觀止。對面的李羿陵斯文地咬着一塊兒炸羊尾,感受到他的目光,沖他淡淡一笑。
看破不說破,成為了這二人心有靈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