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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鄯州告急

方渡寒做了一夜旖旎亂夢,昨夜府中變故一概不知。

瑤池水波蕩漾,仙骨風月無邊,欹枕片時雲雨,龍墀階上銷魂。夢中也不知對方何許人也,只體味逍遙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轉醒,錦衾半濕,方渡寒坐起身來,隐約咂摸出熟悉來。

啧!想起昨日與自己沐浴之人,方渡寒只覺得荒唐,惱怒了片刻,起身更衣走出了卧房。

方銘已在他房前石桌旁躊蹰了許久,見方渡寒推門而出,也不敢迎上前去。

“擱這杵着幹什麽呢?”方渡寒過來打量方銘幾眼,便知道不妙。“說吧,幹了什麽虧心事兒。”

方銘知道昨晚刺殺顏澈文之事掩不過去,待他們一照面就得露餡兒,于是把秦昭意刺殺顏澈文一行,以推方渡寒黃袍加身的計劃全招了。

“你他媽真會給我找事兒。”方渡寒啐了一口,暗道這些天老子就睡了這麽一個安穩覺,不想秦邦這個老東西慫恿方銘這小子搞了這麽一出。

方銘委屈道:“秦先生說得有理,若這時候不動,就真沒機會了……”

“方銘你給我記着。我方渡寒無論何時也不會棄西北各州于不顧,你殺了那些朝廷的千牛衛,我現下也不會起兵。”方渡寒斬釘截鐵。

“昨夜雖沒刺殺成功,也是把他們吓得夠嗆,指不定那個顏澈文現在就要拿你了,我看你反還是不反。”方銘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居然頂了他表哥一句。

方渡寒沒心思跟他打嘴仗,沉吟片刻往西院走去,“罷了,先跟我去看看顏澈文那邊的情況。”

繞過輾轉回廊,隐隐能聽到談笑之聲,昨晚險些喪命的幾位心大得很,正圍在院前侃大山,主子也不知道聽了什麽趣事兒,陽光下笑得明眸皓齒,旁邊還有個未見過的冷面随從,神色淡淡,見方渡寒朝他們走過來,臉上立刻又罩上一層寒冰。

“顏大人有什麽喜事兒啊,說出來也讓我方某高興高興。”

“昨晚睡得香甜,今日又碰見老友,自然歡喜。”李羿陵絲毫不提及昨夜的事,眼神卻飄向一旁的方銘,方渡寒看到他的神情,心下了然,知道他懶得說破,又将目光轉向邱子鶴,“顏大人說的老友可是旁邊這位?”

邱子鶴聞言幹巴巴地喚了聲侯爺,清心寡欲的臉上寫滿了不情願,他原本便對方渡寒有敵意,此刻見了面,方渡寒利劍般的目光也讓他很不舒服,更是懶理。

方渡寒冷笑一聲,轉頭對方銘道,“你覺不覺得他像一個人。”

“像誰?”

“秦邦。”

邱子鶴聽聞,神色突變,又馬上平複下來。

方銘無奈:“秦先生邋裏邋遢、口不擇言的,哪像了,我看不出來。”

“不,他們身上都有濃重的香火氣。”方渡寒緩緩道,也未去深究,轉向李羿陵,“進屋說話吧。”

幾人剛在堂內落座,便聽前廳一陣急促腳步聲,刺史府一位衙役奔向方渡寒,手呈信件,氣喘籲籲:“侯……侯爺!崔大人讓小人送來的,鄯州六百裏加急!”

衆人均是一驚,方渡寒拆信閱之,神色凝重,轉手将信遞給李羿陵,“鄯州告急,索褡率十萬大軍攻陷了浩亶水以南。”

大周與吐蕃八年未戰,平和之下盡是暗流湧動,這一天早晚要到來。雖在意料之中,但李羿陵還是沒想到變故生的如此之快,而如何應敵,關鍵要看方渡寒的态度。

十餘年前西北一方連年戰亂,先帝授方鈞遠為撫遠大将軍,東協将軍陳關卿攻破契丹,立安東都護府;西暫安吐蕃,攘其于高原之上。戰事暫平,方鈞遠被封為涼疆侯,不僅自立方家威戎軍,還掌管河西、隴右兩道的兵符,以備外敵入侵時即刻調配。

因此,如若方渡寒此時不理西北紛擾,率軍東奔京城而去,李羿陵将毫無反手之力,他就算集全部朝廷兵力死守京城,最好的結果也僅僅能護得住河東、河北兩道,大片江山都将易主。

“以方某之見,涼州戰事将起,不宜久留,顏大人還是速速回京吧。”方渡寒暗地裏給了李羿陵一次機會:如果朝廷棄邊疆以自保,不願出兵,那他将毫不客氣地調河西、隴右兩道兵馬暫禦外敵,自己直取京城。

“顏某将留在涼州,為禦敵盡一份力。我這就上奏皇上,請求支援。”李羿陵沒有要走的打算。

“大人盡可先行回京,向聖上禀明情況,到那時相信朝廷的援軍定會助侯爺大破突厥。”邱子鶴聽出了方渡寒的弦外之音,但他心中最穩妥的決策,還是要讓李羿陵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區區十萬人,不需要援軍。”方渡寒雖然舍不得讓自己的威戎軍出馬,但聽到邱子鶴的措辭還是不滿。

“好了。顏某既要留下來,便請侯爺抛卻猶疑,聯手一同抗敵。侯爺能否帶我去西巷一看?”李羿陵已做了決定,便不願拖泥帶水,想早日定下作戰方案。

方渡寒颔首應了下來。

李羿陵起身輕握邱子鶴的手臂,“道長心意,我自明白。只是不忍再因繁瑣塵事擾了道長修行,回山記得替我問蕭師父好。”

“大人若不回京,子鶴也不願歸山。”邱子鶴淡淡道。

李羿陵笑道:“那便留下。”

二人裝束輕便,騎兩匹快馬出了門,日光明媚,柳剪池波,各國商隊絡繹,百姓安居樂業,集市熙熙攘攘。李羿陵近月餘未光明正大地進出侯府,也被憋悶壞了,見到市中欣榮景象,不免多看幾眼。

這世上總有人先預知到危機和動蕩,這些人将為國為民擔當起更大的責任。而真到戰争的漩渦到來之時,每個平凡的個體都無法規避和抽離,他們所付出的每一份微薄之力,都将彙聚成龐大的洪流,随歷史長河滔滔入海。

平凡即偉大。

從古至今,悟出了這樣道理的皇帝恐不在少數,就像昏庸暴君也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作為的官吏也懂得“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道理衆人都懂,而真正踐行正道之人,鳳毛麟角。

我能做到什麽樣的程度?李羿陵扪心自問,無法得出結論。

方渡寒一路上也沒說話,他在盤算着出兵之事,後來想到今天冒出來的這個邱子鶴,不禁心裏窩火,“你那老友倒是,對你忠心得很。”

李羿陵回過神來:“喔,我與子鶴相識多年了,脾氣秉性倒算相投。”

方渡寒雖說對秦昭也有感情,卻始終看不慣這些道士插手政事。“都說修道之人閑雲野鶴、清心寡欲的,在山上練他的丹藥就好了,管這些閑事作甚。”

“話雖如此,佛道儒三家,哪個不是為朝廷所用的?”李羿陵笑道。

“心裏追求功名利祿,嘴上又喊着清靜無為。無趣。”行至一處酒莊前,方渡寒勒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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